沈清瑞从小就被亲戚朋友们判断为高敏感人,青春期时,他对这个结论非常满意。
多帅的标签啊,像小说里的文青,特别有忧郁气质的感觉,很有个性。
加上会弹钢琴、样貌又很突出这两件事,他觉得自己是天选的偶像剧男主,像花泽类。
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的中二病也慢慢没了,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敏感,他情商甚至有点欠费。
小时候的那些夸赞不过是人家的恭维话,只有他当真的。
说好听点叫高敏感,说难听点叫自大、冷漠、不爱说话,还玻璃心。
他弹奏的乐曲也一样,永远都是冷静而自持、像机械一样的律动,没什么感情。
这种技巧和手法,在年纪小的时候还能被夸一句流畅,加之记忆力不错,模仿力也很好,所以一路拿奖拿到手软。
可到了后来,他逐渐感觉到自己的吃力,他的老师一直说他没有表现力,他根本不懂什么是表现力,明明没有错音,明明他弹的比任何人都完整。
随之而去的,是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奖项。
天才就这么陨落了。
可就是他这样的人,看到这样的周东风,心中居然也漫出一丝不忍。
“你……不逛了吗?”沈清瑞磨蹭半天才问出来这么一句。
周东风摇摇头,转身朝更高的方向走,每走一步都有一个声音传出来,与刚刚不同,声音变成了十分有规律的音阶。
鉴于周东风之前就有过一次不太正常的行为,沈清瑞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只能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最终还是周东风打破了沉默。
“这个音是什么?”
沈清瑞抬眼看她说:“sol。”
周东风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只是单纯觉得空气太安静了,两个人又有些尴尬。
“你住这么长时间,就一点儿也不喜欢温莎嘛?”周东风换了个话题。
沈清瑞还没说话,路边就走过了两个醉醺醺的、勾肩搭背嘴里还在高歌的醉汉。
“我反倒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温莎?”沈清瑞把问题抛了回去。
周东风措手不及,迟疑了一下说:“哪有为什么?我就是温莎人,不喜欢温莎喜欢哪里?喜欢北京吗?”
“周东风。”沈清瑞突然叫了她名字。
“嗯?”周东风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慌乱。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这里无序、混乱、暴力、肮脏、破败、陈腐,几乎就是罪犯的温床,从我入住以来,你这里也并非什么安乐窝,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去北京,你愿意去吗?”沈清瑞问,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全部都是真心话,温莎在他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不用有一天,那又不是国外,想去报个旅行团就行了,没什么难去的。”周东风说:“但温莎绝对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说完她挪动了一下,钢琴换了一个音调。
“要关灯了。”周东风看了一眼手表说:“钢琴就到十点,还挺好玩的,不知道你口中的北京有没有这种东西?”
沈清瑞也不知道,他也不觉得好玩,只是看周东风那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他决定送她点东西。
“站着别动。”沈清瑞对她说。
周东风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但也双脚并拢地站得更立正了些。
沈清瑞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然后喊道:“一二三,然后一起跳。”
周东风听着他的口令,等到三之后,他们俩同时跳起,又同时落下,铁塔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和音。
周东风没什么艺术细胞,只觉得这个音比她之前乱蹦的好听一些。
还没纳闷多久,下面的沈清瑞难得露出了一些笑容,大声对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和弦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沈清瑞的发丝,也吹散了周东风的迷乱的心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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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晚过后,周东风的追求变得有些内敛,不再像之前一样又是约一起划船和逛夜市了。
但她始终没想明白那天晚上那个钢琴音的意思,她找来了军师,军师也是个毫无艺术细胞的人,只能勉强分析道:“有可能是想给你展示他的钢琴水平。”
“就这样?”周东风第一次对军师的分析产生质疑。
绝对不是这样的,明明那天的气氛就是很暧昧,虽然他们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就是……很暧昧。
周东风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就是想不通。
“哎呀,你真想知道就去问嘛。”赵全说。
周东风耸耸肩说:“算了,他春天才走呢,这才初冬,日子多着呢。”
军师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开始转移话题:“姐,你听说没?金振原来的商场招到商了。”赵全长胳膊伸过来给她展示了一篇新闻报道。
是新商城入驻了,还是个大商场的名字。
这种热闹,周东风一定回去蹭的,尤其是那篇报道里还有开业大酬宾五个大字。
这可是在寒冷安静的冬天里难得的乐趣。
商场开业当天连着放了好几个礼炮,门口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在抢一块五一斤的鸡蛋,周东风很怕和这种老年人一起,万一给挤出问题来,那就不是几块钱的事了,于是她站在另一边。
商场开门,那群人一窝蜂地挤了进去,周东风从另一边不紧不慢地溜达。
整个商场的布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基本上继承了百货大厦当时的布局,可走到原来的舞台区时,周东风却愣住了。
舞台不见了,或者说被拆除了。
这里是她第一次听到沈清瑞弹琴的地方。
才过去没多久,却仿若隔世,金振家倒了,当时像小豆子一样在台上表演的金兰岚去了亲戚家,而她还在温莎开民宿,但却有了喜欢的人,这是她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受。
她激烈地想要将一个人占有己有……
“周东风?”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周东风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刚才还在她脑子里的人。
沈清瑞今天一身白色西服,穿得很正式,脖子上还带着简单的配饰,头发显然也是做过造型的。
一切都很赏心悦目,除了他旁边站着的菜菜。
“你叫周东风啊?”菜菜先开口,语气不善。
周东风懒得和小孩拌嘴,直接越过她问沈清瑞:“你怎么在这?”
“喂!我在和你说话诶,好没礼貌哦。”菜菜拉着嗓子喊。
周东风转过头来:“你这么喊也很没礼貌。”
菜菜撅着嘴,转身摇起沈清瑞的胳膊:“你今天说好陪我的!”
沈清瑞皱眉抽走被摇得发痛的胳膊说:“你老实点。”
菜菜很吃这一套,她觉得这算关心她,心里雀跃起来。
“我来这里表演。”沈清瑞对周东风说。
周东风歪着脑袋表示疑惑,舞台都拆了,哪里还有表演的地方?
可疑问还没说出口,沈清瑞就说:“新的舞台在负一层。”
平平无奇的对话,不平平无奇的是在沈清瑞身后做鬼脸的菜菜。
沈清瑞说一句,她就在后面对着周东风做一个鬼脸。
周东风虽然没有问过沈清瑞,菜菜到底是什么人,但是她感觉自己的推测也八九不离十。
她应该是沈清瑞在北京时的朋友。
周东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还维持着微笑,她懒得和这种小女生计较。
菜菜的身上从上到下都是些颜色很夸张的服饰,亮眼的粉色布块拼接着各种嘻哈风格的图案,连带着脸上各种钻和夸张的眼线,看起来很是肆意张扬。
她见周东风对她的鬼脸表演无动于衷,眼睛一转,蹭到了沈清瑞旁边,用手碰了碰身边人的手指。
沈清瑞缩回手皱眉看她:“又怎么了?你要是无聊就回去。”
这些小动作虽然无伤大雅,但在心中早就不是滋味的周东风眼里,却格外刺眼。
慢慢地连思绪都开始不受控制。
菜菜会认识什么样的他呢?矜贵?还是傲慢?成熟或是稚嫩?周东风想不到,但至少不会是她一直以来认识的为了生活而奔波的沈清瑞。
菜菜又被训斥了一顿,她自顾自地站在一家店门口,嘟着嘴,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周东风。
“哎,沈老师是吧,我带胖胖和他同学一起来看您啦。”
一声突兀的中年妇女声音插进了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之中。
菜菜也收起了刚刚那副模样,转眼向另一边看去。
来者是位穿着十分朴素的阿姨,手上一手提着菜和一箱牛奶,另一手拉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周东风认识她,是菜市场蔬菜区第二铺子的张姨。
“我和胖胖同学的家长们都推荐了你,说你教得好,听说今天您有节目,我就把他们都叫上了。”张姨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余光刚好又瞥见了周东风。
“张姨,今天不忙?”周东风率先开口打招呼。
“东风呀,不忙,听说沈老师住你那里呀。”张姨说这拉家常的话。
但这话落在菜菜耳朵里,就变了味。
“老太太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住她那里,那是住她民宿!别胡乱嚼舌,还有……”菜菜突突突一通输出,搞得场面很尴尬。
沈清瑞拦住了菜菜的后话说:“菜菜。”
菜菜撅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乡下地方。”
张姨见菜菜和沈清瑞认识,也不好说什么,但场上的周东风脸色已经十分不好了。
“看不上我们这地方你来这干什么?”周东风忍了很久了:“谁拦着你们回北京了吗?”
气血上涌,她无意间带上了沈清瑞。
“你什么意思啊?要不是我哥死赖在这里不走,你以为我愿意在这破地方住啊?”菜菜也不甘示弱。
“你和他是连体婴儿吗?你腿又没长他身上,他不走你就不走?”周东风呛声:“有没有人教过你礼貌两个字怎么写啊?”
沈清瑞拉着要冲上去的菜菜呵斥一声:“行了,道歉。”
菜菜委屈地撇着嘴:“我凭什么道歉?”
沈清瑞不想在商场里和菜菜掰扯那么清楚,他直接走到张姨面前说:“不好意思,菜菜一直就是这个脾气,实在对不起了。”
张姨摆着手说没事,沈清瑞又要去那边安抚哇哇大哭的菜菜,只有周东风成了整场闹剧的小丑。
胸口里的一团火还没烧起来,就被人用盖子闷上了,这火在她胸腔里烧得噼里啪啦。
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闹剧已经引来了一群人围观,里面不乏一些平日里就爱起哄的人,他们见了这个场景,只在那喊:“打起来啊!”
还有认识周东风的,将这场面理解成了两女夺一男,在那自嗨地喊:“周东风我支持你!”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东风没了逛商场的心情,拨开人群,快步离开了。
而人群久未散去,难堪的局面依然围绕在沈清瑞头上,这群愚昧的人围着他指指点点,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鬼话。
待人群散去,沈清瑞坐在休息的长椅上,内心只有一个念头——他绝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了,他要回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