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花朝节短暂的同行后, 鬼域城终日不散的冤魂鬼哭哀嚎声,在顾尔尔眼里就变得愈发难以忍受。她开始变着法儿磨009。
她趴在御姬池中间的软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垂下的发丝,撒娇道:“009, 这里好闷啊。我想出去透透气, 保证乖乖听话, 不惹事, 也不让暮辞发现。”
009斩钉截铁道:“不行, 你好好在这里待着, 马上就做完任务可以回家了。”
顾尔尔掰着手指头算, 小声嘟囔着:“一、二、三......哎呀, 还有一百多年呢,一直待在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009哄劝道:“尔尔,要不然你闭个关,说不定出关之后, 时间就过去一百年了。”
顾尔尔不依,今日扮委屈,明日装头疼, 后日又念叨起自己还有哪些没去的有趣地方。她将当年在暮辞面前撒娇耍赖、在谢止跟前插科打诨的本事用了十成十,磨得009一个高级维度的机械都没招啦。
“最多, 一个月两次,” 009最终妥协, 严肃警告道, “每次不得超过六个时辰。你必须隐匿气息,更换容貌,绝不能被暮辞识破,更不可以主动接近暮辞!”
顾尔尔眼眸瞬间亮如星辰, 立刻点头如捣蒜:“知道啦知道啦,我会小心的!”
于是,人间各地,暮辞云游途经的城镇长街、山林小径、乃至秘境边缘,开始频繁出现一些陌生人。男女老少,美丑妍媸,身份各异。唯一不变的,是那易容术下,有一双神采奕奕灵动的眼睛。
因为顾尔尔每次都易容见暮辞,被鬼域城的下属看到,以为是自家城主有什么特殊的癖好,不愿意真面目识人。千面鬼姬”这个称呼便不胫而走,后来传入正道耳中,经层层渲染,越来越离谱,越发诡谲莫测,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头代号。
顾尔尔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每次变装都乐在其中,像是在玩一场只有自己知道规则的游戏。她却不知,暮辞早就发现他们是同一个人,面对每次莫名出现在身边的人,始终保持平静,就仿佛真的只是和对方走上一程路。
随着时间推移,暮辞的修为提升。暮辞被天道与系统模糊封印的记忆,逐渐苏醒。越来越多的画面碎片出现在脑海里:雪梅山庄从天而降的红影、凌霄峰玄穹阁的嬉戏打闹,直至最后无望海一战的决绝。每每想起,就让他心情复杂,但他始终保持沉默,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逐渐形成了不成文的规定。暮辞会在一些风景尚可、烟火气十足的人间城镇多停留几日。
春日煦暖,梨花如雪。暮辞又来到一个人间小镇,他坐在临河的茶楼二楼窗边,楼下的人一抬头就能看见他。他将神识铺开,留意着街道上每一个来往的身影。
一日,无事。
二日,下了一场细雨,无事。
三日,夕阳将天际染成橘红,长街炊烟袅袅孩童嬉笑归家,依旧没有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出现。
暮辞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盏,留下一锭银子,起身离去。他的步伐看似平稳,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没有来。
不是迟到,是根本没有出现。
骗子!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带着自嘲的凉意:看吧,又说大话。兴致来了便凑近,觉得无趣了便抛开。果然又是三分钟热度,又一次……丢下他了。哪有什么约定,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守着这点偷来的时光罢了。
暮辞漫无目的地走着,梨花落在他的肩头,心里思索着要不要去找对方。他试图为她的失约寻找合理的借口,说不定她是被鬼域城的事务绊住了,或许她迷路了还没找到自己,又或许……真的只是单纯觉得腻了。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两个散修交谈着从他身边经过。
“听说了吗?五大宗门牵头,联络了不少中小门派,据说要联合起来,讨伐那个‘千面鬼姬’顾晚了!”
“啊?怎么突然这么大阵仗?不是刚签了停战协议吗?”
“协议?魔头的话能信?最新消息,衍玉宗上下几百口,就在三日前,被屠戮殆尽!现场留下的痕迹,直指顾晚。据说惨不忍睹,连护山大阵都被从内部破坏了,这要不是她干的,谁能做到?”
“竟有此事?!简直是……天理难容!”
交谈声随着那两人走远而模糊,但每一个字狠狠扎进暮辞耳中,心中那根始终绷着的弦,骤然断裂。
他没有任何犹豫,御剑朝着幽冥渡的方向疾驰而去。什么骗子,什么失约,什么一厢情愿,所有的自怨自艾、考量此刻焚烧殆尽,此刻全被抛诸脑后。他只知道,她出事了。
鬼域城依旧阴森诡谲,怨魂哭嚎,只不过今日的哭嚎声更惨烈些。
暮辞甚至没有完全使用溯光剑,仅仅是剑气外放,所过之处,敢拦路的鬼修、怨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皆如灰尘,瞬间湮灭。他周身气息冷得骇人,仿佛从九幽寒渊踏出的煞神。
终于,他一路杀到了城主府内,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冻结。
昔日还算规整的大殿已是一片狼藉,地面被各种法术和法器摧残得面目全非,到处是焦黑的痕迹与尚未干涸、暗红发黑的血迹。
顾尔尔就倒在一片血泊中,红衣被鲜血浸染得更深。她脸色惨白,唇角不断溢出鲜血,气息微弱。她的周围,倒着七八具鬼修的尸体,死状各异。
暮辞的身影僵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下一秒,他踉跄地扑跪在她身边,颤抖的手甚至不敢轻易触碰她,生怕加重她的伤势。
在鬼域城外集结的修士们,为首的几个年轻一辈的修士率先进入鬼域城,刚进去就发现遍地尸骸,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城主府。
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白衣的暮辞半跪在地,手中那柄闻名天下的溯光剑,血珠从剑刃滑落,滴在白色的地毯上,绽开一朵朵红梅。而恶名昭彰的“千面鬼姬”顾晚,则气息奄奄地倒在他面前的血泊里,生死不知。
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合理的结论。
凌云宗大弟子暮辞大义灭亲,亲手诛杀千面鬼姬顾晚!
*
暮辞与顾尔尔前脚刚踏出魔域边界,后面的追杀便如附骨之疽黏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一白一红配合默契,然而对方像是打不死的小强,只要不砍碎,烂成一半也能够站起来。
顾尔尔大惊,直接爆出口:“妈的,居然是傀儡!”
暮辞手中溯光剑清鸣,剑气凛冽,将大多数傀儡斩碎。顾尔尔指间符箓连发,雷霆炸响。化神期的修为让他们应对这些攻击尚显从容,但傀儡数量太多,没有知觉,不畏生死。死了一批又马上补上一批,很明显是想耗光他们的灵力,拖死他们。
“这样纠缠下去没完没了!”顾尔尔挥袖击碎一个傀儡,蹙眉道,“必须尽快摆脱!”
暮辞点头,挥剑试图强行撕开一道缺口。顾尔尔心领神会,数道高阶爆破符箓甩向傀儡最密集处。
“轰——!!!”
轰然巨响,烟尘弥漫,两人趁机向山脉深处飞去。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拉开距离时,前方一处狭窄的隘口,赫然又出现数道身影。这些身影动作僵硬,眼中没有神采,只有幽幽的魂火跳动,又是傀儡。
“没完没了!”顾尔尔咬牙,流萤剑已然在手,剑光如秋水光华,打算速战速决,否则一旦被拖住,后面的傀儡围上来就麻烦了。
就在她的剑即将砍向那傀儡时,原本低头前冲的傀儡,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僵硬地抬起了头。斗篷的兜帽随着动作滑落了些,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能辨出温婉轮廓的脸。
顾尔尔如遭雷击,剑势猛地一滞,失声惊叫:“翎钏?!”
那傀儡,或者说被炼化后的翎钏尸身,似乎对这个名字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反应,空洞的眼眶转向顾尔尔,僵硬的嘴角扭曲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似哭似笑。
“嗬……啊……”,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原本僵硬的关节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细长的黑色指甲,直抓顾尔尔面门!
“师姐小心!”暮辞惊呼一声,剑光同时而至,溯光剑挡开那致命一爪。
顾尔尔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山石。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面目全非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善良、会微笑着唤自己晚晚的挚友,如今被炼制成杀戮工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不能伤她……”顾尔尔声音嘶哑,颤声道,“暮辞,我们不能……”
暮辞何尝不知?因为有翎钏在,剑招束手束脚,根本不敢贸然进攻。而翎钏又被炼制得极为凶悍,攻势狠辣,全然不顾自身,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加上周围其他傀儡和追上来的傀儡,两人顿时陷入被动。
更要命的是,翎钏似乎对顾尔尔更感兴趣,绝大部分攻击都集中在她身上。顾尔尔既要躲避杀招,又怕反击过重伤害翎钏的尸体,处处受限,破绽频出。
一道来自侧后方的冷箭抓住时机,直射她心脏,暮辞正被两个高阶傀儡缠住,一时无法脱身。
“尔尔!”暮辞目眦欲裂,剑气疯狂爆发,却仍慢了半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翎钏那空洞的眼睛里,魂火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她原本抓向顾尔尔手臂利爪,竟硬生生违背了炼制者的操控,诡异改变了方向,身体撞向了那支冷箭。
“噗嗤!”那只淬毒的箭矢深深没入翎钏的肩胛,散发着腐朽的黑血涌出。
“嗬……啊啊啊——!!!”她动作一滞,随即发出更加凄厉痛苦的尖啸。
“翎钏——!”顾尔尔目眦欲裂,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他们脚下因连番激战,灵力对冲而本就脆弱的地面,再也无法承受,骤然塌陷。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底深渊传来,是随机开启的天然秘境入口!
“抓紧我!”暮辞在坠落瞬间,伸手紧紧抓住顾尔尔,将她护在怀中。
顾尔尔在被拉入怀抱的最后一刻,下意识地回头。
翎钏空洞的眼眶,似乎正看向他们坠落的方向。她那扭曲弧度的嘴唇,轻微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来,但顾尔尔凭借着口型,仿佛听到了两个微弱到消散在风里的字:
“晚……晚……”
随即,视线便被狂暴的空间乱流和白色光雾彻底吞没。
暮辞和顾尔尔再次醒来,已经进入了秘境。
秘境之内,别有洞天。远处,似有莲池百亩,梵唱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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