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
她原定的计划是两周后回澳洲, 两年后考回首尔大学,但这一切都被突然的噩耗打破。
林杏杍醒的很早,天还没亮她就睁开眼, 手指被一片温热包裹,回头, 李东敏还靠在床边, 另一只手臂压住被子, 趴在她腿旁边。
她的动作很轻, 可李东敏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睁开了眼,林杏杍这次没有错过李东敏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焦急。
他好像很害怕一些东西,至于害怕什么, 林杏杍还没有搞清楚。
李东敏清醒的很快,哪怕是大清早, 他也没有一点狼狈, 一双眼睛默默看着她, 起身的动作有些僵硬, 大概是因为睡在地上的缘故,他抖了抖腿坐在床边,温热的手掌拉开一点被子, 露出她柔嫩的小脸。
“等爸妈醒了我去和他们说。”
他一边说着,大拇指落在她的嘴角。她晚上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偶尔会张开嘴巴,透明的涎水会流出来, 在唇周蓄积, 很可爱也很涩情。
当这个意识产生的一瞬间, 李东敏就察觉到了变化, 从惶恐到接受,他适应的很快,但他无法保证林杏杍在看透他的底色之前,是否会因为害怕而退缩。
合格的哥哥,应该在危机来临之前,为妹妹扫清一切障碍。
他眼睛一转,后退了一步,没有开灯,林杏杍看不清他身下的狼狈,就算看到了,她也不会相信。
哪有哥哥会对妹妹产生这种念头,这不是哥哥,这是变态。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关上大门。半个小时后已经苏醒的崔珠英和李尚宇相继走出卧室,门外很快响起压低的交谈声。
“我请假陪她回去吧。”
“不用,我去吧,我才是最好请假的。”
“也行…但是后面怎么办?”
“我们再申请领养,这跨国怎么申请?”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还在考虑玩重新领养的事情,毕竟在他们的理解里,林杏杍就是他们的孩子,哪怕血缘上非亲生,但心理早就把她视为一家人。
李东敏在合适的时机插入话题,“不领养也不代表我们不是一家人。”
“她马上成年了,早就过了可以领养的年纪。”
“那万一妹妹不愿意回国怎么办?”崔珠英皱眉表情严肃地看向大儿子,不知不觉间,夫妻两人都没办法继续把他当成小孩。
和李东珲从小养在身边不同,李东敏自从被送到首尔当练习生,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起来。
“没有万一。”他冷静地看向母亲,神色十分笃定。
李东敏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无论是用什么方法,他都会达成目的,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林杏杍又迷迷糊糊睡了一个回笼觉,醒来的时候家里只剩她和李家兄弟俩。
见她走出房间,李东敏才起身,门口已经合上了两个箱子,“行李我都收拾好了,你洗完脸出来吃饭,等会我们就去机场。”
李东珲难得没有胡闹,因为哥哥和他保证,他会把林杏杍带回来。
两天前他们才坐车回家,两天后他们又坐车离开。
这次两人中间没有书包,书包被他放在靠门的那一侧,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大拇指不停地在她手腕的筋脉处摩挲。
那种感觉很奇怪,似有若无的触摸不像是安慰,也不像是抚摸,带来的触感很痒,力道又让她无法挣脱。
她试着甩了两下,李东敏反而笑着捏了捏她掌心的软肉,语气十分温柔,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恐惧,“不喜欢和哥哥牵手?”
林杏杍的肩膀都缩在车门边,前排的司机回头看了两眼,还无奈的笑出声,他大概以为他们是年轻的情侣,吵架了闹别扭。
毕竟叫哥哥,也是情侣之间很常见的一种亲密称呼。
她侧过头没有回答,手掌还被他牵在掌中,披散的长发下隐约可见她纤细的脖颈,在炎热的夏季冒出一点细汗。
妹妹还是那样的单纯,她明明害怕,身体都在颤抖,但因为哥哥的原因,她始终都对他留有一点信任基础。
从小就是这样,明明害怕到不行,情书被撕掉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但还是听话的到他房间道歉。
趴在他大腿上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却不喊疼,只是娇气的把眼泪擦到他的胸口,扑在他的怀里保证。
“除了哥哥,我不会相信任何男生的。”
“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好,所以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如果哥哥生气不理我,那我才是真的会难过到想死。”
那时候多好,林杏杍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他们,而他是她最信任的天。
透过他们交握的掌心,李东敏好像回到了过去,回望无数个幸福的日夜,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至于什么时候变质的,他无法算清,好像早就浑浊不堪的交织在一起,混成新的味道。
经济舱和头等舱不同,金钱买的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两人的座位相邻,人也睡得东倒西歪。
“闭上嘴再睡一会吧,睡一觉就到了。”他拉起两人中间的挡板,摸了摸她的头发,单薄的肩膀和她挨在一起。
“我今天睡了好久,不睡了。”
“那和哥哥聊天?现在心情还好吗?”
“如果我说,我其实没有那么伤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冷漠?”
除了一开始的悲伤,林杏杍对于记忆中的女人其实没有太多的感情,眼泪大多是生理性的,她无法控制。她想的更多的,是有关林相植的事情。
“那哥哥告诉你,我甚至想感谢小姨,让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你会不会害怕?”
林杏杍没有听懂,只是用懵懂的眼睛看着他,放在她身侧的手指不安的蜷缩起来。
“不要这样看着我。”
他有点后悔和她靠得这么近,这意味着他要无时无刻和自己的理智做抵抗,他要时刻注意他们之间的界限,在哥哥和一个成年男性之间做区分。
林杏杍一开始还撑着不睡,后面顶不住倒在他的肩膀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七月的悉尼还是初冬,两人下飞机之前都是长袖长裤套着一个薄外套,下了飞机冷风一吹,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贴在一起。
“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是不是不习惯这个天气。”
她来的时候也是七月,正好是两年前,也是一个带着寒气的冬季。
林杏杍的记忆很模糊,但她记得离开的时候她的心情很低落,大概也是冷的。她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答道,“其实还好。”
他们在机场换上了羽绒服,直接去了南区警局,因为调查结果已经出了,排除他杀被定义为意外死亡,她签下字就直接去了医院。
她手里的积蓄和小姨为数不多的存款无法支持土葬,办理相关手续和处理后事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第一次,但林杏杍比李东敏想象中要沉稳很多,甚至比他都冷静。
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让李东敏很焦虑,在他的设想中,还未长出羽翼的女孩依赖他,甚至这次陪她出国也是他仔细考虑过的,他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在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下,人会潜意识寻求庇护,而哥哥这个身份就是天然的保护,他要把他们的关系修复到从前,这样他才好开口,让她自愿回到他的身边。
从火葬场出来,两人手里还多了一个小盒子。她把盒子装进书包,拒绝了李东敏的帮助。
“小姨应该不想要陌生人抱她。”
李东敏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在悉尼的寒风中,冰冷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看着林杏杍执着的背影,眼睛有一瞬间的酸涩。
他清楚的知道,林杏杍变化都是因为离开了他们,这种懂事的成长意味着她过得并不幸福。
那双清澈的眼睛弥漫出淡淡的水光,她倔强地抬头飞快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泪珠,走在他前面,故意不让李东敏看见她的脆弱。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她不需要任何的同情,甚至不希望李东敏这个时候贸然的开口,让她思考要如何回答他的疑问,她只是沉默着往家走。
林杏杍在澳洲的家充其量算个小型公寓,在悉尼老式的单元楼的三楼,林杏杍进门后就去了小姨的房间打扫卫生,警察和法医都来过,现场还维持着她离开前的状态,有些杂乱,林杏杍机械地进入状态开始清理。
直到十分钟后被李东敏按在客厅的沙发上无法动弹,“林杏杍,难过就哭,流泪也不代表着脆弱,哥哥还在呢。”
“很抱歉,哥哥错过了这两年。”
她无法大声的哭泣,只能抱住膝盖看着李东敏忙碌的身影默默流泪,然后李东敏走了过来,擦去她的眼泪,抱住了她。
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但看向她的眼神却不那么清白,如果他是一个男人,此刻他应该已经吻下去了,他不会压制蠢蠢欲动的情愫,会毫不犹豫的含住她的双唇,吻去她落下的眼泪,用最直白的方式给予她安全感。
但李东敏还是松开了,他捧起她的潮红的脸颊,把凌乱的发丝顺到她耳后,温热的五指托起她的下颌,大拇指按在她下巴上的柔软,还剩十厘米的距离。
“睡一觉,明天带哥哥去你的学校转转好吗?”
房间太小,李东敏最终选择在林杏杍房间打地铺。他洗完澡出来,林杏杍已经裹着灰白色的被子默默躺在床上。
李东敏的心情很乱,他一边为林杏杍对他不设防的态度而欣喜,一边又觉得是他没教好她,让她对男人没有最基本的防备心。
他偏头看着这个房间,一米多的木床翻身时还会咯吱作响,破旧的墙壁上已经裂开了几道漆缝,他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坚持了两年,哪怕吃这么多苦,也要离开。
这样烦躁和愤怒让他更加清醒,借着薄纱透进来的光线,他能清楚的看见她柔顺的发丝,缩在薄被里逐渐成熟的身体。
他们呼吸在这个小房间里交缠,他熄灭了最后一盏灯,任由自己不断在黑暗中下坠。
第二天他们就去了附近的公墓,下葬后小姨的同事们都来拥抱她,也有不少人关心她的去向,李东敏站出来替她解释,“我是她的哥哥,我会负责的。”
仪式结束,他们离开墓园。回去的路上,林杏杍淡淡开口,“其实我本人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难过,只是心里空空的,好像缺了一小块。”
“但这种情绪也只是暂时的,我会很快走出来,你让爸…妈不要担心。”
中午他们去吃了她平时会吃的便当,下午去她学校附近转了转,还遇到了她的同学。
那个男生是个典型的澳洲青年,棕色的短发微微卷曲,唇红齿白还带着满满的朝气,和林杏杍说话的时候会害羞到耳垂泛红。
他的英文水平还不错,哪怕澳洲人带着口音他也能听个大概。
“我听说了你小姨的事情,很抱歉没能第一时间陪伴你。”
“没关系。”
“你…旁边的是?你的亚洲男朋友吗?”
“我哥哥。”
“哦,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的。”
“最近可能不行,我还要打工。”
“好吧,那你要记得回我消息。”
“我尽量。”
很青涩的味道,带着一点少年才有的莽撞,不像他,需要权衡利弊计算清楚才敢开口试探。
李东敏很讨厌这样的自己,他冷静的分析出了这段对话的问题,结果是他根本无法冷静。
林杏杍不仅在澳洲很受欢迎,她甚至还想继续呆在着这里,打工挣学费,她没打算离开。
两人沉默着回到小屋,李东敏晚上用冰箱仅存的食材做了点汤,林杏杍则在清算小姨的遗产,丧葬费已经用光了一大半,还剩的那些如果要取出来还要去办手续。
她算了算手里还剩两千澳元,折合成寒元接近两百万。
一直到洗完澡回房间,林杏杍都没察觉出李东敏的异样。
她今天洗了头发,发尾还在滴水,衣服澿湿了一小片晕开透着点白,红嫩盈润的嘴唇微微翘起,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睡地上冷吗?”
“如果我说冷怎么办?”李东敏心底的燥意不断翻涌,他已经失去过她一次,没有力气再承受第二次的抛弃。
她不可以扔下哥哥,她永远都要和他在一起。
笼子里的野兽睁开眼,死死盯着他的猎物。
林杏杍被他冷淡的语气吓了一跳,起身又搬出一床棉被,“冷的话多盖一层?”
他笑了笑,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和小时候一样,让哥哥陪你睡。”
“我买了机票,后天和哥哥回家。”
李东敏甚至没有给她选择的权利,他单方面定下了这个行程,也没有问林杏杍的意见,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小腿上。
也许是察觉到他滚烫的视线,林杏杍的小腿一缩,下一秒被子就盖在了她的腿上。
“你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其实这两天,李东敏没比林杏杍轻松多少,她要操心小姨的后事,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照顾她的一日三餐和情绪,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早,他眼眶通红,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一点温度。
“如果我和你好好商量,结局是什么?”
“是不是和两年前一样,你在我怀里哭肿了眼睛,说你要去找你的家人。”
“我不是你的家人吗?你叫了这么多年的哥哥,怎么就舍得放弃?”
“你觉得哥哥还能和你好好商量吗?”
他又开始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林杏杍只能把这理解为他对家人的占有欲,也许李东敏是一个很在乎家庭观念的人。
哪怕是生气的样子,李东敏也是带着笑的,他只会在林杏杍面前抛开所有的伪装,像个危险至极的怪物,温和的笑着问她,“你舍得让哥哥难过吗?”
“如果你介意给爸妈带来麻烦,哥哥可以养你。”
“你长大了再还给哥哥,我只收一点利息。”
他的意思是借钱给她读书?这比李家不求回报的付出要合理一点,至少不会给她还不清欠的压力。
“回答我。”他稍稍温和了一点见她一直不说话语气又沉下来。
“说你要跟哥哥回家,你愿意让哥哥养你,你要和哥哥做永远的家人。”
他越凑越近,用被子盖住她的脸,毛绒绒的脑袋压在她的锁骨上,被子很快在她的眼前湿润了。
李东敏按耐住想把她绑起来的冲动,像个无赖盖住她的眼睛,遮住眼睛就能遮挡住自己阴暗的内心,滚烫的泪水滴落,他没用到哭泣。
林杏杍双手挣扎着想摸他的眼睛,又被他扣在床上,“今天你不说,哥哥是不会松手的。”
他又重复了一遍,“你现在保证,我才能相信你。”
林杏杍混沌的大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李东敏显然陷入了两年前相同场景的痛苦之中,变得有些执拗,她犹豫着伸出小腿轻轻抵住他腰腹。
娇柔的嗓音在被子里响起,“哥哥,手好疼。”
这是作为妹妹拿捏哥哥的方式,李东敏最怕她撒娇,无论是多愤怒的场景,只要她轻声细语地喊他‘哥哥’,李东敏就永远拿她没有办法。
李东敏果然身体一僵,直接后退了半步,跪在地上,神情恍惚。
林杏杍掀开被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失落的少年。脑袋耷拉着,刘海遮住了眼睛,好像一碰就碎了。
她莫名生出一种恐惧,慌张地爬下床,抱住李东敏,这是年下的本能,在哥哥表现出极度的悲伤时惶恐不安,想要祈求哥哥的原谅。
他们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她被幼年本能的感觉控制,颤抖着开口。
“哥哥,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保证,我会跟哥哥回家,只要哥哥不嫌弃。”
李东敏缓了会才抬头,把妹妹按在怀里,脖子上的项链搭在她肩膀上,林杏杍看不见他浅浅扬起的嘴角。
他说过,无论什么办法,他都会达到目的。
妹妹是不可以离开哥哥的,最好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