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州, 蓬莱仙岛,浮歌门。
传闻此处曾是仙人居住的地方,被仙家设下的结界庇佑万年,所以魔修和魔物难以破除。
这里已经成为了整个修真界最安全的地方。
前山, 结界口。
翎月刚处置完门内与魔族勾结的叛徒, 大长老临死前的话还在她耳边回荡:“翎月你助纣为虐, 明知道付景岚入魔却替他打掩护, 他想复活你姐姐, 你比他更想吧, 就差拿活人祭阵了。”
“翎月醒醒吧, 钏儿已经死了, 别再打扰她了。”
翎月闭了闭眼,又再次睁开,眼神一片清明。身后是各宗前来避难的修士与凡人。
“翎主,”一名长老上前, 忧心忡忡道,“结界虽然稳固,但长久下去, 恐生变故。我等避居于此,大陆同道却在浴血奋战, 门中弟子群情激奋......”
翎月抬手,止住了长老的话。她望向大陆方向:“浮歌门立世, 非为独善其身。仙人留此结界, 是为守护薪火,而非禁锢我等。”
她转身,墨发如瀑垂落腰际,面向集结在身后的浮歌门精锐弟子, 以及各宗尚有战意的修士:“魔劫当前,无人可置身事外。蓬莱仙岛可为后方,却绝非我龟缩之地。”
“今日,我以浮歌门掌门之令,当开结界,出征大陆,驰援同道,清剿邪魔!各位可愿随我,共赴此劫!”
“谨遵掌门令!护我道统,诛杀邪魔!”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冲天而起,战意如虹,直冲云霄。
结界外,魔修们不断冲击着结界,却始终难以寸进。正在束手无策之际,结界居然自己打开了。
魔修们先是一愣,随后狂喜,以为仙岛终于撑不住了,嘶吼道:“破了!结界破了!”
“杀进去!蓬莱是我们的了!”
汹涌的魔潮呼喝着便要涌入结界。
然而下一秒,强大的威压笼罩过来。
那是高阶修士的威压,再加上仙力加持,一时间,魔修还没有踏足门内,便被那突如其来的威压压碎了身体!
冲在最前的数十名魔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鲜血喷发,一片血雨纷纷洒落。
翎月自结界中踏出,足尖轻点虚空,步步生莲,她手中执一管青玉长笛“鸣涧”。
她甚至未抬眼看向那些污血,只淡淡道:
“犯我仙岛,扰我清静者——”
玉笛横于唇边,一声清越笛音破空而起,化作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横扫而出!
“斩。”
仅一曲前奏,便净空门户百丈!
翎月放下玉笛,目光掠过琼山外纷纷扬扬落下的血雨。她身后,浮歌门精锐与各宗尚有战意的修士已然成队形。
“众弟子听令!”翎月玉笛直指大陆方向,“随我驰援苍生,剑荡群魔!”
“喏!”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带着翎月独特神识印记的传讯,飞向大陆西北方向:“顾晚,暮辞......人间大乱。”
*
顾尔尔接到传讯的时候,正和暮辞一路向北跨过太虚山,在明雀宗支援。
白金州,明雀宗,天工谷。
金思衡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唯有眼神依旧锐利无比。他轮椅身后的剑匣打开,十八柄形态各异的飞剑悬浮半空,如一群伺机而动的毒蛇。
可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连续七日不眠不休的操控,神识早已近枯竭。
一个娇小的身影死死守在他轮椅前方三丈之地,那是苏妙音。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梳着的双丫髻早已松散,脸上也有几道细小的伤口,那双圆溜溜的杏眼里,却没有半分怯懦,凶悍如小兽。
她身边环绕着十六把薄如蝉翼飞刀“龙骨刺”,只要敢靠近就收割他们的脑袋。名为阿娇的大汉傀儡也死死地守护着自己的主人。
“师父,右边又上来一群!”苏妙音提醒,同时甩出三把飞刀,精准地钉入三只魔狼的眼眶。
而在更外围,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在魔物群中穿梭。李观棋手持一柄比他身高还长的巨型镰刀“啸月”,刀刃挥舞,所过之处,魔物肢体分离,死气蔓延。这个向来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青年,此刻薄唇紧抿,唯有一双眼睛冷如寒潭。
然而魔物实在太多了,杀之不尽。
明雀宗以机关傀儡、奇门法器著称,可资源消耗也巨大。连续多日的征战,库存的灵石、材料即将见底,傀儡损伤严重,弟子伤亡不断增加,防线不断收缩。
“宗主!储备库的灵石……只剩三成了!”一名长老踉跄冲来,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渗血,声音带着哭腔,“再这样下去,护山大阵最多撑两个时辰!”
金思衡闭了闭眼,然后又睁开,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没有退路。明雀宗可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化为焦土废墟,但绝无跪着生的懦夫。”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吼——!”
一只体型格外庞大、背生骨刺的化神期魔物,竟不知何时突破了外围防线,浑身浴血地朝着金思衡的轮椅猛冲而来。腥臭的巨口张开,露出森白利齿,就要咬下。
金思衡瞳孔骤缩,指尖凝聚灵力,轮椅后方剑匣光芒大盛——
却有一道娇小身影比他更快!
“休想伤我师父!!!”
苏妙音厉喝一声,竟直接扑上去,用自己纤瘦的双臂,死死抱住了魔物那条比她腰还粗的前肢,十六把飞刀全部倒转,狠狠扎进魔物的关节与眼睛!
“妙音!放手!”金思衡厉声嘶吼,目眦欲裂。
魔物吃痛,疯狂甩动,苏妙音像一片破布般被甩飞出去,重重撞在山壁上,“咔嚓”的骨裂声传来。
苏妙音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内脏碎片依稀可见,小小的身体软软滑落,生死不知,十六把龙骨刺失去控制,叮叮当当散落一地。那尊“阿娇”傀儡也因失去她的链接,眼中光芒熄灭,僵立在原地。
“孽畜,给我死——!!”
李观棋目眦欲裂,巨镰化作一道黑色旋风斩在魔物侧颈,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自己也被魔物一爪扫中肋部,倒飞出去,砸塌一片残垣,再难起身。
金思衡看着重伤濒死的苏妙音,看着伤痕累累仍在死战的李观棋,看着周围节节败退的弟子,看着手中几乎耗尽的资源。
就在他要自爆内丹玉石俱焚的刹那——
铮——!铮——!
两道剑鸣,撕裂长空!
一者清越如流萤破空,声动九霄;一者凛冽似九幽寒泉,涤荡尘嚣!
轰轰!
两道惊鸿般的剑自苍穹落下,一剑挡在魔物和金思衡之间,竟将那庞大的魔物硬生生逼退;一剑砸入魔潮最汹涌之处,瞬间清空了一大片区域,剑气余波甚至将后续的魔物逼退数丈!
烟尘稍散。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稳稳落在了摇摇欲坠的防线之前,背对众人,直面魔潮。
红衣女子身姿挺拔如灼灼红梅,墨发以一根简单木簪半绾,其余如瀑垂落肩头,随风飞扬,手中一柄长剑斜指地面,剑身清光流淌,清鸣未绝。
白衣男子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身姿如孤松积雪,清冷卓然,手中长剑寒芒内敛,却将红衣女子牢牢护在其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金思衡所有动作瞬间僵住。他死死盯着那道红色的背影,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
“……顾、晚……”
那声音太轻,却又太重。
苏妙音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瞬,仿佛看到了那抹红色的光影。李观棋挣扎着撑起身体,血污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那两道恍若神兵天降的身影,所有明雀宗弟子都怔怔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强援。
魔潮因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而短暂停滞,随即在后方高阶魔修的驱使下,发出更暴戾的嘶吼,再次涌动。
顾尔尔一剑挥下,巨大的剑气将他们逼退,蠢蠢欲动不敢靠近。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轮椅上那个面色惨白、眼神复杂的金思衡身上。
四目相对。
光阴的河流仿佛在两人之间汹涌翻腾。鲜衣怒马、并肩笑闹的少年时光,与眼前这烽火连天、物是人非的惨烈现实,重叠又割裂。
金思衡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容颜,千言万语,万般情绪,震惊、愤怒、不解......
最终却只化作了嘴角一抹苦涩、自嘲的弧度。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无法动弹的双腿,看向这片他倾尽所有却仍将倾覆的宗门,声音低哑:“……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你。”
“以这种方式,这种场合……”他低低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呵,让你见笑了,顾晚。”
没有预料中的怒斥质问。
“金思衡……”顾尔尔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别。”金思衡抬手打断她,动作有些僵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翎月说你还活着的时候,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说到最后,沉默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
他更想问的是——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你还活着,唯独我不知道?
顾尔尔静默片刻,迎着他灼灼的目光,坦然道:“抱歉,我失忆了。”
“失忆?”金思衡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顾晚,这种时候,你用这种借口来搪塞我?”
他的胸膛因激动而起伏,握住轮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白。
“金思衡。”
一直沉默的暮辞忽然开口,他上前半步,不留痕迹地将顾尔尔挡在身后,想要为她辩护:“她有她的苦衷。当年之事……”
“暮辞。”
顾尔尔却轻轻按住了暮辞的手臂,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如此。她迎着金思衡燃烧着怒火与痛楚的目光,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与她约定共游天下的少年,发泄对自己的不满。
片刻,她垂下眼睫,声音低缓:“金思衡……对不起。”
这句道歉来得突然,让金思衡喉头一哽,满腔质问竟一时堵在了胸口。
就在这时——
“宗主,小心!”一名眼尖的长老忽然厉声示警。
只见魔潮虽因方才两道惊天剑光暂缓,但边缘处,几股隐晦的鬼气正悄然涌动,有人竟是想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时溜走!
几乎在那长老出声的同一瞬,顾尔尔眼神倏然一冷。
她忽然抬手,右手五指微张,凌空一抓。
“呃啊——!”
一声凄厉惨叫响起。魔潮边缘,一个正在悄悄后撤,试图躲藏的鬼修头领,仿佛被无形巨掌扼住咽喉,毫无反抗之力地被隔空抓来,重重摔在双方之间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一抓,举重若轻,却震慑全场。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魔潮边缘,瞬间死寂。
那鬼修被摔得七荤八素,惊恐万状地抬头。当看清顾尔尔那张清冷昳丽的面容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
“城、城主……是您?!您不是已经……已经……”
自鬼域城城主千面鬼姬陨落,鬼域城陷入长达数百年的混乱,各方有能力的鬼修,都想效仿她当年一统鬼域的壮举,却无一人能做到。因此,在无数鬼修心中,“城主”二字,依旧只代表那张清冷又让人畏惧的面容。
顾尔尔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指尖燃起一缕跳跃的幽蓝鬼火,语气平淡无波:“怎么,是本座死了太久,让你们这群魑魅魍魉,都敢忘了旧主,另攀高枝了?
她微微偏头,似是思索,指尖幽蓝火苗随之轻轻晃动:“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叛徒的下场,通常是如何?”
“不敢!城主饶命!小的不敢啊!”鬼修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是顾无咎大人……不,是顾无咎那魔头逼我们的!他打开了蛮荒裂缝,招来无数魔物,说要重塑天地秩序,顺他者昌,逆他者亡!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城主!”
“他在哪?”顾尔尔打断他,声音微冷。
“在、在蛮荒裂缝那里,他在那里建立了临时祭坛,好像……好像在准备什么大阵!小的只知道这些了,求城主开恩!”鬼修为了活命,语速飞快,恨不得把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
就在这时,一道传讯破空而至,带着熟悉的月华清辉,落入顾尔尔手中。翎月的声音直接在她神识中响起,告诉她人间大乱,询问她和暮辞在哪里。
顾尔尔捏碎玉符,任其光点消散。
她抬眸,目光掠过神情依旧复杂难辩的金思衡,掠过所有明雀宗弟子或惊惧、或茫然的目光,最后与暮辞视线交汇。
无需言语,默契已生。
“金思衡,”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里,“旧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有些债,欠了就是欠了。每一笔血债,我都认。”
“但清算这些,不在此刻,不在你我之间。所有的账,所有的真相,等我了结那祸乱的源头,自会给你,给天下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她顿了顿,看向远方那隐约传来剧烈波动的天际。
“我的罪孽,我去赎。可这山河,”她的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扫过每一张浴血的脸,“是你明雀宗的,也是浮歌门的,是无数正在死战的人的家园。”
顾尔尔看着他,一字一句:
“金思衡,守好这里。”
“活下去。”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说完,她不再看金思衡骤然变幻的脸色,转身与暮辞并肩,朝着蛮荒裂缝的方向,疾驰而去。
金思衡死死盯着那两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其实满腔不甘的质问,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更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如何用这具残缺的身体面对你。
许久,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沸腾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眼神一片清明。
“传令,”他声音沙哑,却条理有序地安排,“抢救伤员,回收可用的材料,重新组织防线。魔潮暂退,但随时可能再来。李观棋,你带一队人去把妙音救回来,不惜代价!”
“是,宗主!”
众弟子应诺,疲惫的眼中重新燃起微光。
金思衡推动轮椅,回到指挥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顾尔尔消失的天边。
那里,黑红色的魔气在空中扩散,如同通往地狱的入口。
“……顾晚,”他低声喃喃,声音里是无尽的复杂,“这一次,你选择的,又是什么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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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修文明天不更新[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