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辞看着顾尔尔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身上多处渗血的伤口, 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为何要如此拼命?”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与后怕,“不过一场比试而已。”
顾尔尔缓过一口气,眼睛却亮晶晶的, 看着他, 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小得意地说:“为了第一啊。玄穹阁论道第一, 多威风!再说了, 我可不能输给那个拿法器砸人的家伙。”
暮辞看着她这模样, 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用沾湿的干净布巾, 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和手上的污迹血痕。
这时,静室的门帘被掀开,虞染捂着右肩走了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衣袖上沾着血迹。
“虞染?你怎么也受伤了?”顾尔尔讶异道。
虞染在另一张榻边坐下,苦笑道:“别提了,遇上个怪人。看着是个白白净净、眉眼温润的和尚, 一身月白僧衣纤尘不染,双手合十念着佛号, 一副慈悲为怀、不染尘世的模样。我都没怎么防备,结果……”
她心有余悸地顿了顿:“两招, 我就被打下台了, 连他用的什么招数、叫什么名字都没看清,只记得他手里捻着一串菩提佛珠。”
顾尔尔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虽然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还是拍着胸脯道:“没事,下次要是我对上他,一定替你打回来!管他什么和尚道士,欺负我朋友可不行!”
暮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手下擦药的动作更轻了些。
*
最终的对决,果然是在顾尔尔与那位击败虞染的和尚之间展开的。
那僧人法号明净子,果真如虞染所说,眉目清俊,气质出尘,手持一串暗沉光润的菩提佛珠,安静地立于台上,自然流露出一股悲天悯人的气场,宛如一尊玉雕的菩萨。
顾尔尔服了疗伤丹药,稍作调息,但伤势仍在,脸色依旧苍白。她提着流萤剑上台,步伐不如往日轻捷。
明净子见她上台,温和地施了一礼,声音清润:“阿弥陀佛。顾施主有伤在身,小僧胜之不武。施主可需再调息片刻?”
顾尔尔摆摆手,剑尖斜指地面,扬起脸道:“不必,明净师兄,出手吧。让我见识见识,两招打败我朋友的,是什么高招。”
见她坚持,明净子不再多言,指尖捻动佛珠。一颗菩提子自串珠上无声脱落,悬浮于他身前,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他屈指一弹,那菩提子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禁锢之力,朝顾尔尔笼罩而来。
顾尔尔举剑相迎,剑光触及金光,却如泥牛入海,力道被消弭于无形,同时感觉到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束缚住她的手脚与灵力运转。她心中一惊,奋力催动灵力,流萤剑嗡嗡作响,剑芒吞吐,勉强挣脱部分束缚,侧身避过。
然而明净子的第二招紧随而至。他手中佛珠串忽然散开,二十四颗菩提子凌空飞起,结成一座小小的金色佛阵,梵音轻唱,佛光普照,似有无数僧侣低声诵经。
那光芒照在身上,并无攻击性,却让顾尔尔感到一阵心神恍惚,体内运转的灵力变得迟滞紊乱,方才强行压下的伤势隐隐有复发之势。
她咬牙,欲要强行运转灵力破阵,胸口却一阵气血翻涌,眼前发黑,手中流萤剑“当啷”一声脱手坠地。她单膝跪倒,以手撑地,才勉强没有晕过去。
佛光收敛,梵音停止。二十四颗菩提如灵性般飞回明净子手中,重新串成佛珠。
他上前一步,单手立掌:“阿弥陀佛。顾施主伤势未愈,强行运转灵力恐损根基。此战,是小僧占了便宜,承让。”
裁判长老见状,高声宣布:“此战,梵天寺明净子,胜!”
暮辞早已候在台边,此刻立刻飞身上台,小心地将顾尔尔扶起。顾尔尔靠在他臂弯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虚弱,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对方所言句句属实,自己这状态,确实已无再战之力。
暮辞扶着顾尔尔下了台,准备去静室歇息片刻。
路过候场区时,一道带着明显戏谑的嗓音斜刺里传来,语调拖得长长的,像羽毛搔过耳廓:“哟,这不是咱们凌云宗威风凛凛、剑挑四方的顾道友吗,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还是说,见到那秃驴生得俊俏,手下留情了?”
顾尔尔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她掀开眼皮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果然是金思衡。
他斜倚着汉白玉栏杆,换了柄青玉为骨、绘着墨色竹林的崭新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他俊美的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正瞧着她,里头闪烁着毫不掩饰想要看好戏般的光芒。
顾尔尔本就因伤败憋着火,此刻被这厮阴阳怪气地一撩拨,那火苗“噌”地就窜了上来。她立刻抬起头,哪怕脸色苍白,也要拿出气死人不偿命的腔调:
“我当是哪只雀儿在这儿叽叽喳喳,原来是你啊。怎么,被我的剑吓得法器都拿不稳了,现在只能靠嘴皮子找补了?也是,毕竟有些人啊,也就只能靠着身外之物撑撑场面,真刀真枪起来,怕是比那绣花枕头还不经戳呢。”
她这话纯属迁怒,且那“阴阳怪气”的调调、以及“小雀儿”这明显带着戏谑的称呼,瞬间让金思衡脸上的虚伪的笑意僵住了。
这语气!这措辞!这熟悉的可恶感!
他手中摇着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一双瑞凤眼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顾尔尔,尤其是她脸上那副明明虚弱却还要强撑着气人的表情。
电光火石间,某个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问心璧”回复瞬间清晰无比——那个让他气得三天没吃好饭的匿名混账!
“是你!”金思衡猛地用扇骨一敲掌心,指着顾尔尔,声音都拔高了些许,带着些恼羞成怒:“万卷楼!那个让小爷我‘对镜叩首’、‘睥睨膳堂’的王八蛋!顾晚!果然是你!”
顾尔尔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非但不慌,反而挑眉笑了,那笑容在金思衡看来更加欠揍:“哦?原来那个鼻孔朝天、问‘如何压过所有同期’的大天才,就是你啊?小雀儿。她故作惋惜地摇摇头,“看来是我那法子不灵,要不要师姐我再教你两招?”
不怪顾尔尔阴阳对方是“小雀儿”,真不冤。金思衡身为明雀宗宗主独子,宗门服饰本就以华贵金色为主,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精致的雀羽纹,再加上他本人容貌昳丽,喜好鲜衣华服,行事张扬,处处讲究排场,活脱脱一只骄傲又爱惜羽毛的矜贵小孔雀。
“你、你……”金思衡气得俊脸通红,折扇都快捏碎了,“顾晚,你别得意!等小爷我养好伤,炼出新的法宝,咱们再打过,到时候定叫你好看!”
“随时恭候啊,小雀儿~”顾尔尔有气无力地靠在暮辞肩头,嘴上却不饶人,故意拉长了语调,“就怕某些人输了又去问心璧上哭唧唧,问‘如何能打过顾晚师姐’呢!”
“好了,师姐,少说两句,你的伤需要调息。”暮辞适时出声,揽着顾尔尔肩膀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休息区带,同时淡淡瞥了金思衡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金思衡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涌到嘴边的反击话语噎了一下。他悻悻然地收了折扇,只用扇尖虚点顾尔尔两下,咬牙道:“你等着!”
暮辞不再理会,横打抱着顾尔尔离开,走向安静的休憩区。
*
再次回到弥漫着药草清香的静室,顾尔尔被暮辞小心安置在铺着软垫的榻上。
她接过暮辞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顺了顺气,忍不住皱眉问道:“暮辞,梵天寺那个明净子,到底是什么来头?我以前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实力竟如此……深不可测。” 她回想起那看似温和实则无从抗拒的佛光,心有余悸。
暮辞正低头检查她腕脉,闻言摇头:“确实面生。梵天寺此次前来玄穹阁的弟子本就寥寥,此人之前未曾出手,也鲜少与人交往,一直颇为低调。”
“我知道!”
清脆的女声从内侧的隔间门口传来。只见翎月一手撩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我知道秘密”的得意,双手叉腰道:
“那和尚啊,可是梵天寺这一代藏着掖着的宝贝疙瘩!听说是百年难遇的什么‘净莲佛体’,天生亲近佛门禅理,修为进境一日千里。不过性子古怪得很,平日不是关在禅房里面壁打坐,就是跑去后山扫落叶,低调得很,也难怪你们没印象。”
顾尔尔扭头看向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翎月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当然是打听来的!我翎月当然要知道打败你顾晚的究竟是什么人。” 她脸上露出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笑容,“哎呀,真是大快人心!总算有人能治治你这嚣张气焰了,哈哈!”
顾尔尔来了脾气,瞪眼道:“翎月,你皮痒了是不是?找抽啊。”
“来啊,谁怕谁!”翎月不甘示弱,袖子一撸,作势就要过来。
“翎月,休要胡闹。” 一道温婉却带着些许疲惫的女声从隔间内传出,及时制止了妹妹。
顾尔尔一愣,这声音……是翎钏?她惊讶地看向隔间方向:“翎钏?你怎么也在这儿?” 她记得翎钏之前并无明显外伤。
翎月闻言,没好气地白了暮辞一眼,撇嘴道:“那就要问问你的好师弟了!比试就比试,下手那么重,都把我姐姐打伤了!”
顾尔尔立刻扭头,看向身旁的暮辞,眼神里写着“怎么回事”。
暮辞迎上她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懊恼,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没收住。”
原来,暮辞上一场对阵翎钏时,听闻顾尔尔和金思衡对战时受了伤,心中担忧,没收住力,虽快速胜了翎钏,却也让她受了些内伤。此刻翎钏正在隔壁静室调息。
顾尔尔听了,哭笑不得,胳膊肘轻轻撞了暮辞一下,低声嗔道:“你小子,对翎钏师姐这样温柔的人也下得去重手?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暮辞抿了抿唇,没接话,耳根却微微泛红。
隔间内,翎钏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安抚的意味:“顾师妹不必责怪暮道友,切磋比试,难免失手。本就是我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翎月听了姐姐的话,虽然还是有点气鼓鼓,但也消停了些,叹了口气,将话题拉回:“算了算了。不过看来这次玄穹阁五宗论道的头名,是要落到梵天寺手里了。真是……让人意外。”
顾尔尔靠在软枕上,虽然身上各处还在疼,闻言却哼了一声,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这次输了又如何,不过是玄穹阁一次小比试罢了。”
“别忘了,百年一度的‘仙门群英会’可就快到了!那可是汇聚天下英才的真正盛会,到时候,天骄榜的榜首之位,一定是我顾晚的!”
她话音刚落,一个柔软的绣花枕头就从隔间方向“嗖”地飞了过来,精准地砸向她。
“做梦吧你!榜首肯定是……”翎月的声音紧随而至。
顾尔尔虽然伤着,反应却不慢,侧头避开枕头,顺手捞住,反手又丢了回去,笑骂声与翎月不依不饶的嚷嚷顿时充满了小小的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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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揉面工:团子,团子,团子大家族!团子全部揉完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