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回笼, 顾尔尔将长剑收入储物玉佩里。
暮辞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师姐,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顾尔尔站起来,并没有回头,说道:“魔域。”
最近魔宗动作频频, 边界摩擦不断, 翎钏尸身失踪, 多半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她怕魔域生变, 那个被她亲手推上高位的弟弟受伤, 顺便让他帮忙寻找一下翎钏的尸体。
暮辞眉头立刻蹙起, 不赞同道:“魔域危险重重, 顾无咎此人更是心思难测。师姐, 我们不妨先从别处查起,何必去魔宗。”
顾尔尔转身看向暮辞,劝道:“暮辞,我说过很多次了, 无咎他......是我的朋友。当年正道和魔道能够短暂止戈,他出力甚多,他的为人, 我信得过,你别老是怀疑他。”
她试图说服暮辞和顾无咎好好相处。可暮辞不止一次怀疑顾无咎, 次次和他针锋相对。一个是他的小师弟,一个是他的亲弟弟, 就不能和平相处吗?但这些话不能对暮辞说。
暮辞看着她眼中的维护, 唇线抿得更紧,终究将劝诫咽了回去,只叹息道:“……既如此,我陪师姐去。但务必万事小心。”
顾尔尔点了点头:“嗯。”
*
魔域位于紫赤洲腹地, 并非世人想象中那般,终日昏暗、妖魔横行。相反,主城永夜城规模宏大,楼阁林立,街巷纵横。
来往的魔族形貌各异,或生角带鳞,或背生双翼,亦有不少维持着近乎人族的样貌。入夜后灯火通明,集市喧嚣,热闹非凡。只是这里的夜格外漫长。
顾尔尔和暮辞隐匿气息,头戴黑色斗笠,穿过太虚山,踏入魔域地界。顾尔尔对这里并不陌生,当年入魔后随着顾无咎在此处待过一段时间,对魔宗的布局还算熟悉。
两人绕过几队巡逻的魔卫,循着记忆里的路径,悄然潜入魔宗宗主的琼华主殿。
殿内光线幽暗,穹顶镶嵌着明珠,他们见到顾无咎时,他正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狼皮的宽大软榻上,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
与顾尔尔记忆中的少年相比,如今的顾无咎身量更高,长发披散着,面容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一袭暗紫长袍,领口袖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活脱脱一副吸□□气的妖精做派。
察觉生人气息闯入,他头也未抬,只随意一挥手,一道魔气便如毒蛇般冲向殿门方向,声音冰冷:“何人胆敢擅闯魔宗?”
顾尔尔未等身侧的暮辞出手,已然上前一步,素手一拂,巧妙地将那缕魔气化解。她抬手摘下了斗笠,露出一张清丽的脸:“是我。”
“阿姐?!”软榻上的顾无咎闻声猛地抬眼,他起身快步走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激动,“你居然还活着?”
顾尔尔挑眉:“?”什么叫居然还活着,这也太不礼貌啦。
顾无咎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看来是消息还没传到魔域这边,更加确信应该是有其他魔修不老实和正道的人暗中勾结。
顾尔尔面无表情,语气却带有调侃:“怎么,我死了你很高兴吗?”
顾无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一把抓住顾尔尔的手腕,急切地解释道:“是我的错,阿姐,我只是太激动了。当时听说暮辞他......”
他的话戛然而止,这才似不经意地扫过顾尔尔身后的暮辞,笑容未变,眼底却淡了几分,“没想到暮辞师兄也来了。”
他微微侧身,悄悄对顾尔尔说道:“阿姐,你怎么还和他走在一起?当初他可是亲自前往鬼域城要杀了你。”
顾尔尔抽回手,上下扇了两下,表示镇定:“都是误会,他没有想杀我。我是不小心着了道,被鬼域城的人害了。”不过幸好,自己走之前把背叛她的人也带走了,说着还骄傲一小把。
她瞥了一眼暮辞,心想,也不知道当时暮辞去鬼域城干嘛,不过幸好任务不算偏离,所有人都以为是暮辞大义灭亲,杀了自己。
暮辞见她瞥来那一眼,眉眼似乎低垂了一瞬,误以为她心存芥蒂,心中一紧,忍不住开口解释:“师姐,我从未想过要伤你。”
顾尔尔看到他这副急着澄清的模样,顿时笑出声,眉眼弯弯:“我知道,我知道,我又没有怀疑过你。”她向前凑近一点,好奇心起,旧话重提,“不过,你当时怎么去了鬼域城?”
暮辞抿着唇不说话,别开了脸。
顾尔尔见他这副拒绝交流的模样,也不多强求,耸了耸肩:“好吧好吧,不说就不说了。”毕竟每个人都有小秘密。
而且她来这里是有正事商议,扭头看向顾无咎,敛去玩笑神色,开门见山道:“无咎,我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我一位挚友的遗体,也就是翎钏,可能被带入了魔域,下落不明。想请你帮忙查探。”
顾无咎说道:“翎钏,浮歌门那位仙子?此事我知道了,阿姐放心,我立刻吩咐下去,严查各部,定给阿姐一个交代。”
顾尔尔点头:“那我就放心了。另外,有魔修频繁出现在人间,我怕是有人想挑事,你也要多注意一点。”
“知道了,阿姐,我会留意的。”
顾无咎热情挽留二人稍作歇息,称一有消息立刻来报。顾尔尔却拒绝:“不必麻烦了,我和暮辞还要去其他地方查探线索,不便久留。”
顾无咎眼中闪过一丝晦暗,面上却不显:“既如此,阿姐多加小心。若有需要,随时传讯于我。”
两人重新戴好斗笠,离开了琼华主殿。行走在街道上,暮辞忽然开口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为何唤你阿姐?”
顾尔尔脚步微顿,侧头看他,斗笠下的眼睛眨了眨,故意拖长了语调:“你猜?”
暮辞又不说话了,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些。
顾尔尔最受不了他这副闷葫芦样子,活脱脱像受了气的小媳妇。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好了好了,告诉你就是。顾无咎是我弟弟,同父同母的亲弟弟。”
顾尔尔凑近些,哄道:“这下满意了吧?可不许再不说话了。”
她想起方才未说完的话题,好奇心又起,追问道:"那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当年去鬼域城,到底为什么?"
虽然知道每个人都有无法言说的秘密,但是她真的很想知道暮辞的小秘密。
暮辞盯着她,脑子思绪乱飞。她果然忘记了,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果然他就是顺带的,越想越气,又不搭理人了,埋头往前走,甚至加快了脚步。
顾尔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得有些懵,彻底没招了,连忙小跑着跟上:“哎,怎么又生气了?好好好,我不问,我不问总行了吧?你这脾气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别扭啊......喂,暮辞!你走慢点,等等我!”
*
顾尔尔当年按照任务,堕入魔道,跟着顾无咎离开。但是顾尔尔并没长居在魔域,反而跨过幽冥渡去了鬼域,进入鬼窟。
而那时暮辞,因为系统和天道的干扰,忘记了顾尔尔,他总感觉缺失了什么重要东西,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离开凌云总开始云游历练,直至突破化神期。
而另一边的顾尔尔,入魔后日子也不好过。因强行吸取金思衡体内的魔气,虽然已将灵气转化成魔气,但可能是惩罚她擅自修改原定的结局,依旧受到部分魔气侵扰,时常令她痛不欲生。
顾尔尔意识混沌时,暴躁易怒,生人勿近,却反复念叨暮辞的名字,清醒后,又将这一切忘的干干净净。
009看她这般,终究是不忍:“尔尔,你去人间散散心吧。”
顾尔尔闻言,眼睛微亮,苍白的脸也有了些血色。从穿越到现在,不是修炼就是一直在做任务。在山上,这人间的大好河山还没看完呢。
人间正值花朝节,百花盛开,灯市如昼,游人如织,热闹非凡。顾尔尔换了寻常衣裙,兴致勃勃地汇入人流。然而,独自逛了两日,看遍了杂耍,尝遍了小吃,赏遍了花灯,最初的新鲜感褪去,一种莫名的寂寥感却悄然爬上心头。
她站在面具摊前,抬手摘下试戴的面具,露出一张难掩倦色的脸,对系统轻声道:“009,我们回去吧。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009不解:“你以前在凌云宗时,不是最盼着下山游玩?哪怕被罚去扫台阶,关禁闭,下次依旧偷溜出去。”
顾尔尔望着面具,有些出神:“不知道。就是觉得......少了点什么。”玩了两天感觉就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意思,有点怀念现代的手机电脑了。
顾尔尔兴致缺缺地想要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如雪,远山如鹤,正在不远处的摊位前,看着一盏绘着梅花图案的灯笼,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喧闹的结界,不是暮辞又是谁?
顾尔尔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脚跟磕在摊位木架上。她慌忙低头,手在摊位上胡乱抓了一个面具扣在脸上。
就在她暗自祈祷暮辞快离开时,一道清冷如冷泉的声音却在身侧响起:“这位姑娘,叨扰了。”顾尔尔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灯火阑珊处,那袭白衣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暮辞的脸上并未佩戴任何遮掩,清俊的容颜在暖黄的灯辉下清晰可见,眉眼疏淡,目光落在她这张骇人的獠牙面具上。
晚风吹动,扬起她红衣一角与未束的几缕墨发,两两相望,顾尔尔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间,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顾尔尔回过神,压下狂跳的心,刻意将声音放粗了些:“公子有事吗?”
暮辞的视线在她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才道;“请问留仙桥,该如何走?”
顾尔尔暗自松了口气,指向一个方向:“从这里直走,遇第一个路口左拐,再行约百步便是。”话出口,她心头忽然一动,鬼使神差地补充道,“......那处岔路略多,若不熟悉易走错。左右我也无事,不如带公子一程?”
009立刻在她脑中警告:“尔尔,不行,你不能和暮辞见面。”
顾尔尔却充耳不闻,对系统道:“放心,他看不清我的脸。既没认出来,偶遇同行一段,无妨的。”她也不知为何如此执着,或许只是在这热闹的佳节里,不想再独自一个人。
暮辞本应该拒绝的,但看到对方却不知为何还是同意了:“那就多谢姑娘了。”
两人并肩,随着人流缓缓前行。顾尔尔重新提起了兴致,透过面具眼孔,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摊位和灯彩,方才的寥寂感不知不觉散去了不少。
正瞧得入神,眼前忽然递过来一根晶莹红亮,裹着糖衣的山楂。
她一怔,抬眼看去。暮辞举着那根糖葫芦,手指骨节分明。他神色依旧淡淡,只是手微微收紧,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这根糖葫芦全当作答谢姑娘引路。”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买这个。只是路过那糖葫芦时,心头莫名一动,总觉得该买一根。等回过来神时,糖葫芦已经在手上了。
顾尔尔看着那串诱人的糖葫芦,隔着面具,都能闻到酸甜的香气。她哪里知道暮辞心中的弯弯绕绕,毫无负担、习以为常地接过糖葫芦,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有些闷:“那我便不客气啦,多谢公子!”
她将面具下沿掀起一些,露出下颚和嫣红的唇,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果然最好吃还是糖葫芦。
长街灯河,人影绰约,一蓝一红,灯辉染衣,步影成双。
-----------------------
作者有话说:没头脑和不高兴[狗头]
揉面工:红团子(打圈):理理我,理理我
白团子(吃醋生闷气ing)
本来以为只能写到3000出头,没想到这张快4000了。写的其实都是上帝视角,尔尔不知道暮辞失忆了,暮辞和金思衡也不知道顾尔尔日日忍受疼痛[咬手绢]。
本来是想把这段放在番外的,但是写着写着写顺了,就放到正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