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东风这种精明人,一耳朵就听出了这人语气中的揶揄,据周东风了解,她自信地猜出了这人是嫌弃琴行不好。
“你嫌也没用,温莎就一家琴行。”说完,绕过沈清瑞,先行进入到隔壁的小屋。
小屋里有几架布满尘土、上了年纪的钢琴,窗外的阳光一照,灰尘满天飞,甚至能出现丁达尔效应。
“咳咳。”周东风咳了几声,转头问老太太:“这都是哪年的古董啊?”
老太太却不急不躁地说:“这些可是贵的好琴,这个,我当年买的时候3万多块钱,那个年头的三万……”
也不顾周东风的皱眉和在外面踌躇的沈清瑞,老太太就在那自顾自地讲自己的发家史:什么自己是温莎第一个艺术生啊……之类的。
外面的龟毛很显然又犯了那爱干净的毛病,周东风抓了个老太太的气口,赶紧打断:“行了,我们回去研究研究。”
老太太撇撇嘴合上门说:“切,整个温莎就我一家琴行,你们能上哪研究去。”说完,想起了自己是个生意人,又拉着周东风的袖子咬了一句耳朵说:“你看上哪个和我说,我给你打折,别和别人说哈。”
周东风点头应付了一句,就和沈清瑞走出了琴行。
“哎,东风。”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说:“明天我儿子结婚,你要是想看琴的话,我把钥匙给你,你自己看。”
周东风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一眼沈清瑞,沈清瑞轻轻点了一下头。
于是,周东风上前接过了钥匙,还打趣了一句:“那提前和我哥道喜了,明天一早我就来给你开门看店。”
老太太虽然有点介意他们嫌弃自己的琴行,但对周东风,她一直很喜欢的,她乐呵呵地说:“谢谢你啦,也不用来看着,你忙你的。”
周东风懒得和人客气,就随口应了一句:“嗯,我闲了就来。”
打发完老太太,周东风和沈清瑞空着手往回走,一路上周东风注意到沈清瑞神色有异。
起初,她还以为这人是没买到心仪的琴,有点失落。
可后来她用余光看了很多次,确定了这人就是一直在偷偷瞄她。
走到半路,周东风实在忍无可忍,她停下脚步,转身就问:“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不满意你可以直说。温莎真的就这一家琴行,那没有你喜欢的,我有什么办法?我能去山上给你锯木头给你打一个吗?”
沈清瑞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发懵,他也站在原地,呆呆地问出了自己这一路上的心事:“你为什么管老太太的儿子叫哥?”
周东风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人说话的小猫,头顶上仿佛还有一个问号:“什么?”
沈清瑞自觉声音已经够大了,至少对面的周东风绝对能听得一清二楚,而周东风还在这里装作没听见。
是故意羞辱他吗?
沈清瑞铁青着脸说:“没事。”说完自己快步往回走。
民宿门口,周东风就跟在沈清瑞没多远的位置,从谈话崩坏之后,俩人一路上也没说一句话,周东风低着脑袋就往门里进,没成想前面的人一个急刹停在了门口,好在她机敏,只是轻轻碰到了一下沈清瑞的背,没有很尴尬地装上去。
“干嘛不进去?”周东风问。
沈清瑞沉默之中,用拇指摩挲着门把手。
周东风疑惑,她感觉现在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人了。
不仅如此,沈清瑞这幅样子让周东风心里也堵着一股无名火,她从侧面挤开他,自己推门进去了。
晚饭之后,沈清瑞寻了个契机,和赵全一起洗碗,确认周东风在屋子里之后,他小声问:“你和温莎琴行的老板熟吗?”
赵全手上动作没听,看了他一眼说:“还行吧,没什么来往……”
沈清瑞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些,洗碗的力气都大了几分,平日里练琴的手指,此刻将手里的碗碟擦得吱吱响。
“就是那个老太太想让我姐当她儿媳妇来着。”赵全说:“除了这个之外,就没啥交情了。”
吱吱声突然停了,赵全看他问:“怎么了?咋不洗了?”
这叫没什么交情吗?这交情可太深了,差点都成了一家人了!
“后来怎么没成?”沈清瑞问。
赵全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你还洗不洗,不洗去旁边坐着去吧,厨房怪挤的。”
沈清瑞擦干手上的泡沫,敲开了周东风的门。
“干嘛?”周东风很快就开了门,手里拿着手机,耳朵上还挂着有线耳机。
因在冬季,客人很少,周东风早就把她那牛仔工服给换掉了,整日穿着舒服的家居服在屋里晃悠。
平日里,沈清瑞倒是没注意,今日仔细看,就能看到周东风的松垮的家居服正中间,画着一只十分夸张的大金毛,整件衣服的设计可以说是毫无美感,但是配上周东风有些杂乱的头发,倒也……不算太难看。
“明天你去琴行的话,叫我一声,我也要去。”沈清瑞说。
周东风把耳机重新放入耳朵,对他点点头。
次日一早,周东风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她一个人骑着小车来到了琴行,打开了那个放着所谓好钢琴的小隔间。
里面灰尘依然如旧,她叹了口气,去寻了些纸巾准备做一场保洁。
这个小房间朝着南面,就算是上午阳光也依旧充足,周东风就在阳光里飞舞的灰尘中一点一点把这几架钢琴的表面慢慢擦拭得干净起来。
沈清瑞站在门外,看到阳光洒在周东风的身上,连带着她的发丝也跟着发出淡淡的暖黄色的光。
“怎么不叫我?”沈清瑞从她身边扯了一些纸巾帮忙。
周东风说:“你别沾手了,出去挑吧,或者等我弄完。”
沈清瑞听出了她的话外音:知道你洁癖,出去吧。
沈清瑞没有走,他找了一架钢琴仔细看了一番说:“其实扫了尘土也没用了,这里的钢琴基本上都不能用了。”
周东风直起腰,等着沈清瑞上课。
“首先,钢琴不能长时间放在阳光这么充足,而且温度这么高的房间,时间久了会变形,这几架已经变了。”
周东风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去,还真是看到了轻微的变形。
“那怎么办?这还挺贵的呢,都不能用了,怪可惜的。”周东风放下纸巾,也有些小错败。
沈清瑞慢慢地将每一架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保存还说得过去的:“这个还有救。”
这是一架琴体全黑的珠江118。
沈清瑞轻轻试了几个音说:“要想到能用的程度,也需要调一阵子了。”
周东风不懂,她听着还挺好听的,但是既然都不能用了,周东风也就打扫得没那么仔细了,简单把表面上的尘土清了,就算完工。
“你买吗?这个你说还能用的。”周东风问。
“看价钱。”沈清瑞说。
周东风笑着问:“我不懂这些,按你的认知来看,这个给多少合适?”
沈清瑞思考了一下说:“两千。”
周东风震惊,她围着钢琴转了一圈说:“真的假的?老太太可标了九千,你别骗人啊,宰得太黑了吧。”
沈清瑞忍着笑说:“没骗你,你要是讲不下来,我去讲。”
“那……要是买下来了,你得请我点什么。”周东风说。
沈清瑞挑眉,毫不犹豫地说:“行。”
晚上,老太太带着喜糖回来,周东风不确定地看了沈清瑞很多眼,终于不情不愿走到老太太面前:“您今天就回来了?不在儿子那边热闹几天吗?”
老太太抓了把喜糖给她说:“老啦,不爱热闹。你们看得怎么样了?”
周东风用从沈清瑞那刚学来的话术说:“里屋那个珠江118,您能便宜点吗?”
老太太顿了一下说:“能,八千,给你少一千块钱。”
周东风扭头给了沈清瑞一个眼神,沈清瑞走过去说:“两千。”
老太太听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多少?”
沈清瑞重复了一遍:“两千。”
此刻,周东风已经跑到门口准备随时被老太太扔出去了。
“出去出去,我不卖你们了。”老太太果然十分生气,伸手就把身高高她不少的沈清瑞推了出去。
周东风比较有眼力见,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顺手还捞了一把被推出来的沈清瑞。
“我就说不行吧。大少爷,你到底学没学过钢琴?还是说你落魄到现在了,还对钱没有概念啊?”周东风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絮叨,但沈清瑞却不急,直接坦坦荡荡地说:“我以前的琴很贵的。”
周东风站在墙边问:“多贵?”
沈清瑞说:“七位数。”
周东风掰着手指数了一下,闭嘴了。
行,有钱人,了不起行了吧。
“等等我。”沈清瑞看周东风越走越快,赶紧紧着两步又走到她身边:“你不好奇吗?”
周东风停了一下等他,说:“好奇什么?七位数的钢琴?”
“我。”沈清瑞认真地看着周东风:“你对我一点也不好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