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尔尔的思绪渐渐回笼, 想起来付景岚的尸体还在青渺宗。
“暮辞,停一停,付景岚的尸体还在青渺宗,我们得回去一趟。”顾尔尔眉头微蹙, 神色凝重地说道。
暮辞有些震惊, 脚步猛地顿住, 转身看向顾尔尔:“付景岚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顾尔尔垂下眼帘:“就是你离开青渺宗那几天, 付景岚不小心暴露了行踪, 被人给射杀了, 翎月提前回去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
两人趁着深夜, 悄悄折回青渺宗。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地面上。他们畅通无阻来到了禁地,顺利带走了棺材。
无涯海的景色很美,一大片蓝色的勿忘我肆意绽放, 微风拂过,花海泛起层层波浪,美得不似人间, 这是翎钏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顾尔尔跪在墓前,将一捧泥土轻轻撒下:“付景岚死之前说, 翎钏的尸体不见了。”
暮辞站在他身侧,良久, 低声开口道:“看来是有人精心布局, 从翎钏失踪到付景岚被杀,每一步都算准了。”
顾尔尔从怀中取出一壶清酒,那是路过小镇时买的,酒很普通, 但却是我们下山经常喝的。她拔开塞子,清冽的酒液缓缓洒在坟前,渗入新翻的泥土。
“说说吧。”她没有看暮辞,望着远方,“我离开的这几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几个人坐在高台上,一个个跟陌生人似的。
暮辞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不知如何说起。
就在这时,顾尔尔怀中的传讯符突然灼热起来。
她连忙取出,符纸在掌心闪烁微光,岑识青的声音从中传出:“你托付给我的那人已经清醒了,你要和他说话吗?”
顾尔尔嗯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虚弱却熟悉的声音响起:“晚晚姐……好久不见。”
“星然?”顾尔尔的声音放柔了许多,“你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传讯符那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良久,郁星然才断断续续地说:“是魔教,五百年前他们突然杀上宗门,打着你的旗号,整个宗门,只有我逃出来了……”
顾尔尔的手指收紧,传讯符在她掌心微微变形。
“有人……有人给了我一个禁术,说可以回到过去改变一切,”郁星然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浓重的悔恨,“我想救大家,就用了......结果反遭到反噬,眼睛看不见了,脑子也糊涂了……晚晚姐,我是不是很没用?”
“给你禁术的是谁?”顾尔尔追问,声音里透出一丝急迫。
“我不知道,他蒙着面......”郁星然喃喃道,“时间太久远了,我想不起来啦。”
顾尔尔轻声道:“我知道了星然,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我们来处理。”
结束传讯后,无涯海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婆婆纳花海的声音,沙沙作响。
暮辞看着顾尔尔,终于开口:“师姐,接下来我们打算怎么办?”
顾尔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先拿我的剑。”
“剑?”暮辞疑惑地皱眉,“流萤剑不是在无妄海就被你亲手折断了么?”
顾尔尔神秘一笑:“那是假的。真正的流萤,我藏起来了。”
她怎么可能把剑折断,那可是她好不容易从剑冢拿出来的。
暮辞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不亏是你。”
两人片刻不停,朝着荒废许久的玄穹阁赶去。
破晓时分,那座曾经辉煌的殿宇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晨雾缭绕间,玄穹阁的轮廓若隐若现,曾经高耸的飞檐已经残破,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和青苔,大门歪斜地半开着,门楣上“玄穹阁”三个大字早已斑驳不清。
顾尔尔站在门前,一时间百感交集。一千年的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又仿佛加速了衰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门。灰尘扑面而来,主殿内昏暗无光。
顾尔尔指尖燃起一簇灵火,照亮了前方的路。殿内陈设依旧,只是蒙上了厚厚的灰尘,蛛网在梁柱间交织成网。她的目光径直投向大殿深处,那里,一座石台静静矗立。
流萤剑就藏在石台之下,那是只有她和师尊知道的秘密。
走向石台的路上,记忆再次翻涌而来。顾尔尔脚步微顿,眼前浮现出一千年前剑冢开启的那一日……
*
剑冢三十年开启一次,那是修真界三十年一度的盛事。
那日是立冬,却无半分寒意。剑冢入口处的古梧桐树满树金黄,风一过,叶片簌簌如雨。二十二岁的顾尔尔一袭弟子服,站在一群同龄人中,听着掌门训话。
“剑冢三十年一开,尔等皆是门中佼佼者。”掌门站在高处,目光扫过场中十余名内门弟子,“入内后各凭机缘,切忌强求。剑择人,非人择剑。”
顾尔尔身侧站着暮辞。青年比她高出半头,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紧张?”
“有点。”顾尔尔老实承认。
暮辞轻笑,递过一枚安神香囊:“拿着。简师姐给的,说能定心神。”
不远处,一袭弟子服饰的简拾安正朝他们挥手,身边跟着温润如玉的关洛。
简拾安和关洛都是初云峰方知然的内门弟子,四人自幼一起切磋剑术,此次又结伴入剑冢,自是比其他弟子更亲近些。
“听说剑冢深处有上古灵剑,但也最为凶险。”简拾安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晚晚,要不要结伴同行?”
暮辞淡淡瞥她一眼:“剑冢选剑,各凭机缘。”
“暮辞师弟还是这么不解风情。”简拾安笑嘻嘻地凑到顾尔尔身边,“不过说得对,剑冢之内空间变幻,咱们进去后可能就被传送到不同地方了。晚晚,愿你寻得一把配得上你的好剑!”
剑冢入口是一处幽深洞穴。踏入的瞬间,温度骤降。洞壁上嵌着发光的萤石,映出满地残剑,有些已锈蚀成铁渣,有些仍泛着幽冷的光。
越往深处走,剑气越盛。到后来,空气中几乎凝出实质的剑意,刮得人皮肤生疼。
“分开走吧。”关洛提议,“剑冢广阔,聚在一处反而不易寻到机缘。”
众人颔首,各自择路。顾尔尔选了最左侧的小径,暮辞竟也跟了上来。
“这么巧?”顾尔尔挑眉。
暮辞面色如常:“这条路剑气最盛。”
小径蜿蜒向下,最终通往一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方寒潭,潭中插满了剑。上百柄长剑竖立水中,剑柄露出水面,随水波轻轻摇曳。
而寒潭正中央,有两柄剑格外不同。
它们并排而立,剑身一半没入水中,露出水面的部分相互交叠,像一对依偎的恋人。一柄通体银白,剑格处嵌着冰蓝晶石;另一柄漆黑如夜,剑格处却是暖金色的琥珀。
顾尔尔与暮辞同时踏入寒潭。
水冰凉刺骨。两人一步步走向中央,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对剑传来的共鸣,不是一柄,而是一对。它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生来便不可分割。
“是‘同心剑’。”暮辞忽然开口,眼中映着剑身微光,“古籍记载,上古有铸剑师道侣,以心血相融铸成双剑,唯心意相通者方能拔起,剑成双,人亦同心。”
顾尔尔内心疑惑:“心意相通?她把暮辞当弟弟看,哪来的心意相通?”但手已握上银白剑柄。几乎同时,暮辞握住了漆黑的那柄。
掌心触及剑柄的刹那,一股暖流自剑身涌入四肢百骸。她看见无数破碎的画面——云海之上双剑合璧,月下对舞剑光如练,生死关头背靠背的血战……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汹涌而来。
“拔剑试试。”暮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剑身微动。寒潭水泛起涟漪,以双剑为中心一圈圈荡开。顾尔尔能感受到另一柄剑传来的呼应,以及暮辞平稳的心跳,透过相触的剑意,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脑海里响起冰冷的声音:
【警告:检测到宿主即将绑定错误武器。根据推算,此双生剑与剧情人物暮辞和你羁绊过深,将严重影响后续任务进度。请立即放弃此剑,选择三丈外右侧那柄青色长剑。】
是系统。
顾尔尔手指一僵。
“系统,那剑……”
【此剑名‘流萤’,乃原著中顾晚本命剑。】系统毫无感情地陈述,【暮辞自有他的机缘,宿主无需顾虑。】
她看向暮辞。少年专注地望着手中剑,素来沉静的眼中难得露出几分欢喜。他大概真的很喜欢这对剑。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视线,暮辞抬眼。
顾尔尔张了张嘴,那句“我们换一柄”却卡在喉咙里。
“尔尔,想想你的世界。”009在脑海中焦急地说道,“想想你的家人。暮辞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他死不了。但你若选错剑,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寒潭水漫过膝盖,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没什么。”顾尔尔听见自己这样说。她松开手,银白长剑发出一声低鸣,似是不舍。
暮辞怔住:“师姐?”
“我觉得这剑不太适合我。”顾尔尔转身走向系统指示的方向,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她在残剑堆里找到那柄“流萤”——一把流转青蓝色光晕的长剑,剑身修长,的确是好剑。
当她握住剑柄时,剑身轻轻震颤,仿佛是久别重逢的叹息。
身后传来破水声。暮辞也上了岸,手中握着那柄漆黑长剑,只有一柄。银白的那把仍孤零零插在寒潭中央,剑身黯淡。
“你选了什么?”暮辞走到她身侧,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尔尔举起流萤:“这个。”
暮辞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拔出她身旁的一把剑,那把剑通体银白,剑光如月华流淌,出鞘时流光溢彩,他为其取名“溯光”,随后又将那柄黑剑又插入潭水中。
“也挺好。”他说,眼神却飘向寒潭中央。
就在两人选剑完毕时,剑冢突然剧烈震动!
“小心!”暮辞猛地拉了她一把,一道黑影从地底破土而出,浓郁的魔气瞬间弥漫开来。
那是个元婴期的魔修,不知如何混入了剑冢。他双眼赤红,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剑冢灵剑,合该归我魔教所有!”
“剑冢重地,岂容你猖狂!”顾尔尔疾退数步,流萤横在身前。
“小娃娃反应倒快。”枯槁魔修阴笑,“可惜今日都要死在这儿!”
关洛和简拾安听到声音也从其他方向赶来,四人迅速结成剑阵。然而元婴期与他们的修为差距有如天堑,不过几个回合,四人已险象环生,剑阵眼看就要溃散。
“宿主,机会来了。”009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暮辞推出去挡下魔修的下一击,趁他分神时,你们三人才有机会重创他。暮辞是这一代气运最强之人,他死不了。”
顾尔尔浑身一僵。
“想想你的任务,想想你怎么才能回家。”系统继续道,“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本书,他们都是纸片人。你的选择,决定你能否回到现实。”
魔修的下一击已至眼前,黑色魔气化作万千利刃,铺天盖地袭来。顾尔尔看向身旁的暮辞,溯光剑在他手中发出清越剑鸣,剑光如银河倾泻。
009催促着:“快啊,尔尔,别犹豫了,再磨叽你们都得死在这。”
那一瞬间,顾尔尔闭上了眼睛。
手,不受控制地推了出去。
她感觉到暮辞身体猛然一僵,错愕地转头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然而在最后一刹那,顾尔尔猛地收力,手腕翻转,抓住他手臂向后一扯,同时自己旋身挡在他身前,流萤剑划出一道青虹,青蓝色剑光与黑色魔气猛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金铁交鸣!顾尔尔虎口崩裂,鲜血顺剑身滑落。元婴一击岂是她能抵挡?喉间涌上腥甜,五脏六腑似要移位。
“师姐!”暮辞扶住她踉跄的身形。
“别废话!”顾尔尔咬牙喊道,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关洛左侧,拾安右侧,攻他下盘!暮辞,你我配合,攻他中门!”
震惊只在一瞬,暮辞立刻调整剑势。奇妙的是,两人的剑法虽有相似之处却并不完全相同,此刻却如水乳交融,浑然天成。更令人惊异的是,那双生剑台上的黑白双剑突然自动飞出,悬在二人身侧,发出强烈的共鸣,仿佛在为他们加持力量。
四人合力,关洛的剑刃化作流光划过魔修手腕,简拾安的软剑如灵蛇缠住其双脚,暮辞的溯光剑直刺心口,而顾尔尔的流萤剑,化作铺天盖地的萤火之海,封住了所有退路。
魔修轰然倒地:“三个筑基,一个金丹……怎么可能……”
剑冢恢复了平静,只有双生剑在空中缓缓旋转,发出温柔的剑鸣。
顾尔尔瘫坐在地,流萤剑的光渐渐暗淡。暮辞站在她面前,沉默地伸出手。她抬头看他,想从他眼中找到责怪或愤怒,却只看到深不见底的探究。
“为什么?”他轻声问,声音带着颤抖,“推我出去,又救我。”
顾尔尔避开他的视线,而系统也在她脑中沉默着,没有谴责顾尔尔的做法。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这是实话。
暮辞没有再问,只是将她拉起来,抿紧唇,撕下衣襟为她包扎。他手指微颤,不知是因为脱力还是别的什么。那双生剑也自动飞回剑台。
后来,他们将剑冢遇袭之事禀报掌门,魔教席卷而来,玄穹阁在苍梧山再次启动。
*
回忆如潮水退去。
顾尔尔站在玄穹阁大殿中,手指轻抚石台边缘,找到那个隐秘的机关。轻轻一按,石台缓缓移开,露出下方暗格。
暗格中,流萤剑静静躺着,剑身依旧流转着青蓝色光晕,仿佛三百年的时光从未流逝。
顾尔尔伸手握住剑柄,熟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她晃了晃手中的剑:“老伙计,我们又见面。”
剑轻轻震颤,像是在诉说别离的思念。
暮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持剑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师姐,当年在剑冢,你推我出去时,我其实看见了。”
顾尔尔身体一僵。
“我看见你闭眼时,眼角有泪。”暮辞的声音很平静,却藏着太多未尽之言,“所以后来你救我,我一点也不意外。”
顾尔尔转过身,月光从破败的窗棂照进来,将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暮辞走上前,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我相信师姐没有害过师尊,也没有想过害我。”
-----------------------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emm关于双生剑的设定,后续自会揭晓,为什么在两个人没相爱的时候双生剑选择两个人。[害羞]
流萤剑和溯光剑也确实是尔尔和暮辞的本命剑[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