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周东风几乎是一瞬间就拒绝了他。
沈清瑞预想过结果,眼下只能接受。
“菜菜说的我都听见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回北京都是你最好的选择,如果是出于对我的同情,你大可不必,这么长时间我都过来了,没有说非要让你留下,我才能活得好一些的道理。”
周东风虽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对沈清瑞的了解也有限,但她看到沈清瑞表情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这人就是在可怜她。
“不止是同情。”沈清瑞看着周东风认真地说。
周东风笑笑:“可怜也没必要。今晚你就退房吧,早点和菜菜回去,回北京之后拿个大奖,然后给我们这个小地方宣传宣传,带带游客,照顾照顾我生意,也算是你帮我了。”
周东风说完,低头笑笑,是的,他们就应该是这样两个不相干但又可以有一点交集的人,交集不宜过多,多了,就会像前几个月那样,搞得两个人都很尴尬。
只是这个道理她懂得有点晚了,只能尽可能让那趟已经脱了轨的火车稍微修正一下自己的路线。
他们俩的关系,就是那个脱轨的火车。
“我不觉得这是我能做的极限。”沈清瑞看着窗外的雪说。
周东风静静地看着这副景象,薄唇轻启,小声喃喃地说了一句:“可这是我们之间的极限。”
“什么?”沈清瑞回头,带着疑问的眼光。
周东风换了个表情,标准的接待住户的微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觉得你在这里没办法练琴,更别说拿奖了……”
说完周东风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拙见,好歹认识一场,不希望你错过机遇,我就是多嘴这么几句,你也别嫌唠叨。”
后面周东风没再留在房间,而是慢慢走下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回倒好,一回就发现整个民宿里剩下的三个人都在自己屋子里。
张娇正坐在床中央,情绪激昂地讲着什么,看到周东风回来,她瞬间变成了小哑巴。
坐在下面的赵全和菜菜也齐刷刷看向她,表情里多了一些怜悯。
“讲什么了?”周东风问。
张娇拉着她说:“就你以前的那些事。”
“哪些?不会是我第一天就挨厂长骂的事情吧?”周东风委屈巴巴地靠在张娇身上。
菜菜抢过话头:“唉唉唉!你还挨过骂呀!”
“我才不讲那些呢!”张娇伸着胳膊搂住周东风,继续给他们俩讲:“我接着跟你们讲。”
张娇讲故事的能力一绝,几个人就沉迷在其中,没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周东风的房间隔音不算好,几个人声音也不小,他站在门口能听得一清二楚。
前面都是些周东风初入广东,一副臭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故事。
沈清瑞听着听着便坐在了门旁边的沙发上,外面的月光昏暗,他仿佛能跟着张娇的话,看到那个时候执拗又幼稚的周东风。
“然后呢?你们后来怎么熟起来的?”屋内传出菜菜的声音。
“这能讲嘛?”张娇看周东风。
周东风此刻情绪也高涨起来,她摆摆手说:“讲嘛。”
“那是我们集体休息的日子,我们几个就说要出去吃点好的,买点东西。周东风不去,我们看她一个人可怜,硬把她拽起来了。”
“那个时候她脸特别臭,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也不跟我们走,就一个人跟在我们后面。”
“我还记得那是个大夏天,特别热,我们商量着买块雪糕吃,回头想问问她要不要跟我们去超市,就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不动了。”
“为啥呀?”赵全问。
“那天是高考,我们路过的时候刚好是下午最后一科考试结束,成批的学生跑出来,青春的感觉扑面而来,还有好多穿着旗袍的家长抱着花等自己的孩子出来……”
后面的话,沈清瑞没再听了,他仰头半躺在沙发上,总能想到这个画面。
十六岁瘦瘦弱弱的周东风,站在热闹的毕业场里,别人从学校里春风得意地走出来,迎接他们的会是更加灿烂辉煌的人生,而周东风站在这里像是彩色照片里唯一灰掉的小色块。
这个小色块会羡慕吗?会不会在明天重新回到厂子里时感觉到落寞?
沈清瑞只觉得自己眼角有些湿润,他不知道当时的周东风作何感想,只知道他在庆祝自己考上音乐学院的那一天,家里放了整整十七盒烟花。
漫长的爆竹声中,他与周东风的人生的沟壑越来越深。
“诶?你怎么在这呢?”
屋里散了场,菜菜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人。
“找你。我给你买了明天的火车,回去吧。”沈清瑞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抹了眼角的泪珠。
“哦,好。”菜菜说。
“这么配合?”沈清瑞有些意外。
菜菜得意地说:“你不懂,我今天晚上听的可是励志故事!”
“那怎么这么快就散场了?”沈清瑞一边问一边试图用眼睛余光看看屋子里的情形。
菜菜小声说:“走走走,东风姐睡着了。”
沈清瑞注意到菜菜话语中微妙的称呼变化,但他现在更在乎的是——这种故事,他听了都会难过,而当事人居然能听睡着。
**
次日一早,菜菜带着两个保镖启程回了北京,周东风起了个大早送人,火车站站前,菜菜突然扭头就抱住了周东风。
周东风愣了一下,她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直来直往的情绪表达。
菜菜没有注意周东风僵直的身子,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要记住温莎空气的味道。
她埋在周东风的脖颈中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泼你水的。”
事情早就过去了,周东风:不是记仇的人,她顺势拍了拍菜菜说:“没事,小事而已。、
说罢,菜菜又说:“其实,在那个冷得发抖的晚上,你开门把我从砸得稀巴烂的客厅里接到你屋子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周东风问。
菜菜嘻嘻笑了一声,退后了两步说:“看明白沈清瑞为什么会喜欢你了,我走了,拜拜。”
喜欢?周东风皱眉沉思,连回去的路上一直严肃着脸。
温莎很小,路走个二十来分钟就到头了,周东风推开民宿的门,就看到沈清瑞放松地坐在自家门口的沙发上,从窗外玻璃看进去,还有几分文艺男青年气质。
“你不回?”周东风随口问了一句。
沈清瑞迅速收起了手机,整个人挺直了背端坐在沙发上说:“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周东风回头给了他一个接着说的眼神。
沈清瑞站起身,走到离周东风近一些的位置:“我想让你陪我去买琴。”
这倒不是什么刁钻奇怪的要求,周东风现下也有不少空闲时间。
只是……
“我不懂那些。”周东风低头说。
周东风确实对艺术一窍不通,乐器更是一样也不会,虽说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温莎曾经风靡过一阵学乐器的风,说什么学乐器考级能加分,于是,家里有钱的让孩子学钢琴,没钱的就去学最简易的葫芦丝。
虽说后来这群人没拿到什么加分,但在联欢会之类的场合,别人总能有点节目,这种时候周东风只能做观众。
“没关系,我想让你陪我去。”沈清瑞说完耳朵有些泛红,停了一下又找补了一句:“我不认识这里琴行的老板,你去的话……可以帮忙砍砍价钱。”
这倒是个好理由,十分成功地将周东风骗出了门。
“温莎只有一家琴行,琴行老板是个老太太,虽说是琴行,但是什么乐器都卖。”周东风路上解释说。
沈清瑞一路听着,偶尔也说两句,至少不会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一路冷场。
“到了。”周东风说。
沈清瑞抬头看,果然是个老旧的琴行。
在还当富二代的时候,他对琴很挑,家里两架钢琴,一架是施坦威,平时练习用的,还有一架是从德国专门定制运回来的,音色十分纯净,手感量身而作,是他自己不开心了哄自己高兴时用的。
而现在这个琴行,很显然,没有施坦威,也不具备定制钢琴的能力。
“张奶奶,在家吗?”周东风推开门问。
一个身上穿着老式印花棉袄的老太太,眼睛上架着眼睛,手里拿着报纸,从里屋颤颤巍巍走出来。
“东风嘛这不是,买什么呀?”张奶奶放下报纸问,转头就看见了身高显赫的沈清瑞,她扶了扶眼睛周东风:“你男朋友?”
“我住户,买钢琴。”周东风简短地说清了关系。
“哦,买什么样的?小朋友初学的话,买个电子琴就行,以后常学,再换钢琴也可以。”张奶奶介绍起来。
沈清瑞还沉浸在周东风说他是住户的复杂情绪里,以至于完全忽视了这个老太太的邪修理论。
“这台电子琴就挺好,几百块钱。”张奶奶说。
沈清瑞眼光隔了很久,才从周东风身上移开,看向老太太指的那台电子琴。
“我不买电子琴,要钢琴,谢谢。”沈清瑞话语间带了些不甘的情绪,一下震慑住了被连累的老太太。
“哦,你专业的吗?专业的我这也有。”老太太往琴行的深处走去。
趁着老太太找琴的间隙,沈清瑞长腿一迈跨到周东风身边问:“走吗?替你的老住户讲讲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