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
李株赫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理解, 林杏杍对他而言的意义。
就像是经年累月,已经被塑造在血肉里,与时间一同成长起来, 因为回忆自己就伴随着林杏杍,所以他不会去思考, 她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 那种滋味, 像是有人生生从他身体里剥离出一半的灵魂, 他不再是他,也失去了她。
时间过得很快,好像从众人察觉到她身体的异样到她开始远离大象核心, 退出互联网,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某一天, 有网友开始发现, 冲浪达人李株赫很久没有更新林杏杍的动态, 但也没有人质疑他们是否分手。
她开始不活在李株赫的社交媒体里, 而活在他的生活里。
第一次见他父母是很冷的一个冬天。
和林家人不同,李株赫拥有的是最普通且幸福的家庭,和林杏杍最初的家庭相似。
但凡是一个正常的家庭, 都不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和一个随时可能去世的人谈恋爱,李株赫的父母也一样,好像全家只有他不算懂事的妹妹支持他们,但她也一样,担心李株赫承受不了大小姐的离开。
那天他们没有点外卖或者叫保姆做饭, 两人下楼想去尝尝楼下新开的一家墨西哥餐厅, 却不想偶遇李株赫的家里人, 也在这家餐厅吃饭。
林杏杍见过他家人的照片, 但没有见过真人,一行人在餐厅的走廊里面面相觑,林杏杍拽了一拽他的衣袖,李株赫才揽着她的肩膀介绍,“爸、妈,她就是林杏杍,我的女朋友。”
林杏杍那天才从医院里打完针,手上还留着针眼青紫的痕迹。很匆忙的一面,李株赫也没提出要一起吃。
离开时他们又在门口遇到,李株赫的妈妈远远就看见她儿子和一个瘦弱的女孩在路灯下转圈,他细致地拿出围巾,圈住女孩的小脸,吻住她的发丝。
旁若无人的甜蜜氛围根本挤不进去第三个人,她不知道这算李株赫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那边的李株赫看到家人反而先把他的小女友塞到车里,就像是什么宝贝一样。他关上车门,走到家人身边,“以后有机会再正式见面,我先送她回家,明天中午我回家吃饭。”
那时候李株赫的妈妈还不知道,下次有机会是多久。
她亲眼看着儿子从一个天真单纯的傻小子一天天长成一个懂事体贴的男人,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那个女孩。她当然不会埋怨可怜的女孩,她只是偶尔在想,为什么会是她的儿子。
而作为局中人的林杏杍来说,那几年过得很慢。是物理意义上的慢,她没有了工作,完全离开大象,没有太多精力可以思考要做什么该做什么,她被迫停下来,感受一分一秒的变化。
她正式离开大象后,Lily任职海外部部长,而林世琳代替她成了大象新的话题人物。
代言人的事情因为林杏杍的手术而推迟,她出院那天随口问了二姐一句,“代言人选的是李正宰吗?”
这才让开始负责品牌营销的林世琳注意到最近很火的影帝,好像兜兜转转,他们都无法避开命运的轮回。
李正宰还是大象的发言人,他还是认识了林世琳。
权至龙再次见到林杏杍是在首尔演唱会的后台,时隔几年不见,她比想象中看着还要苍白无力,远没有第一次见面那么光鲜热烈。
作为朋友,他其实不太理解李株赫这种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恋爱脑’的行为。为了一个女人,慢慢失去和曾经朋友的联系,失去工作的机会和更多的曝光,把所有的空余时间都浪费在情。爱上,值得吗?他很想问李株赫。
而传闻中生病的女孩冲着他努力扬起一个欣赏的微笑,说的也是十分平常的一句话,“你们的演唱会好棒。我今天很开心。”
不知道为什么,权至龙也跟着怜悯心泛滥,如果爱到最后是一场空,那是多么恐怖又梦幻的瞬间。好像圈子里了解情况的人都在心疼他,却无人多问两句,林杏杍会不会也很疼。
他送了她全套的签名专辑,封面上写了一句【To Singzi Lin:下次见。】
权至龙希望,下次还能看到她来他的演唱会。
希望还有下次。
林杏杍花了很长的时间教李株赫学会坦然,她做完心脏手术以后维持了近两年的健康状态,又一次让李株赫察觉不对劲,是她过完二十七岁生日的第二天。
她正常的睡眠时间是十个小时,下午会睡一个小时的回笼觉。
那天她睡了十八个小时,醒来后看着床边的医生和家人,她问金光茱,“我妈妈在哪里?”
这是李株赫第一次见这位端庄的富太太在十几个人面前哭泣,她哭得毫无形象,妆容全乱,呼吸也跟着加速,晕倒在他们卧室,一群医生又手忙脚乱地把她运出去,房间里只剩林倡郁和李株赫。
“李株赫?”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林倡郁叫他的名字。
他稳稳抬头目光直视回去。
已经有些年迈的男人仍不减威严,犀利的眼神扫过这间温馨的卧室,“你现在可以选择离开,我会给你一笔钱,算是感谢你这么多年对我女儿的照顾。”
“你家人肯定也不希望你参杂到这些事里,后面的事就交给我们,你们早点分开,对双方都好。”
所有人都是这么和他说的,陪林杏杍走到现在,整整十七年,他应该为自己考虑了。
哪有那么多忠贞不渝的爱情,哪有那么多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所有人都和他说,他现在不放手,就一辈子都放不下。
可李株赫没考虑过这些,他只是看着床上又陷入昏迷的女人,他在想,她疼不疼?他好想替她疼。
他没有回答林倡郁,只是看着被叫来的医生,冷静地问道,“她现在会难受吗?”
医生摇了摇头,“看状态应该还行。”
“那就好,她有点怕疼。”
说完这些他才看向林倡郁,“叔叔,我可以和护工一起照顾她。如果我不在,我怕她睡不安稳。”
他比上次要坚强很多,他没有哭,也没有走。一直守在床边,等她醒来。
后来林杏杍在医院再次醒来,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把全身的血换过一次了。
好像这是目前世界最顶尖的医生团队能想到的,最合理的维持生命的治疗方式,每半年换一次血。
林杏杍知道后和李株赫开玩笑,“这么浪费…看来我真的要成吸血鬼了。”
李株赫只是越来越安静,他沉默地看着她,亲了亲她有些干瘪的脸颊。
他们之间很少有这种过分安静的时刻,因为林杏杍会刻意调节气氛,装作若无其事,十厘米长的针管,她说没感觉,昏迷她说终于睡了个好觉。她有一万种理由安慰李株赫,告诉他离别并不可怕。
他身上始终温暖的气息将她包裹,很有安全感,她不算有力的小手钻进他的衣领,好像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他的身体。
李株赫对她近乎溺爱,只要身体能够承受,她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该怎么做。
她被抱在他怀里,那双无数次点燃他欲望的手掌,在他的衣摆下游走。
和以往的那些亲密不太一样,这种渴望除了占有还带有深深的留恋,好像他的灵魂都在反复无常的挣扎。
他贴着她的眼睛,本能地扣着她晃动的身影,“不要离开我。”
林杏杍没有回答他,第二天把他带去了墓园。
那片墓地靠近全罗北道,很普通,甚至有些荒凉。她熟练走到一块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色的郁金香。
墓碑上的照片模糊,连名字都看不见,李株赫依稀能看见一个姓氏‘林’,他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呼吸都不顺畅了,拽着林杏杍的手腕,迟疑地问道,“你认识这个人?”
林杏杍紧紧回握着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株赫希望他不懂,这段时间他们之间好像没有任何隔阂,他像是触摸到一点,他从未看明白,有些脆弱的林杏杍。她也在害怕死亡,却不得不勇敢。
站在那块根本就没有尸体的墓碑前,他紧紧抱着她,好像要把她揉到生命里,某些坚定的信念好像在一点点瓦解,比起留下她,他居然想放手了。
因为他不可以自私。
“不要害怕。”
“如果有一天撑不下去,你就和我勾勾手。”
勾勾手,他就放她走。
其实有意识的时候,林杏杍的状态还是不错,但偶尔她会陷入长久的昏迷,最长的一次,她昏迷了两周。
林家人也从一开始的难过到麻木。直到林倡郁去世,大象陷入混乱,林相珉和林世琳都没有空闲时间去关注林杏杍。
独守在床边坚持的,只剩刚刚失去丈夫的金光茱,和一言不发的李株赫。
林杏杍偶尔在病床上睁开眼,她看着已经衰老的母亲,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惧,如果金光茱不放弃,她也许一辈子都无法离开这个副本。
病情发展到后段,越靠近三十岁,她越虚弱,逐渐从两周到三周,偶尔短暂的清醒十分钟又再度陷入昏迷。
脑海中的系统一同进入死机状态,林杏杍无法感知外界的变化,好像真的在默默等待死神的到来。
她的三十岁是在病房里度过的,那天她争气地睁开眼,勾了勾李株赫的掌心,又闭上眼睛。
林杏杍没看到他的眼泪,反而自己先闭着眼淌出泪珠。温热的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水,李株赫像往常一样,亲吻她的额头。
“我们结婚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也很久没有睡过安稳的觉,听着也不是浪漫的告白,倒像是李株赫无可奈何崩溃后的妥协。
他们偷偷在林相珉的帮助下登记,林杏杍在医院住了一年多,那天是她最精神的一天。
回了病房,她主动吻住他咸湿的嘴唇,贴紧他沉稳有力的心脏,故作轻松地喊他,“老公?”
他俯下身紧紧搂住她的肩膀,拨开她额前的发丝,耐心地等待她做好准备。
“我一会儿去找医生。”
只有直系亲属拥有签署放弃治疗的资格,金光茱可以做到无限拖延,她情愿林杏杍毫无尊严的在病床上躺十几年,也不允许任何人签署协议。
既然林家不愿意,那李株赫就来做这个坏人。
黑色的钢笔递到他手中,李株赫却觉得有千斤重,透明的泪珠滴到黑白的纸张上,晕开了一片,他模糊着签下自己的名字,突然在祈求报应。
如果有报应,那就让林杏杍多想想他,多来梦里惩罚他的放弃,顺便把他带走。
短短的几个字,李株赫写了半个小时。
出门后,被林相珉拉住的金光茱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声嘶力竭地问道,“李株赫,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他不想和她发生争吵,却还是停下脚步,冷静的回答,“那您又凭什么自私的留下她?”
“你真的觉得,林杏杍会愿意毫无尊严的在病床上躺一辈子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谁能把她还给我呢!”
“我现在是她的丈夫,她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她,包括放她离开。”
林杏杍出了院,和李株赫搬到山里的一间别墅。他们同吃同住,彻底与世隔绝。
一个月后,她躺在李株赫的怀里,很平稳的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她却没有立马听到系统的播报声,她坐在睡眠仓里,等待了一会,才听到结算的声音。
【修复进度:100%
李株赫爱意值:100%】
她这次进步了,都没有哭。
林杏杍亲笔:
我不知道,留下这封信能否被看见,我希望你可以读到,又希望它随着我一同消失。
我应该称呼你老公?还是笨蛋李株赫呢?
我想我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希望你可以坦然面对我的离去,但我想,那么爱哭的男生,这次应该还是会哭。
但你最好抬起头,因为我没有办法再替你擦去眼泪。
也许命运说的没错,人和人从产生故事开始,后面的每一次见面都是离别的倒计时,所以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那几年。
虽然很傻,但很幸福。
也许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这么痛苦。
我们相爱了十二个春夏秋冬,如果加上小时候,有二十年。
但我相信你还有更多自由的四季。我也想感叹缘分太短,时间太快,可我总觉得这也是一种幸运。
因为我已经看到了最好的你,这个梦很美好,好到一度让我不想离开。
希望你我醒来后,一切都好。希望你可以彻底忘记我。希望李株赫,长命百岁。
不必念想,不必再会。
最后再说一次吧~
我爱你,谢谢。
【作者有话说】
写be真的好痛苦…给我两天的时间整理下个副本的大纲!我会很快回来!
车银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