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 阴气最盛之时。阵法启动,微光流转。
菩提手串散发出越来越亮的金光,梵文虚影隐约浮现,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令人心静的梵唱。
河水翻涌, 浓郁如墨的阴气从河中、镇中汇聚而来, 嫁衣红影在桥头凝聚成形。
陈婉娘的怨魂似乎被这些熟悉的物品和奇异的金光所吸引, 又感到不安和愤怒。她发出凄厉的呜咽, 红袖挥舞, 阴风怒号, 试图摧毁眼前的一切, 但幸亏提前布了阵法, 没有造成太大伤害。
顾尔尔上前一步,真诚道:
“陈婉娘,我们看到了你的信,你的鞋。知道了你的委屈, 不甘和痛苦。当年的事不是你的错,你甚至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怨魂的攻击似乎停滞了一瞬。
“困于此地数十载,重复痛苦, 并非解脱。伤害无辜,亦非你本愿。”暮辞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真正的安宁,在于放下执念, 而非被其束缚。”
金思衡也难得正经, 朗声道:“喂,害你的人可能早化成灰了,漠视你的人也可能不在了!你把自己困在这里几十年,重复这破婚礼, 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有意思吗?下辈子,挑个好人家!”
或许是他们的话语,或许是遗物勾起的情感,亦或许是菩提手串持续散发的净化之力,鬼新娘周身翻腾的戾气开始缓慢消散。她不再攻击,而是发出一阵阵断续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泣。
幻象再次浮现,但不再是片段,而是更为连贯的生前记忆——不受宠的少女时光,对爱情的羞涩憧憬,出嫁前的恐惧,落水瞬间的冰冷与绝望……
在佛光的引导和众人话语的抚慰下,那些积累了数十年的厚重怨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丝丝消融。
红衣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戾气消散,显露出一张苍白清秀、满是泪痕的少女面庞。她眼神中的疯狂与怨恨淡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恍惚的清明。
她低头看了看桥心的旧物,又看向顾尔尔他们。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声音,只有两行清泪,从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入桥下的清河,悄然无声。
顾尔尔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超度之词,并非生涩的经文,而是最朴素的祈愿:
“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安宁处。过往种种,皆是云烟;执念深深,今日消散。愿佛光指引,涤清业障,早登净土,得大自在……”
随着她并不标准却充满诚意的诵念,以及菩提手串最后爆发出的光辉,陈婉娘的魂魄彻底化为点点晶莹的流光,如同夏夜萤火,绕着石桥和清河缓缓盘旋数周,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逐渐消散在天地之间。
河面恢复平静,水声潺潺,仿佛呜咽止息。空气中令人窒息的阴冷与压抑一扫而空,连月色似乎都皎洁明亮了许多。
阵法光芒渐熄。顾尔尔上前,拾起光芒黯淡了些许的菩提手串,以及那封残信和旧鞋。
“结束了?”金思衡还有些不敢置信。
“嗯。”暮辞收起剑,望向恢复宁静的清河,“她解脱了。”
金思衡摇了摇扇子,嘀咕:“总算完了……这趟亏大了,法器丹药损耗不少。”
顾尔尔握着手串,想起明净子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低声嘀咕:“这和尚的东西……还挺管用。”
三人回到木屋,将结果告知众人。关洛他们听闻陈婉娘的怨魂已被超度,都松了口气。
白梓红着眼眶,小声道:“她……太可怜了。”
天色将明,清河镇的“鬼新娘”索命事件,终于落下帷幕。
离开清河镇前,他们妥善安置了那些被救的镇民,并将陈婉娘的遗物和部分调查所得,留给了镇上年长者,提醒他们或许该为那段被遗忘的往事,简单的立个牌位,哪怕只是为了告慰亡灵。
晨光中,一行人御剑而起,返回玄穹阁。顾尔尔忍不住回头,小镇在朝阳中苏醒,似乎褪去了一层长久笼罩的灰暗色调,河水粼粼,有了些许生机。
*
与顾尔尔等人分开后,付景岚与翎钏则御剑去了月影谷。
月影谷地处苍梧山脉阴面,终年雾气缭绕,月光难以直射,故而得名。
谷中植被与外界迥异,多生喜阴寒的奇花异草,也潜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危险。付景岚所需的“月见幽兰”,正是生长在谷底最深处的寒潭边。
两人在谷口收了剑。谷内雾气如纱,遮蔽视线,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与混合了各种药草的淡淡香气。
“跟紧。”付景岚言简意赅,率先步入雾中。他手中托着一枚照明用的萤石,冷白的光晕勉强穿透丈许迷雾。翎钏紧随其后,素手轻按在腰间那架通体流淌着暗蓝色水光、七弦如星子点缀的缩小版“韶星琴”上,警惕地观察四周。
一路无话。付景岚专注于辨认路径与寻找药草痕迹,翎钏则偶尔在他探查某个危险角落时,驱散悄然聚集的毒瘴与阴秽之物。两人虽交流不多,配合却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深入谷底,气温骤降,雾气反而稀薄了些,露出嶙峋的怪石与漆黑如墨的寒潭。
“到了。”付景岚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前方潭边石缝中,一株通体剔透如冰晶、仅在顶端绽开一抹幽蓝的植物静静伫立,正是“月见幽兰”。然而,它并非无主之物。
植株周围,遍布着一种妖异的暗紫色藤蔓,藤身布满细密倒刺,流淌着粘稠,散发腥气的汁液。更令人心悸的是,藤蔓扎根的土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色,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淡黑气息从中渗出,与空气中的寒毒混合——那是“蚀心瘴”的源头,一种能侵蚀灵力、直攻心脉的剧毒植物共生体。
“蚀心瘴的母株与伴生藤。”付景岚目光锐利,快速低语,“藤蔓有灵,会主动攻击靠近者。汁液与散发的气体皆含剧毒,尤其对灵力有极强吸附腐蚀性。不可直接触碰,亦不可用灵力粗暴摧毁,否则毒雾爆散,我们都逃不掉。”
他边说边从储物囊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双薄如蝉翼、泛着银光的特殊手套,一支长柄玉铲,还有几个密封的玉瓶。
“我戴‘辟毒手’采摘,你用音律配合,形成屏障,尽量隔绝并驱散我动作时可能激发的毒气。切记,不可与毒气正面冲撞,以防其剧烈扩散。”
翎钏郑重点头,将韶星琴放大横于身前,指尖虚按琴弦,周身泛起淡淡的水蓝色光晕,与琴身光华交相辉映:“明白,你小心。”
付景岚戴上手套,那银光似乎能隔绝毒素。他屏住呼吸,灵力内敛,仅凭肉身力量,极其缓慢地靠近。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石面上,避开那些焦黑土壤。
翎钏的琴音悄然响起,并非成曲,而是几个悠长的单音,音波化作几乎透明的淡蓝色水纹,如涟漪般以她为中心荡漾开。水纹所过之处,空气中飘散的淡黑毒气被微微推开。
付景岚顺利接近至月见幽兰三尺之内。他伏低身体,用玉铲小心地清理植株根部的碎石与普通泥土,避开那些暗紫色藤蔓。藤蔓似乎感应到威胁,微微蠕动,倒刺竖起,分泌出更多粘稠汁液。
气氛绷紧到极点。
就在付景岚的玉铲即将触及月见幽兰主根,准备将其完整挖出的刹那,异变陡生!
旁边一条看似静止的粗壮藤蔓猛地弹起,速度快如闪电,如同毒蛇喷吐毒液般,从尖端激射出一股浓稠的暗紫色汁液,直袭付景岚面门!这攻击毫无征兆,恰好钻了空子,避开了翎钏音波屏障的区域。
付景岚全部心神都在挖掘灵草上,猝不及防。他虽极力侧头躲闪,仍有几滴毒液溅在了他未及完全防护的颈侧和手臂衣料上。
“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特制衣料瞬间被蚀穿,毒液接触皮肤,立刻腾起刺鼻黑烟!更可怕的是,那毒液仿佛活物,顺着皮肤毛孔疯狂向内钻去,一股阴寒蚀骨、带着强烈灼烧感的剧痛瞬间炸开!
“呃!”付景岚闷哼一声,手中玉铲差点脱手。他当机立断,并指如刀,青芒一闪,就要削去被沾染的皮肉。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那“蚀心瘴”的毒性猛烈得超乎想象,几乎在接触瞬间就已深入,并且引发了周围所有共生藤蔓的连锁反应!
无数藤蔓疯狂舞动,更多的毒汁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喷射而出,同时,地面焦黑土壤中的淡黑毒气猛然加剧喷发,与藤蔓汁液混合,形成一片笼罩数丈的恐怖毒雾区!
“月见幽兰”也被剧毒黑雾波及,幽蓝的花朵迅速黯淡。然而付景岚却已顾不上灵草,尽管第一时间闭气后退,并运转灵力抵抗,但那毒素对灵力有着可怕的腐蚀性。
入侵的毒力与他自身的灵力一接触,就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引爆。毒力沿着经脉疯狂肆虐,直冲心脉,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眼前发黑,灵力运转骤然停滞紊乱,一口黑血抑不住喷了出来。
“付景岚!”翎钏惊骇失色,琴音陡然转急,试图以更强音浪驱散毒雾,但那混合的毒雾异常粘稠,音波冲入竟如泥牛入海,反被毒气侵蚀消融。
眼看付景岚踉跄后退,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气息急剧衰落,翎钏没有丝毫犹豫。她边弹奏边靠近,水蓝音波强行冲开毒雾,进入那尚未完全散开的毒雾之中!
“别过来!”付景岚嘶声吼道,声音因剧痛和焦急而变形,他想推开她,手臂却沉重如铁,毒素的麻痹感已蔓延开来。
翎钏充耳不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僵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体内灵力正以惊人的速度溃散,经脉迅速枯萎。
“这毒……你扛不住……”付景岚视线模糊,却拼命凝聚残存意识,从牙缝里挤出破碎字句,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与恐慌,“走……快走啊!”
“闭嘴!”翎钏脸色煞白,却异常果决。她强行将付景岚拖到毒雾边缘相对干净的石旁坐下,自己跪坐于他对面,双手猛地握住他冰冷颤抖,已浮现黑气的手腕,十指紧扣。
“你干什么?!”付景岚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却强撑着厉喝,青黑的脸上因焦急和痛苦而显得狰狞,“松开!这毒沾上就会侵蚀灵力……你会被拖垮的!听到没有!滚开啊!”他试图挣脱,却浑身无力无法挣脱。
翎钏对他的怒吼充耳不闻。她闭目凝神,周身泛起比之前浓郁数倍的淡蓝色水光。她毫不犹豫地将这股本源灵力,沿着两人紧密相扣的十指,源源不断地灌入付景岚近乎枯竭的经脉之中!
水至柔,亦至韧,善利万物而不争。她的灵力如同最纯净的甘泉,试图滋润那些迅速干枯的“土地”,包裹延缓毒素的侵蚀,更以强大的生命力死死护住他几近停滞,被黑气缠绕的心脉,为他争取那或许只有瞬息的自救时间。
然而,这变异的“蚀心瘴”之毒何其猛烈阴损?翎钏的灵力如同投入烈焰的清水,瞬间引来毒素的疯狂反扑!黑气顺着灵力连接凶猛倒灌!
“唔!”翎钏娇躯剧颤,如遭重击,眉心痛苦地拧紧,额间迅速渗出冷汗,原本红润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泛起青黑。一股甜腥直冲喉头,她咬紧牙关,却仍有一缕黑血自嘴角蜿蜒淌下,滴落在浅蓝衣裙上,触目惊心。
她握住付景岚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输入灵力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意识模糊的付景岚,视线已然涣散,却偏偏清晰地看到了那缕自她嘴角淌下的黑血。无边的恐慌如同冰水淹没了他,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翎钏!”他瞳孔紧缩,嘶哑地低吼,用尽力气想挣脱她的手,一种滔天怒意,恐惧让他的灵魂战栗,“我叫你松开,停下!你会死的!你听到没有!这毒真的会要了你的命!你会死的,懂吗?!”
翎钏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她艰难地掀起眼帘,那双总是温婉如水的眸子此刻因痛苦而蒙上阴翳,却亮得惊人。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写满惊怒恐慌的脸,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却清晰,:“别废话…...集中精神,导引灵力……护住心脉和丹田……快……逼毒……我说过……我会护住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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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回忆再写几章就要结束了[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