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裂缝深处。
这里的景象更糟糕, 黑气弥漫,天空成血红色,脚下大地龟裂,岩浆从缝隙中溢出来。
顾无咎就站在祭坛中央。
他身披一袭玄底金纹长袍, 衣摆猎猎作响。墨发未束, 凌乱地散在肩头, 那张脸与顾尔尔有五六分相似, 只不过比她更加艳丽, 眉骨锋利, 眼尾微微上挑, 唇角天生带着点上扬的弧度, 本该是极招人喜欢的面相。
可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带着点偏执和阴郁。
当顾尔尔和暮辞剑落于祭坛前方时,顾无咎缓缓转身。
他没有丝毫的意外,甚至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来了, 阿姐。比我预计的,晚了些。”
顾尔尔握紧流萤剑,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看着祭坛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痛。
“顾无咎......”她开口, 声音干涩,“停下这一切。现在回头, 还来得及。”
“回头?”顾无咎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低低笑出了声。
那声音起初很轻,逐渐变得癫狂,漫过唇角,漫过眉眼, 最后竟笑得弯下了腰,墨发垂落遮住半边面容,肩膀轻轻抖动,眼角甚至笑出了些许泪花。
那滴泪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祭坛上,破碎又美艳。
他直起身,唇角的笑意还没褪尽,眼底却已冷如寒霜,手中利剑指向顾尔尔:“我的好姐姐,你让我回哪里去?”
顾无咎向前迈了一步。
玄袍的下摆拖过石阶,发出簌簌轻响。
“回到那个被你抛弃遗忘的破庙?回到那个隐藏半魔体质,默默忍受被同门欺负的衍玉宗?
“还是回到那个把我不当人的魔域?!”
最后一句,他是嘶吼出来的。脖颈青筋暴起,眼中爬满血丝,那里面积压了数百年的埋怨和不甘。
顾尔尔被他吼得有些发怔。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如果她没失忆的话,一定会把他带到凌云宗,教他剑法,护他周全。她想说自从知道他的存在后,就一直想办法联系他。
可如果终究只是如果。
她没有想起自己的弟弟,她不知道破庙里还有个少年在等她。
顾尔尔垂下眼睫,轻声说道:“如果是我对不起你,大可以冲我来,为什么要连累那么多无辜之人。”
“为什么,阿姐,你竟问我为什么?!”他猛地向前一步,苍白的面容因激动而扭曲,“好,我告诉你。”
“因为这不公的世道。”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更因为你的偏心。”竖起第二根。
他手指着顾尔尔,似笑非笑:“所有人都能得你庇护。金思衡遇险,你拼着被魔气反噬也要救他。”
顾尔尔猛地攥紧剑柄。
他怎么知道?
“谢止重伤,你宁可背负弑师污名,也要日夜兼程赶回宗门。”
他竖起手指,慢悠悠地数着,声音带着惆怅。
“翎钏、翎月、付景岚......哦对了,还有郁星然。甚至连那些萍水相逢的同门......”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她的眼睛。
“你都能一次次违逆所谓‘天命’去改他们的命数!”
顾无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发泄这几百年的不甘,更像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
“可我呢?我是你血脉相连的亲弟弟!你却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任我在泥泞里挣扎,在魔窟中煎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当我被魔域那些人欺负的时候,你在哪里?当我喊着‘姐姐救命’、喊到嗓子嘶哑出血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你看他们的眼神满是关切,看我的呢?只有陌生,只有防备!顾晚,你的心究竟能装下多少人?为何偏偏容不下一个我?!”
“不……不是那样……”她喃喃道。
“不是那样?”顾无咎嗤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那是什么样的?”
他俯视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的好姐姐,你告诉我啊。”
*
四百年前,苍梧关大战。
无望海,海浪滔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第一次正魔大战已至白热化,战况惨烈得超出所有人的预计。
顾尔尔一剑逼退数名高阶魔修,护着身后几个受伤的凌云宗弟子后撤。她气息微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不断渗出黑血,是刚才救翎钏不小心受的伤。
识海中,009的警报声不断发起警告:【警告!检测到宿主多次强行干预重要配角命运线!】
顾尔尔没理会,她随手撕下一块干净的衣角,三两下缠紧伤口,吞下几颗丹药,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场。
她知道所有的剧情。
按照原著,金思衡会在此役中,于西北洞穴遭埋伏,魔气侵心而亡;师父谢止会在她赶回宗门前遇害;翎钏、付景岚、翎月......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而暮辞,将是唯一活到最后的人。
可她早已不是那个只知道走剧情的穿越者。
这些年同饮共醉、并肩作战的点滴,那些鲜活的笑脸与真挚的情谊,早已让她难以忘怀,她无法把这些人当成NPC。
“闭嘴。”她在心中冷冷回应系统,目光却已锁定了西北方那处洞穴,“他们是我的同门,是我的朋友。我做不到眼睁睁看他们去死。”
不顾系统更加激烈的警告,顾尔尔化作一道蓝色残影,朝着洞穴方向疾掠而去。
洞穴深处,景象比预想更惨烈。
金思衡半跪在地上,那柄从不离身的剑“惊鸿”断在身侧,他周身被漆黑的魔气缠绕,俊朗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魔气顺着每一道伤口钻进他的皮肤,眼神已开始涣散,嘴唇已被自己咬破,却倔强地不肯发出痛呼。
几名魔修正狞笑着围拢,准备给他最后一击。
“找死!”顾尔尔清喝一声,流萤剑锋芒毕露,瞬间斩灭两名魔修。
金思衡浑浑噩噩间,只觉得一个蓝影从天而降,他看清是谁,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实在撑不住昏迷过去。恍惚中,他感觉到有人给他灌入了灵力。
009的声音在顾尔尔识海里炸开:“宿主,你疯了吗?!你这是在把魔气往自己体内引!”
顾尔尔没有停手。
“我迟早是要入魔的。还不如趁现在救他一命,就当是给他们道别的礼物吧。”
疯子。
疯子!!
009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如果它有实体,大概已被这个疯子气得说不出话。
直到将他体内大部分魔气导入自己体内暂时封印,她才猛地收手,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的鲜血咽下。
顾尔尔迅速将金思衡转移到隐蔽的角落,留下一瓶保命丹药和结界,防止有人强行破入。
她垂眸看他一眼,低声道:“撑住,会有人来寻你。”
说罢抬手将信号发射到空中,赤红的流光飞上天,在天幕上炸开一朵短暂的、醒目的花。希望有人能看到这里也有伤员。
做完这一切,顾尔尔强行压制体内翻腾的魔气与系统的警告,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洞穴,前往凌云宗。
然而,当她拖着伤体冲回凌云宗时,看到的却是凌霄峰主殿外触目惊心的血迹,以及围在殿外、对她怒目而视、悲愤交加的同门。
“顾晚!你这欺师灭祖的孽徒!竟真对掌门下此毒手!”一位长老目眦欲裂,持剑指向她。
顾尔尔怔在原地。
怎么可能?
她根本没有来过。她刚到。
一个年轻弟子从人群中冲出来,满脸是泪,指着她,声音尖锐:
“我亲眼看见的,看见顾晚趁掌门不备,用流萤剑刺伤了他……然后、然后就趁乱逃走了……”
顾尔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那时根本没有来过凌云宗。”
“我也是刚到。”
“都在前方杀魔,”有人冷冷道,“怎么就你来了?”
方知然力排众难,挡在顾尔尔身前。
“我相信一定有什么问题。我们不能妄下定论。”他顿说道,“说不定是有人用了顾晚的脸。”
另一个弟子哭着反驳,眼眶红肿:“脸可以造假,可是武器不会!就是她刺伤了掌门,掌门的伤口上,分明就是流萤剑的特征!”
顾尔尔想要辩解。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流萤剑就握在她手中。
009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尔尔,这就是命。把它当成剧情,不好吗?”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赶紧走吧。”
所有人都在指责她。
苍梧关的结局,并未因她的干预而改变。
翎钏死了。
她为了保护同门,替他们挡下了魔修致命一击。付景岚赶到时,只来得及接住她缓缓倒下的身体。那一刻,这个素来嘴硬心软、毒舌的丹修,双眼赤红如血,周身灵气暴走,竟隐隐有向魔气转化的趋势。
付景岚低头看着她。
翎钏的眼睛还睁着,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嘴唇微微张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口。
付景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然后彻底消失。
顾尔尔得知消息时,已经在无望海折断了“流萤剑”。
那柄陪了她四百年的剑,清鸣一声,断成两截。
顾尔尔入魔了,跟着顾无咎离开了。
体内被强行压制的魔气终于冲破了所有封印。她猛地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衣襟。
*
“不……不是那样……”顾尔尔从回忆中挣扎出来,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磨过。
顾无咎低头看着她。
他忽然收敛了所有情绪,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堪称温柔:“哦,对了,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衍玉宗上下三百七十一口”
他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从掌门到杂役,是我亲手屠尽的。”
顾无咎看着顾尔尔瞬间瞪大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补充:“用的,是你的脸,你的破穹剑法。就连给郁星然的阵法也是我给的。”
他偏了偏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那笑容落在他苍白秾丽的脸上,竟有几分孩童般的无辜。
“整个修仙界都以为,是鬼域城主顾晚坠入魔道,丧心病狂,屠了昔日友宗。”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什么。
“所以他们集结起来,想要除掉你。”
他歪着头看她,语气像在邀功:“怎么样,姐姐?这份礼物,你喜欢吗?
“你救了那么多人,和他们朝夕相处那么多年。可是他们却依旧想杀了你。”
顾尔尔猛地挣脱暮辞的手,向前踉跄几步。流萤剑“铛”一声杵在地上,支撑住她发软的身体。
她抬起头,看着祭坛上那个完全陌生的弟弟,看着他那双写满怨恨与疯狂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质问。
可最终,千言万语,只凝成三个苍白无力、却沉重无比的字:
“……对不起。”
话一出口,顾无咎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对不起?”他轻轻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三个字的滋味。
然后,他仰起头,望着那漆黑破碎的天穹,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苍凉与讽刺。
“顾晚。”
他没有叫她阿姐。
“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可怕:“我宁可你继续否认,继续遗忘,继续理直气壮地说你都是为了大局、为了苍生。”
“我也不要你这句‘对不起’。”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暗红的长剑,祭坛上所有符文在同一刻爆发出耀眼的血光。
无尽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向他手中那柄剑汇聚。
“因为这三个字,抹不平我这七百年的恨。”
“也换不回……”
他剑指顾尔尔,身后魔气滔天,声音却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个会对我笑、会摸我的头、说会永远保护我的姐姐了。”
“她早就死在破庙了。”
“死在你离开的那一刻。”
话音落下的瞬间,祭坛血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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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整篇文章不是在打架就是在打架[吐血]
下一章就好了,下一章就是小甜章了[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