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站在溯光剑上, 顾尔尔看着刚刚对持时将自己护在身后的暮辞,才发现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打转的小不点,已出落成这般清逸出尘的模样。
顾尔尔回想起和暮辞初次见面的样子。那时,她刚穿来这个世界时, 还是个小乞丐, 是师父谢止将她从破庙里捡回了凌云宗。
凌霄峰最初与别的峰别无二致, 甚至比其他峰还要清冷一些, 峰内只有她和师父一老一小两人, 于是顾尔尔便让人挖了一汪水塘, 播种了桃花种子。
三载光阴, 于修仙者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顾尔尔没有像寻常新弟子那般在迎朝峰修习基础课业。她独居凌霄峰, 由谢止亲自指点。偶尔,碧水峰符修白梓、天灵峰丹修虞染会找她玩,三个女孩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但大多数时候, 她都是独自在峰上修炼、练剑、喂鱼、种花。
十四岁那年,春山凝碧,流云舒卷。
白梓与虞染结伴来到顾尔尔院中告别。
白梓性子跳脱, 拉着顾尔尔的袖口晃了晃,语气中带着不舍:“尔尔, 我们明日便要下山历练去啦,这一走少说半年。你可要记得想我们!”
虞染文静些, 也微笑道:“是啊, 尔尔。你且安心修行,等我们回来,肯定给你带些有趣玩意儿。”
顾尔尔看着好友们眼中对山外世界的憧憬,心底那点想要下山的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她如今已经十四岁了, 剑法小有所成,却从未真正踏足过宗门外。送走白梓和虞染后,她便在谢止闭关的院子外徘徊,只等着那扇门打开。
这一等,便是半月。
那日,顾尔尔像往常一样坐在池塘边喂鱼,面映着蓝天白云,锦鲤甩尾泛起圈圈涟漪。她漫不经心地撒着鱼食,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山外。
“小晚晚在想什么呢?”
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顾尔尔猛地回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师父!您出关了!”
谢止一袭月白长袍,衣袂绣着淡蓝云纹,含笑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几日不见,我们晚晚好像又长高了些。”
“师父,我喂鱼呢,你看,这些锦鲤被我养得可肥了。”顾尔尔眼睛亮亮的,满是自豪大手一挥,让谢止看自己的得意之作。
“那你继续喂吧,为师就不打扰你了。”谢止笑着起身,作势要走。
“师父!”顾尔尔见状,眼睛骤地瞪大,一把抱住谢止的腿,不让他离开,撒娇道:“弟子想下山,求师父让弟子下山玩儿会吧。”
谢止无奈动了动腿,却发现被顾尔尔抱得死死的,根本挣脱不开。他低头看着顾尔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你呀,剑招学会了嘛,心法参透了吗?就吵着闹着要下山,就知道玩。”
顾尔尔却不肯放弃,一边耍无赖,一边晃着谢止的腿,软语央求:“弟子明白。可师弟师妹们都能去,弟子功法也未落下……师父,就让晚晚去看看嘛,定会小心,不给您丢脸。”
顾尔尔真的不想在山上待着了,实在是太无聊了。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系统只是偶尔出来一下,剩余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度过。
她正磨着,一道急促的传音符倏然破空而至,悬于谢止面前燃起,一阵焦急的声音传出:“谢掌门!山庄遭魔族突袭,为首的是星锤老魔,意在镇庄之物!恳请速援——”
空气骤然一凝。
谢止眉峰蹙起,眼中寒光一闪。他并未多言,低头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徒弟道:“既想下山,便随为师走一趟雪梅山庄。切记,紧跟为师,不得妄动。”
顾尔尔心中一紧,忙正色应道:“是,弟子遵命!”
*
雪梅山庄坐落于北地寒岭,终年积雪,梅香冷冽。然而当谢止带着顾尔尔御剑抵达时,冲天的血腥气和魔气几乎将这片清雅之地吞噬殆尽。
昔日琼枝玉树般的梅林东倒西歪,花瓣混着暗红的血渍零落成泥。庄内建筑多处坍塌,火光与魔气交织,尸骸横陈,惨状触目惊心。
庄主暮成江浑身是血,以剑拄地,勉强立于残破的主殿前,想要与数名魔修死战。他身后护着的地下密室入口已经被打开,寒气夹着一缕幽暗的气息不断渗出。
那便是山庄世代守护的魔教圣物之一,上古某位魔神陨落的一截指骨的所在地。山庄地下有一道“冰灵脉”,以其极寒之气冰封此骨,防止其魔气外泄,腐蚀天地。
魔教人若能吸收炼化这丝本源魔气,能突破自身极限,功法大成。显然,魔头已经将宝物夺走了。
“星锤老魔,尔敢!”谢止一声冷喝,灵力瞬间笼罩全场。他并未出剑,只袖袍一卷,灵力如潮汐奔涌,除了已经化黑雾遁走的星锤长老与二三亲信,其余魔修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在这罡气下溃散湮灭。
暮成江见援兵到来,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松懈,踉跄倒地。谢止瞬移到他身侧,输送灵力护住他的心脉。
“谢兄,你来了……”暮成江面色金纸,气息奄奄,死死抓住谢止手腕,眼中尽是悲愤与托孤的恳切,“魔教夺走了上古魔神的指骨,我山庄,愧对先祖……”
他咳出大口污血,撑着一口气说道:“我儿暮辞,我已经命心腹护送他往凌云宗方向去了,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找到他……护他周全……收他为徒……”
“他是个好孩子……天生剑骨……仙灵之体……万不可落入奸人之手……”
谢止面色阴沉,握住老友的手,郑重颔首:“暮兄放心,谢止在此立誓,必寻回暮辞,视若己出,授业护道。”
得到这一承诺,暮成江眼中最后一点光彩涣散,手缓缓垂落,就此气绝。
顾尔尔站在师父身后,被眼前惨烈景象震得心头发沉。她第一次如此直面修真界的残酷与魔道的猖獗。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许久未有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雪梅山庄覆灭’。任务目标‘暮辞’已确认。宿主请注意,后续任务要求:在目标人物暮辞进入凌云宗后,需对其施加欺凌行为,以推动特定剧情发展。】
顾尔尔下意识在脑中问道:“暮辞?他现在在哪儿?”
系统的机械声再一次响起:【根据剧情线,暮辞正在逃亡,前往凌云宗。但他进宗门不会那么早。约一刻钟后,行踪会被魔教残余势力发现,被捉后废除修为。后被岑寂家相救,却被岑家家主看出是天生剑体又是天生仙骨,起了歹心,将暮辞囚禁起来。】
【直到四年后,暮辞十八岁的时候逃出来,偶遇谢止,被带回凌云宗。彼时,宿主年岁亦为十八岁。】
四年囚禁,废去修为……
顾尔尔攥紧了拳头,真不是人干的事!
“晚晚,怎么了?”谢止传讯召来宗门执事处理雪梅山庄后事,扭头就看到攥紧拳头的顾尔尔。
“没事,师父。我们去哪里找暮辞?”顾尔尔仰起脸,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谢止神色凝重,指尖有浅金色灵光流转,感应着风中极其微弱的灵力残留:“只能循着他离去时,留下的气息痕迹寻找。此行并非游历,你在此处等候接应的弟子,勿要乱跑。”
顾尔尔拽了拽他的袖角,眼中带着恳求:“师父,带我一起去吧,我能帮忙……”
“胡闹。”谢止轻轻拂开她的手,不容置喙道:“我是去找你,不是去游玩,你修为尚浅,带着你纯属拖油瓶。在此安心等着吧。”
顾尔尔:“好吧......”
哪有那么说自家徒弟的!
说罢,他衣袖一振,身形便化作一道青虹消失于天际,只余一缕清风。
顾尔尔望着师父离去的方向,抿了抿唇,在脑海中急切呼唤:“系统,把暮辞现在的位置给我。”
【警告:宿主行为可能偏离剧情主线。按照剧情发展,暮辞应遭遇魔修、被废修为,并于四年后被岑家囚禁。请勿擅自干预。】系统的机械音冰冷。
“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儿,又没说要去!”顾尔尔有些气闷,却也无法,只得踢着路边的石子,沿着荒凉的山道往下走。
系统开始一板一眼地复述穿越守则,强调维持剧情的重要性。顾尔尔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掠过道旁枯草与断枝。
忽然,一阵尖锐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009看到顾尔尔情况不对,连忙说道:“宿主,你怎么了?”
她猛地按住心口,呼吸一窒,仿佛有某种极其重要的东西正飞速流逝。脑海中蓦地闪过一幅模糊画面,漫天飞雪间,一个浑身染血的清瘦少年扑倒在地上。
【检测到异常情感波动!警告,请宿主立刻平复心情!】系统的警报声急促响起。
“闭嘴!”顾尔尔咬牙低斥,那股牵引般的感觉越来越强。
她不再犹豫,跟着直觉朝西南方向疾驰而去。林影飞速倒退,她不知终点在何处,但是她觉得必须得去。
穿过一片枯木林,前方传来灵力碰撞的闷响与狞笑。顾尔尔拨开最后一片遮蔽视线的藤蔓,只见两名黑袍魔修正围着一个跌坐在地的少年。
少年衣衫破损,满脸血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瞪着逼近的敌人。
顾尔尔没有思考过多,身侧长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流光,铮然插入双方之间的地面!她红影一闪,已稳稳挡在少年身前,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
【宿主,那是暮辞!剧情节点尚未到——】系统惊呼。
“知道了。”顾尔尔在心中回应,从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她就知道了。
她指尖一弹,数张泛着金光的符箓飘旋而出,纷飞如蝶,瞬间结成小型困阵,同时长剑回握,剑招凌厉。谢止很疼爱顾尔尔,予她的符箓,法宝皆非凡品,对付这两个低阶魔修,绰绰有余。
不过片刻,魔修便倒地不起。顾尔尔收剑回鞘,转身看向那个灰扑扑的少年。
他试图站起,顾尔尔伸手将他拉了起来。少年身形清瘦得厉害,手腕骨节分明,冰凉一片。
暮辞抬眼看她。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间忽然静极了,风止,叶停。
“没事吧?”她问。
暮辞摇了摇头,别开视线,哑声道:“无碍。在下暮辞,多谢道友相救之恩。”好奇怪,明明素未谋面,为何心突然漏了一拍。
“我知道你叫暮辞。”顾尔尔松开手,从怀中取出谢止之前给她的那枚雪梅山庄的玉佩,“不出意外的话,我大概就是你未来的师姐了。”她顿了顿,语气稍缓,“你……想回山庄看看吗?”
暮辞瞳孔一缩,猛地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顾尔尔取出一张传音符,告知谢止已经找到暮辞,在雪梅山庄见面。她领着暮辞,一路沉默地回到已成废墟的雪梅山庄。
当看到父亲的遗体时,暮辞一直强撑的坚强终于碎裂。他扑跪在地,肩膀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哭出声,只有滚烫的眼泪大颗砸进焦土。
谢止此时也已赶回,静立一旁,任少年宣泄悲痛。待暮辞哭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暮辞,唯有活着,变得足够强大,才能复仇。这也是你父亲最后的心愿,他要你好好活着。”
暮辞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燃起一团执拗的火。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地面:“……弟子暮辞,拜见师父。”
*
回到凌霄峰后,暮辞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拒绝与任何人交谈。
直到第三日,顾尔尔直接推门而入,夕阳余晖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她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手腕,将他拉出屋子:“晒晒太阳,沾点活气。死人是报不了仇的。”
她带他去后山灵气最盛的崖边,云海在脚下翻涌,她坐在他身侧半尺处,不说话,只是静静陪着。偶尔有飞鸟掠过,翅尖划过云浪,她便会极轻地“啊”一声。
她拖他去秘境水潭找蛟龙玩,甚至偷偷摸进后山,逮了最肥的灵鸡,手忙脚乱地烤得外焦里嫩,硬塞到他手里。
暮辞接过,咬了一口。盐放多了,有些地方还是生的。可这带着烟火气的温度,却顺着咽喉一路烫进他的肺腑。他低着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焦脆的鸡皮上。
“不好吃?”顾尔尔顿时紧张。
“……好吃。”他哑声说,将脸埋得更低。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个总是不由分说拉扯他、说话有时刻薄有时别扭的蓝衣身影,一点点渗进暮辞的世界离。他开始偶尔回应一个字,会接过烤鸡默默吃净,会在顾尔尔指着蛟龙胡说八道时,眼底掠过极淡的一丝波动。
【请宿主执行任务:对目标人物暮辞进行欺凌行为,以巩固早期心胸狭隘狠辣的形象。】
系统的催促日渐频繁。
于是翌日练剑时,顾尔尔“失手”引燃了一张爆炎符。火舌窜起,舔上暮辞的袖口。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簇火焰将他半幅衣袖烧成焦黑,看着他手臂迅速泛起红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暮辞抬头看她。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是那样静静看着。
她猛地转身离去,脚步凌乱。当夜子时,一瓶冰肌玉骨膏静静出现在暮辞窗台上。
后来,她推他出去顶罪,在戒律堂前说得理直气壮:“是暮辞师弟先提议去药田捉碧眼蟾蜍的!”可转身离去时,却悄悄将自己这个月的份例灵石全数塞进了执事弟子手里,低声下气地恳求:“罚我就好,别记他的过。”
她逼他练剑到深夜,冷着脸说“剑都握不稳,谈什么报仇”。可当他终于力竭跪倒,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时,她一言不发地将伤药丢给他。
暮辞并非毫无察觉。他握着那瓶标注不清却疗效极佳的伤药,再看向人前对自己冷淡甚至刁难的师姐,眼中困惑愈深。那双向来沉寂的眼眸里,带着复杂的情绪,默默追随着那道时而如火,时而如雾的倩影。
他不知道,顾尔尔也常在深夜惊醒,系统不断警告她不要偏离任务,可每当她想硬起心肠,眼前总会浮现暮辞那双眼睛。
那一日,她因做“欺辱同门”的任务,与器峰弟子宋泊简切磋归来,嘴角淤青,发带也断了,用一根枯草随意束着发。暮辞正在院中练剑,见她模样,剑势一顿。
“看什么看?”顾尔尔恶声恶气,从他身边快步走过。
擦肩而过的瞬间,暮辞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她的手腕纤细,皮肤下脉搏急促跳动。
“……师姐。”暮辞低声唤她,目光落在她唇角淤青上,“疼吗?”
顾尔尔浑身僵住。她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令暮辞踉跄后退一步。
“管好你自己!”她几乎是吼出来的,转身冲进屋子,重重摔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门外,暮辞站在原地,久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还萦绕着属于她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
朔光剑微微震颤,将顾尔尔从回忆中拉回。
暮辞仍挡在她身前,她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跌落在雪地里的清瘦少年。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少年,已经长得比她还高,能够反过来护着她了?
顾尔尔轻轻闭上眼睛。
凌霄峰上,云卷云舒。这一场始于任务的相遇,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偏离了轨道,缠成了谁都解不开的因果。
而她与他,都在这因果中,走到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