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大比的最后一日。
顾尔尔等人特意挑了处离主峰极远的小峰。
说是峰, 其实不过是块突出去的悬岩,地势平缓,草木茂盛,一株老松斜斜探出身去, 山风吹过满枝松针晃动。
有人生了堆篝火。
火光明灭, 映着几张年轻的脸。酒过三巡, 那些大比时端着的、绷着的态度, 终于散漫了出来。
金思衡仰头灌尽最后一滴酒, 将空壶往地上一顿, 壶底磕着山石, 发出清脆一声响。
“顾尔尔, ”他扬声,玉冠下的碎发被夜风吹乱了几缕,“你也就是运气使然,才拿了这魁首。”
少年越罗衫袂迎春风, 玉刻麒麟腰带红【1】,衬得那张脸愈发明朗张扬。
金思衡抬着下巴,眼尾弯成两道弧度:“下一个百年, 天榜第一”,他顿了顿, 伸出食指,虚空点了点顾尔尔, 又收回指向自己胸口, “必然是我金思衡。”
话音落时,他唇角还噙着笑,下巴却早已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孔雀。
翎月瘪瘪嘴, 不屑地“切”了一声。
她歪坐在一块青石上,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拽下腰间的酒壶,仰首而饮,露出一段细白的颈子,喉头滚动,喝完后还用袖子往嘴边一擦,十分豪迈。
“金思衡,你这大话可说得太早。”她抬起下巴朝翎钏的方向努了努,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下一个第一,我赌我姐姐。”
金思衡不服气:“你打赌你姐姐第一,还不如打赌我呢?”
“我就觉得我姐最厉害,怎么着你有意见?”
翎月冲他扬了扬拳头,力道不重,架势倒是十足。
众人便笑起来。
翎钏就坐在翎月身侧。
她不像妹妹那样歪着靠着,只是静静坐在青石边缘。一袭浅青襦裙,裙摆在脚边铺开如荷叶。她手里也捧着酒,却只是小口小口地抿,像是不太习惯这辛辣的滋味。
听见翎月和人拌嘴,她也不插话,只弯了弯唇角,示意妹妹小心点别摔倒。
明净子盘膝坐在人群外围,手中佛珠一粒一粒碾过指尖,不紧不慢。火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庞上,眉目平和,不参与这意气之争,却也噙着淡淡笑意。
有人起哄:“顾晚,你来说,下一个第一是谁?”
顾尔尔正靠着老松的树干,手里捏着半满的酒壶,没喝,只是暖着手,闻言她抬起眼。
火光在她眸中跳跃。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暮辞身上,察觉到她的目光,暮辞偏过头来,静静回望,眼底有极浅的笑意。
接着又扫视一圈众人。
金思衡、翎月、翎钏、明净子,还有那些跟她相熟喝得面红耳热的同门,十几双眼睛都望着她,等她开口。
顾尔尔弯起唇角。
“那当然是——”她拖长调子,吊足了胃口,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我了。”
顾尔尔把酒壶往身边一搁,坐直了身子,扬起下巴,声音清脆悦耳,却带着独属于少年的轻狂:“有我在,第一名你们就别想了。第二名嘛……你们争争,就算了。”
“去你的!”
不知谁先起的头,几只空酒壶一齐朝她飞来。顾尔尔笑着侧身躲过,鬓边碎发落下来。
金思衡抓起手边一只没开的酒坛作势要扔,到底没舍得糟蹋酒,又悻悻放下。
明净子开口道:“付施主没有来吗?”
众人安静了一瞬。
金思衡摆摆手:“切,别管他。”
他重新捞起一壶新酒,拔开塞子:“估计又在哪儿炼丹呢。他那丹房的门,你们是不知道关起来,三天三夜不带开的。”说着,仰头又灌了一口。
篝火渐渐矮下去。
星子爬满了天幕,山风转凉,不知是谁先撑不住,靠着树干合了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酒壶横七竖八散落一地,月光从松针缝隙间洒下来,落在那些年轻的睡颜上。
有人说着含混的梦话,翻了个身。
有人打着细小的鼾。
翎月的脑袋歪在翎钏肩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壶。金思衡四仰八叉躺在青石上。明净子靠着老松的根节,佛珠还松松挂在指间,眼睫垂落,呼吸绵长。
暮辞没有睡。
他只是阖着眼,背靠树干,月光落了他满身。
顾尔尔坐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睁眼,唇角却似乎弯了弯。
她也笑。
然后她阖上眼,沉入无梦的睡眠。
*
翌日。
天光从山脊尽头漫上来时,先是一线极淡的蟹壳青,接着是浅浅的绯红,像少女梳妆时不小心打翻的胭脂盒,一层一层洇开。
晨雾还未散尽,如细纱缠绕山腰。松针上的露水颤巍巍悬着,被第一缕日光穿透,碎成千万点的细金。
不知是谁先惊醒的。
“坏了——!”
那道惊叫像石子投入静水,泛起圈圈涟漪。
“今天夫子讲课要迟到了!”
金思衡第一个弹起来,玉冠歪斜,衣襟凌乱,也顾不得整理。他一把捞起地上的剑,险些被自己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你们、你们喝酒就不能挑个好地方?”他一边整理一边回头控诉,声音都劈了叉,“离主峰这——么远!”
顾尔尔已御剑而起,流萤剑化作一道清光掠过他身侧,衣袂带起的风扑了他满脸。
“别废话了,”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快点走吧。”
翎月将翎钏扶起来,拉着她就要跑:“姐,抓着我的手,咱们也快点。”
“阿月,你慢点。”
“咱们也快点吧!”不知谁在后面喊。
“别挤我——!”
几道剑光你追我赶,将山间晨雾撕开一道道细长的裂口。
主峰已在眼前。
落地,收剑,迈步,从山门到主峰两千多级台阶,还不能御剑。
金思衡一步跨三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下次再跟你们喝酒……我就是……”
“就是什么?”顾尔尔越过他。
“……就是狗!”
没人理他。
顾尔尔脚步飞快,蓝白的衣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她一只探入袖中,摸出玉简。
来得及。
就在此时。
一道符光擦着她耳畔掠过。
那符纸裹挟着浅金色的灵力,越过众人头顶,朝主峰方向疾驰而去。
顾尔尔脚步一顿,瞪圆了眼。
“金思衡!”她拔高了声音,“你这不要脸的家伙,你居然用符!”
前方那道少年的背影已奔出数丈,闻言也不回头,只扬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声音里带着计谋得逞的得意:“只是不让御剑,又没说不让用符,先走一步喽!”
顾尔尔咬牙,正要提气追赶,又一道风从她身侧掠过。
顾尔尔:“.....”
那道风比符纸更快,几乎是贴着她肩头过去的。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蓝白色的衣角,和那人落在风里的一句极轻的话:
“师姐,得罪。”
“……暮辞!”
顾尔尔这一声里三分震惊四分控诉,剩下三分,竟是哭笑不得。
好,很好,一个个的,都作弊。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猛上台阶。
打卡,先打卡。
她累成狗一样登上台阶,将玉简掏出来,灵力凝于指尖,正要点向那方寸之间的光幕。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
不是符纸,不是剑光,是——
飞镖。
那飞镖准头极好,不偏不倚,正正击中那光幕。
顾尔尔:“......”
我还没打卡呢!!
众人推搡着进门,不知是谁绊到了谁,齐齐摔倒在地上。
一双鞋子出现在众人的眼前,众人向上看去,青白色宗服,袖口几点洗不掉的丹砂痕迹。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双弯如新月的眼。
笑眯眯的。
“付景岚!”
付景岚垂下眼,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昨天和师父们炼药,他们到现在还没醒。”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那目光甚至称得上和煦:“忘记说了,”他微微一顿,弯起唇角。
“今天不用上课。”
众人愣在原地。
“你们过来,”付景岚笑眯眯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众人,“也是想当我的药引子吗?”
一时间,门前静得只剩下晨风拂过松针的簌簌声。
众人吓得连忙起身纷纷后退,看来长老们已经被他药晕了。
付景岚,第一丹修天才,虽然是个丹修,但总是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偶尔拿同僚试药,除了翎钏以外,大部分人或多或少都中过招。
付景岚笑眯眯看着众人:“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谁、谁说我们要留在这啊!”金思衡第一个拔腿就跑。
他跑得太急,衣摆绊住脚,险些当场摔个五体投地,硬是凭着一口气稳住了。玉冠歪了,他也顾不上扶,脚下抹油一般,一溜烟朝山门外冲去。
“我们也先走了!”翎月拽着翎钏就跑。
“付景岚你、你当什么丹修啊!”不知是谁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你当毒修岂不是更好!”
“金思衡你看路——!”
又是一声惊呼。
金思衡一头撞上了山门旁的古松,震落满枝晨露,淋了他一身一脸。
他也顾不上擦,捂着额头继续跑,边跑边骂。
顾尔尔被他狼狈的模样逗得差点笑出声,脚下却不敢停,拉着暮辞就往外跑。
翎月笑得更夸张,整个人挂在姐姐身上,眼角都沁出泪花来。
“他不是要药引子吗,金思衡一个人够不够啊!”
“那你去问他?”
“我才不问!”
几道身影你追我赶,衣袂翻飞如蝶,转眼便没入山道尽头。
笑骂声渐渐远了。
玉阶上空无一人。
日光烂漫,从古松苍翠的针叶间洒下来,在青石板上落了一地碎金。枝头几只小麻雀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地叫着。
风过林梢,松针簌簌。
少年人的笑声早已散入山霭,唯余日光烂漫,将这一日酿成了岁月里的一盏清酒。
不醉人,只醉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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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出自唐·李贺《秦宫诗》
终于顺利完结了[亲亲],番外的话就先写这一章吧,其实我就想起来三个番外,但是具体怎么写还真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