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瑞被拉黑这个事,华梅主责,周老板次责。
周老板听了周东风的悲惨遭遇,大手一挥就关了店,带着周东风和华梅跑去了KTV,放下狠话:“不喝到天亮,不回家。”
昏暗的彩色灯光,周东风哼哼了几首之后,华梅敞开嗓子就开唱,又是最炫民族风又是自由飞翔的,周老板跟着节奏就摇起来了。
华梅喝得也有点多,她捧着麦克风就喊:“男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是不是!周东风!”
周东风喝得迷迷糊糊,她摆摆手,就当是认可了。
周老板切了华梅的dj,换了一首《好运来》,华梅回到卡座揽着周东风说:“咱们要快刀斩乱麻!手机拿出来!”
周东风问:“干嘛?”
“删人啊,还干嘛,你觉得他那种一句话都不说,就跑路的人,还会回来吗?你不会还心存幻想吧……”华梅说完喝了口酒。
“对!东风,删了,明天姨给你介绍好的,我女儿有的是大学同学,你放心,我给你相看着。”周老板填了把火。
“也对,但也没必要给我介绍了,我还是开民宿更开心。”周东风迷迷糊糊地点开了沈清瑞的微信,本还想犹豫一下,但想到这人果断离开的背影,手指一点,黑名单见吧。
次日清晨,只有赵全一个人能起床,值了一个大夜班,又伺候了两个人吐来吐去,还得帮忙看着华枝枝,次日一早还不能回去补觉。
她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送了华枝枝去上补课班,回来看到周东风已经醒了。
“快去睡会儿吧,累坏了吧,我不该喝那么多的,这是你加班费。”周东风从口袋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五百块钱。
“干嘛这么生分,以前就我们俩的时候,不比现在辛苦嘛,不用给我钱。”赵全摆手,却被周东风一把抓住:“没有人应该白辛苦,以前是姐没条件,那时候刚开起来,手里确实没什么钱,现在不一样了。”
“你好像变了。”赵全左右环视了一圈感叹道:“你有点母系光环了。”
“你是困出幻觉了。”周东风把她一推,送去屋子里睡觉了。
楼上的华梅喝了半箱,至今还没起来,周东风就扒拉着计算器,计算着自己的存款和来年的旺季预计日期,看看这几个月要怎么开支。
座机铃声打断了周东风按计算器的手,她接通电话说:“喂,您好,东风民宿。”
“您好。”
对面只说了一句,完全没有后话,声音有点耳熟,甚至不用刻意回想,因为这人才离开没多久。
“有事吗?”周东风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说着熟悉的生意话。
对面顿了一下说:“我打错了。”
拙劣的借口,慌乱的语气,和有点冒火的周东风。
“哦,那挂了吧。”周东风语气不善。
对面沉默着,迟迟没有挂断电话,周东风深吸一口气说:“别再打了。”
对面的人应该离手机很近,周东风能听到他变得有些不稳的呼吸。
她适时地补了一句:“沈清瑞。”
说完,挂断电话,继续算账。
本身以为自己会有点难过,但现在心情却无比平静。
她本还想说什么:别拿我消遣了、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之类的话,可事实上,她连这些都不想说。
他不会再回到温莎,将来他们俩就是陌路人,他去当他的什么冠军,她继续开她的民宿,那她还何必在意。
计算器又响了几声,电话又响起来,周东风是老式座机,没有电话显示,很鸡肋的东西。
这老座机是前任房主留下的,周东风留着她起初纯粹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成功人士,因为成功人士办公室都有座机。
她不想接了,但……万一是生意呢。
电话响了六下,周东风接了起来,还没说话,对面就开口:“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是开民宿的,沈清瑞是住户,离开本来就不要过多的解释。
周东风没说话,挂断电话,并下定决心,再响,她就拆了这个破座机。
座机没再响起来,想必是对面的人也想通了。
*
对面的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风景,北京也在下雪。
被挂断电话之后,沈清瑞没了打电话前的慌乱,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就像半空中的雪,飘到最后,落到了它应该落到的位置。
或许,错位的人生,也该借此契机回归本位了。
只是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周东风。
他也不是没被追求过,甚至上学期间被很多人追求过。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让他拒绝对方后会感到内疚。
那些人的追求是内敛的,像季雪一样,就是送一封情书,或者打听一下他的喜好,送点小礼物。
周东风的追人手段甚至不如当年的初中生,笨拙又直接,还毫无浪漫主义色彩。
但为什么,就是会难过。
沈清瑞回忆着,他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那些曾经评价周东风的负面词汇被替换成了中性甚至正面的词汇。
泼辣变成了要有匪气。
不讲道理变成了讲义气。
市侩变成了善于经营。
沈清瑞不得不承认周东风是他认识的最特别的朋友。
闹钟响起,他从回忆中苏醒,划掉闹钟,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衣服,拿起包走出门。
在北京求职,并不像沈清瑞想的那样轻松,这里时刻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地赶路,不像温莎,四处都散发着松弛感。
他走到大楼门口,想着周东风在温莎闯荡的勇气,试着鼓励自己,敲开了一家培训机构的门。
“您好,请问需要钢琴老师吗?”
一上午走下来,只有两家说考虑一下,别的都很果断地拒绝了。
他始终不明白,就算他最后一次公开比赛的发挥不理想,但也不至于名声败成这样吧。
甚至一些不知名的小机构也拒绝了他。
“沈清瑞?”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看,是方宇。
“你回来啦?我就说那穷乡僻壤的地方不能长待,时间长了,身上容易染上穷酸气。”方宇话里带刺地阴阳怪气。
“那你有钱吗?借我点。”沈清瑞不打算强撑什么了,他就是穷,你有钱,那就接我点吧。
这种泼皮无赖的招式,也是和周东风学的。
方宇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嘴角上扬,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哥们儿没太多现金,你先拿着。”
“我可以微信收,支付宝也行。”沈清瑞顺着杆就往上爬,方宇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是没破产,但是也不想给沈清瑞太多。
“手机没电了。”方宇搪塞一句,看到前面的培训机构,他转移开话题:“你找工作啊?劝你别浪费时间了,北京没人敢用你。”
“为什么?”沈清瑞在温莎别的没学到,但是阴招学了不少:“你给培训机构下命令了?”
果然方宇这种暴脾气还爱挑衅的人受不了半点委屈,他跳脚说:“我哪有那么大能量啊?陈宜弄的关我什么事?”
这下换成沈清瑞有些迷茫了:“陈宜老师?”
“啊,你别说我说的啊,我走了。”方宇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溜走了。
陈宜是他从小就跟着的老师,实际上他除了是沈清瑞的私教以外,还是北京某音乐学院的教授。
最开始就是沈清瑞张罗着要学,沈铎就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很快别墅区里一传十十传百,就都开始跟着学了。
方宇和季雪也在其中。
只不过季雪学了一段时间就被陈宜劝退了,而方宇一直学到现在,甚至和沈清瑞一样走上了艺术生的道路。
在陈宜的教学里,沈清瑞永远是弹得最好的,是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直到沈清瑞家里出事,破产之后,再次登台演出,陈宜的话就变了。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情绪受到影响,发挥确实失利,可是经过方宇的点拨,这事就有点怪异了。
沈清瑞在北京混艺术圈的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他看着手上的机构名单,大多数都被划掉了,剩下的那两家机构,恰好是陈宜的死对头张锋的地下产业。
他坐在马路边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陈宜就已经恨上他了,这个时间点是在他家里破产之前,只是在他家里出事之后,陈宜才表露出来。
即便想通了,他现在也是螳臂当车,陈宜是谁啊?那可是十分权威的大名鼎鼎的陈教授。
要不是他名满天下,沈铎当年也不会选这个人来做沈清瑞的老师。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张锋投诚。
张锋和陈宜在同一个学校里面任职,多少年的死对头了,想要找到张锋的联系方式也很容易,他点进学校官网,将张锋的邮箱复制保存到了备忘录。
刚保存好,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是菜菜,他接通电话。
“我有个水晶球落在温莎了,你这段时间回去吗?能帮我取一下吗?”菜菜抻着懒腰说。
沈清瑞不想回温莎,他刚和周东风做了了断,现在就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不回,你直接让房东给你邮不就行了?”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家走,顺便还编辑起了准备发给张锋的邮件。
菜菜不买账:“那是我爸从俄罗斯给我带回来的,邮坏了怎么办?那可是我十三岁的生日礼物,就算坏了快递公司赔,那我也不能接受。”
沈清瑞脑子都在写邮件,于是顺口敷衍道:“嗯,那你就回去取,反正你也没事做。”
菜菜不爱听:“你陪我。”
沈清瑞从邮件里抽离出来,他刚好走到了一座商场面前,这是他家以前的产业。
他望着那座奇异造型的建筑,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就是站在这个位置问:“爸爸为什么要把楼盖成这个形状?”
那个时候,沈铎很温柔地看着他说:“这是海浪的造型,爸爸希望你以后的人生能像大海一样广阔。”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菜菜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对面也没反应,提高了音量。
沈清瑞有些恍惚,他移开目光,看向路边的人群说:“我不回去,你要拿自己回去拿。”
他不回去,绝对不能回去,温莎的人生就是一条线,从生到死,只能平庸无知地活着。
只有这里,能给他带来像大海一样广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