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塌
冰冷的液体灌入耳喉,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袭来,短短的一秒钟像是被无限拉长。
据说人在死亡之前会像走马灯一样回顾自己短暂的一生。林杏杍发现她的人生越来越长了,回忆逐渐堆积, 她的眼睛也从一片模糊变得逐渐清晰。
睁眼的一瞬间, 她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还没等她坐直身体, 鬓角已经长了些许白发的男人突然冲她笑了一下, 眼角的细纹堆叠,显得更加难看, 明明都四十岁的人了,说话还是没有一点稳重的样子,满脸带笑的看着她, 莫名奇妙来了一句,“我当过你爹。”
林杏杍:……
“林相植,你有病?”林杏杍从睡眠舱里爬出来, 衣服还是宽松的纯棉一片式长裙,白色的裙摆盖住膝盖, 黑色的长发及腰,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年轻。
其实这画面多少有点奇怪,小隔间里一切的东西都是纯白色的, 她像是从舱体里爬出来的实验体,浑身透露着不太真实的纯净,和她对面看上去上了年纪, 衣冠楚楚的男人明显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开口的一瞬间似乎就能确定,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自己最亲密的家人。
“要是我十几岁的时候知道, 未来的某一天我可能会成为你的父亲, 那他一定会高兴的多写两张试卷。”明明他们曾经是最亲密的姐弟, 如今却阴阳两隔, 她还保持着十九岁的模样,林相植却已经步入中年。
似乎是为了缓解这种莫名的尴尬,林相植故意开着玩笑,要是他的眼睛不红的话,林杏杍也许能笑出来。
如果是以前的林杏杍,出生在七十年代,性格内敛沉稳的那个女孩应该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的,她和林相植的相处总是争吵多于温情,能动手绝对不动口,但如今她好像一点点学会了表达自己,学会了如何去爱一个人,不管是家人、朋友还是爱人,她似乎也在成长。
和第一次见到四十多岁的林相植不同,这次林杏杍主动伸出手,抱住了自己的家人。
“我打赢了你的官司,我很想你,还有妈妈爸爸。”林杏杍低声说道。
林相植僵硬的回抱着她,姐弟俩都不熟悉这个拥抱,尤其是他们之间还有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屏障,像一条宽广的银河,把他们分成两端。
“我知道,我看见你完成的任务了,果然是林杏杍,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要是爸妈看到了肯定又要念叨,我哪里哪里不如你。”这个拥抱没能持续太久,林相植很快后退了一步,温和的看着她。
林杏杍还想问点什么,比如他是怎么进来的,他还活着吗?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一大堆的问题还没问出口,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一只看上去不太真实的橘猫迈着优雅轻盈的步伐,用尾巴推开大门,里昂碧绿色的瞳孔锁定在林杏杍的身上,毛绒绒的嘴巴张开,发出几声不符合他体型的软萌喵叫,林杏杍的耳边很快传来翻译的声音。
“你现在有件大事需要处理。”
“第一,解决掉你面前的男人,他是外来闯入者,不应该出现在快穿世界,第二,你攻略的副本开始崩塌了,男主的记忆在恢复,需要你回去稳定世界。”
“这两个任务结束,你就自由了。”他缓慢的说道,瞳孔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什么意思?”林杏杍没忍住一把抓住要离开的橘猫,手掌落下去,触感相当柔软舒服。
被陌生人突然摸到毛发的猫咪突然翘起了尾巴,眼神却凶神恶煞的看着面前不知好歹的女人,“你干嘛摸我!”
“你办公桌上有可以让他彻底失忆的药,给他吞下去就能回到原世界。”粗壮的尾巴不安的摇摆着,撞到门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橘猫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依旧没有离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你说的自由是什么?”
“第二个任务的代价是你要永远留在现实世界,为了补偿你,我们给你一次自由选择的机会,到时候你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也可以吃下药丸,重新开始人生,现在我解释的够清楚了吧?”
“我劝你赶紧把药塞进你亲弟弟嘴里,然后躺到睡眠舱里开始第二个任务,时间不等人,你再耽误世界都崩塌完了,男主全黑化了怎么办?”
这次说完,它转身径直离开,林杏杍回头看着桌上突然出现的两片白色药丸,她身旁的林相植犹豫着憋出一句话,“你还会和猫说话?”
林杏杍站在门口也一样荒唐的笑了起来,笑完过后,房间里又再次陷入一片寂静。
她看着站在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人,声音逐渐柔和,“你有没有想和我说的?大律师?不准说当我爹的话,除非你还想体验一下我的拳头。”
林相植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和林杏杍几乎是如出一辙,如果光看年龄,应该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父女的身份。男人握拳抵在嘴边,压下了嘴角的笑意,细致的看着她,轻声问道,“你过得还好吗?后面我都没法帮你。”
“挺好的,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能体验各种人生,每天都很开心。”林杏杍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似乎回忆起很多温暖的瞬间,她是认真的在回答这个问题。
“好,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他只问了这一个问题,说完再次安静下来,眼神躲避着不再看她。
说实话,林相植站在这个纯白的小隔间挺突兀的,甚至林杏杍和那只橘猫身上都带着淡淡的,脱离尘世的静谧,但林相植不一样,他身上带着很强的执念,哪怕在林杏杍面前隐藏的很好,但她还是看出来了他的不自在。
面前是她的亲弟弟,哪怕真实相处的时间不过十几年,但血脉的作用似乎就是如此奇妙。
“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找我?”
“我看过你的官司记录,你的第一场官司和消失前最后一场官司都和圣水大桥有关。”
林杏杍轻声推测,看着他不咸不淡的垂下眼眸,苦笑起来。
他摇头,沉默了很久,“不是的,我是在给自己赎罪。”
两人的视线短暂的相撞,林相植的眼眶再次红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在周末回家给我送真题册,如果我一开始就好好学习,你不用操心我的功课。”
这么多年,哪怕是和她吵的最激烈的时候,她也没见过林相植哭,实话说,他哭的很难看,大颗大颗的泪珠往下坠,他慌慌张张的抬手去擦,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更加狼狈。
“只要你那天不回家,你不会坐16路公交车,车上就没有你…你就不会离开我们。”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怪我。”
林杏杍无法想象,从她离开的那一天开始,往后的每一天似乎都在惩罚活下去,留有回忆的人。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有我的人生,你也是。而且你现在见到我了,我过的很好。我只是跳出了你们的时间,但我永远都在。还有…林相植你四十多岁了还哭,鼻涕都流出来了,很恶心。”林杏杍原本是想好好劝导,但才说了两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一样难受,忍不住还是恢复了姐姐的模样,故意一脸嫌弃的看向林相植。
他再次哭着笑出声,“你也就现在看着年轻,老了指不定多让人讨厌。”
“我很受欢迎的!不知道多少人喜欢我…”林杏杍低声反驳道。
“他们都瞎了吗?”
“你才瞎了!”说完他们又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似乎多了些温暖。
“把药给我吧。”林相植看着她,指了指身后的桌子,“我耽误的够久了,是时候该离开,爸妈还在等我回家呢。”吞下药片之前,林相植拿着看起来和普通感冒药一样的白色药丸,沉默了一会才说,“林杏杍,我现在没法叫你姐姐了。”
“我希望你自由。”
“我会的。”她轻声回应,看着眼前的男人吞下药,渐渐消失在眼前。
……
年5月30日,林杏杍睁眼的一瞬间看到了大屏幕上的时间。
宽阔的演播厅内,冷白的光线精准的落在舞台中央。林杏杍正襟危坐在银白色的主持桌前,背后是巨大的液晶显示屏,无数涨幅的数字和线条在她身后的屏幕中跳动。
“观众朋友们,大家晚上好,欢迎收看本期《首尔财经》,我是你们的主持人,林杏杍。”
从睡眠舱醒来的一瞬间,林杏杍已经被一群人簇拥着坐在了演播厅的主持椅上,面前的导播正在进行直播倒计时。
她只能庆幸自己当过主持人,还懂不少财经知识,不然肯定会手忙脚乱。
清澈的女声回荡在演播厅内,她平稳的起身,随着面前的题词板起身,站在大屏幕前,手里虚握着一支触控笔,控制着身后的屏幕切换画面。
“下面我们将画面交给今日的特邀财经专家,来自首尔大学的金教授。”
周五晚上的KBS财经频道开场收视率其实比隔壁《音乐银行》的还要高,因为播放时间紧接着新闻,大多数观众会在这个时间段选择多停留一会。
电视机上的女主持人端庄优雅,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制服包裹着完美的身材曲线,嘴角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和一般的播音员相比,她的长相更加精致纯净,莹润的指尖落在画面中央,出尘的气质几乎瞬间能抓住人的视线。
与此同时。
演播厅往下两层是《音乐银行》的录制现场,当天的一位刚刚公布名单,漫天的礼花撒到舞台上的爱豆们身上。
结束放送直播的SEVENTEEN最先走下舞台,为首轮廓精致,下颌线条清晰硬朗的男人照例第一时间掏出手机,冷静的在手机上搜索着一个本不应该存在的名字。
‘林杏杍’他这次不会忘记了,永远不会。
走在他身后的权顺容撞到了停在原地的男人,那个向来在外稳重凌厉的队长怔忡的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画面,修长的睫毛轻轻颤抖,似乎有一点水光溢出。
“你怎么了?我撞疼你了?”权顺容隐约觉得崔盛澈反应不对劲,多年的队友身份让他们过分了解彼此。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快速熄灭了屏幕,冷静的继续往待机室走,“没事,我一会不和你们一起回去了。”
“哦。”
不喜不悲,不动声色,在漫长的等待中他似乎也学会了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推开待机室的大门,崔盛澈几乎是瞬间切换了表情,展颜轻松的朝坐在里面的男人笑着,“都说了不用你单独跑一趟,下班了再过来不累吗?”
身后的几个弟弟从他身后小跑过去围住坐在沙发上的男人,“静汉哥,刚刚经纪人说你还以我们的名义给PD们送咖啡,你怎么这么好!”
浅靠在沙发上的男人眉眼弯弯,曾经的长发被彻底剪短,硬挺的短发显得男人味十足,睫毛微微下垂,虽然笑着,眼底的淡薄却没有减少一分,他看着神色平静的崔盛澈,十分友好的开口,“盛澈啊…晚上有空吗?”
两人默默在空气中对上视线,尹静汉的眼神冷冷扫过他紧握的手机,蓦然起身,走到崔盛澈面前,肩膀撞到顶着银白背头,做着精致妆造的男人,“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失忆?”他亲密的贴上挂满银饰的耳廓,轻声问道,“希望我最好永远都不要记起来?”
“是吗?盛澈?”他笑着眨了眨眼,“还愣着做什么?不走吗?”
崔盛澈深沉的眼神扫过面面相觑的队友,粗壮的胳膊大力搂住尹静汉的肩膀,切换成一副兄友弟恭的友好面孔,“我和静汉有点事,不用等我们。”
刚走出待机室,两人就默契的松开了手,尹静汉轻揉着手腕,笑脸盈盈的看着身旁的男人,“你冷着一张脸不怕吓到她吗?”
崔盛澈眸色一暗,脚步并未停歇,“你应该能猜到不止你和我吧,而且我不觉得现在贸然过去很合适,你应该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她不过就是甩了我一次又一次,我连质问她的资格都没有吗?”尹静汉冷冷的说着,“你不想去大可以现在回头,是怕我抢先一步?还是怕她又爱上我了?”说完他还点了点头,“也是,毕竟我和你们都不一样,从一开始她就喜欢我,分手了也愿意和我重新开始。”
崔盛澈没有看他,两人一路走到电梯口,目光落在不断上升的数字上,“你有这个力气光在我面前说有什么用?”
下一秒,电梯门打开,一张挂着温和笑容,嘴角始终保持在礼貌微笑弧度的脸出现在电梯里,冷淡的桃花眼扫过电梯外的两人,车银悠那张完美的脸还保持着淡然的神色,“你们要上楼吗?”
“嗯。”尹静汉笑着点头,径直走进电梯,看见他按下的四楼。
崔盛澈还想拒绝,他本能觉得车银悠很奇怪,据说当时的身份是她哥哥,但他觉得却不像哥哥,可还没等他拒绝,尹静汉已经带着怒气冲了进去。
“看来今天KBS四楼会很忙了。”车银悠淡淡说道。
“是啊,也不知道银悠怎么突然跑到KBS了。”尹静汉脸上也挂上了得体的笑,只有崔盛澈知道,他几乎是强撑着站在电梯里,似乎所有真实的情绪他们只能在彼此面前发泄。
车银悠的表情没有半分变化,似乎是想到什么,笑容瞬间多了几分真实,“我来接我妹妹下班。”
尹静汉冷哼了一声,“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银悠应该只有一个弟弟,哪来的妹妹啊?”
电梯门很快打开,年纪最小的车银悠第一次没有注重所谓的年龄细节,最先迈出大门,冷冷地扔下一句,“我和妹妹从来都不是过去,她在我手里长大的。只有静汉哥清楚,自己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前任,一段可有可无的过去吧。”
崔盛澈很想说点什么,但一定不是安慰,更不是落井下石,他看着尹静汉如墨色一般沉深的眼眸,中间是一片化不开的死寂,最后什么也没说,也扭头朝着财经频道的演播大厅走。
尹静汉停在原地,他不能在那几个人面前哭出来,他想:林杏杍真是可恶,见到她一定会很生气,他这次没有那么好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