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成年,十八岁死去◎
周柯野从住院部出来,他踏着安静夜色往家的方向赶。
回到椿宜的时间,临近十二点,周柯野打开院门,却没想到家中的客厅还在点着灯,亮有灯光。
他路过院落里的梅花高桩,走进客厅,见到老爷子坐在椅子上,还没睡。
周柯野脚步顿住,低声:“爷爷,您怎么还没回屋休息?”
周远雄披着外衣站起身,他叹气:“等你回来,我就休息了。”
话落,他看着自家孙子,目露忧虑,问道:“小野,你告诉爷爷,现在云丫头的状况怎么样?”
从几个月前,得知云氧生病的消息后。周柯野每周五都会请掉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坐飞机赶往京川。穿过风雨,风尘仆仆地去到她的身边,直至周日的夜晚才回来。
那段时日,周柯野在校请假的太过频繁,班主任联系了老爷子向他反应。
老爷子明白老师的好意,却善意地从未阻拦过周柯野。
直到云氧跨省转回南海的医院,他无需在飞往京川后,就在每日的放学后往返家和医院,并从未停歇间断过,仿佛不知疲倦。
这般用情至深,落于老爷子眼里,他担忧倘若真有一天,云丫头离开了,小野怎么办,还走的出来吗?
对于老爷子的问话儿,周柯野垂下漆黑的眸子,他身形清瘦高大的安静站着,比夜色沉寂。
客厅气氛沉默无声,老爷子却似明白了什么,他叹气摇头,叮嘱:“时间不早了,明天你还要上课,早点冲凉休息去睡觉吧。”
话落,老爷子率先转身,准备上楼回屋休息了。
但在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了周柯野微哑的声音:“爷爷,我想问您件事。”
老爷子:“说吧。”
周柯野喉结缓缓滑动,他嗓音很轻:“爷爷,“狮子卧,百病消”,可以如愿吗?”
闻言,老爷子目光深邃地回望他一眼,神色复杂。
而后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去,在凌晨的寂静夜色里,只余下他的一声低叹,“傻孩子啊……”
这一晚。
当周柯野洗完澡,回到房间后,他睡的并不安稳。
他闭上眼后,总会想到云氧躺在病床上,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容……了无生机的摸样。
她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再和他说话,不会再一声又一声地唤他“小野。”
周柯野的呼吸犹如被生生遏制,他的心里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恐慌。
他想要伸手去触碰她,却只碰到了寂静虚无,让他绝望。
霎时间,周柯野呼吸急促地睁开眼,他胸腔起伏地剧烈喘息,如做了一场挣脱不开的噩梦。
周柯野失神地盯着天花板,良久良久后,他偏头,在月色里看向书桌的方向。
桌面一角,摆放着他幼时抓周抓到的醒狮玩偶。
时隔多年后。
周柯野虔诚地想要再抓住它,犹如去抓住“救命稻草”。
只为一句。
狮子卧,百病消。
-
在2016年南海的夏天里,云氧的身体状况愈发糟糕,时常陷入沉睡。
过来看望她的舅舅一家眼泪都要流干了,而对于她病情的恶化,陈丽桦似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压住内心翻涌的悲伤,只愿陪着她深爱的女儿,好好地走完最后一段人世路。
那段时日,在云氧清醒的日子里,她最开心的莫过于可以再看一次周柯野的醒狮表演。
纵然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什么了,但当想到,这场表演是为她来的,她就感到幸福。
醒狮表演的日子,由医院同意后,定在了周六下午,地点就在住院部的小花园里。
那一天,云氧期待又紧张,身体的疼痛都变得可以再忍受,并且她对陈丽桦撒娇地不愿在穿病号服,想要换上一条夏裙。
陈丽桦笑着依了她,让她穿上了一条薄荷绿的夏裙。浅浅淡淡的颜色,极衬她的眉眼,是干净温柔的少女气。
云氧换好裙子后,她坐在床边,陈丽桦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头发。
云氧认真想了想,她笑着道:“妈妈,你帮我扎个丸子头吧。”
陈丽桦:“怎么想要丸子头了,妈妈记得你以前很少梳这种发型。”
云氧抿唇,有点不好意思:“我感觉丸子头,能显发量多点。”
随着一次接着一次的放化疗,她的头发开始掉了,云氧感受得到。
瞬间,陈丽桦握着梳子的手指紧了紧,她无声叹口气,低嗯了声。
陈丽桦给云氧扎好丸子头后,又在她夹上了一枚她曾佩戴过的碎钻蝴蝶结发夹,才笑着道:“好了,今天咩咩很漂亮。”
云氧眼眸弯起弧度,她提醒:“妈妈,还有我的项链,我也要戴上。”
她要戴着小野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去看他的醒狮表演。
陈丽桦失笑:“好,给你戴,不会忘。”。
说着话,她伸手去拿放在一旁宝蓝色丝绒质感的首饰盒,拨开盒盖,里面是一条小巧精致的云朵项链。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周柯野走了进来,他视线落在云氧身上,和陈丽桦打招呼:“陈姨。”
陈丽桦笑着点点头,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周柯野:“准备好了,陈最哥和阿豪在花园等着了。”
因住院部小花园面积不大的缘故,活动不开,所以今天的表演只有狮头周柯野上场,黎明豪就为他打七星鼓,而表演的狮头道具和锣鼓就是陈最开车送过来的。
闻言,云氧仰头笑,催促道:“妈妈,你快点帮我把项链戴上呀。”
陈丽桦看着女儿迫不及待的摸样,她好笑地轻拍了下她额尖,就要弯腰给她戴项链。
但于此同时,周柯野清澈微低的声音响起:“陈姨,我来给她戴吧。”
陈丽桦笑着点头,她把首饰盒递给他,后退几步,为这对年轻的青涩恋人,让出空间。
周柯野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拿起项链,他俯身凑近坐在床边的云氧。
当少年凑近,他身上干净的气息窜入云氧鼻尖,她的视野内见到的也是他模糊的利落眉眼。
云氧咽咽嗓子,有点紧张,并感觉她的小腿碰到了他穿着的醒狮裤,毛绒绒的触感,有点痒。
她脚尖没忍住地挪动了下,但周柯野随之跟着凑近,两人似贴的更近了。
周柯野低笑了声,故意道:“项链还没戴,躲什么呢。”
云氧轻哼了声,嘀咕:“我才没躲,只是有点痒。”
而后她抬起指尖,轻轻地摸向他狮裤上垂落下的绒毛,好奇问:“小野,你今天穿的服装是当时比赛获奖的那一套红金狮服吗?”
周柯野嗯了声,他伸出手臂把云氧半圈在怀里,为她戴项链,回道:“对,是比赛时的红金狮服,今天带来的狮头也是。”
闻言,云氧笑了下,开心道:“你比赛的时候,我没办法去现场看,但现在也如愿了。”
周柯野的温热指腹,小心翼翼地轻抚过她的脖颈肌肤,为她把云朵项链戴好,他低声:“嗯,如愿了。”
-
在这个周六,当住院部的小花园里出现锣鼓和狮头的醒狮道具后,宛如给这处地方注入了活力生机,吸引了病人和家属的注意。
况且在南海,醒狮本就是重中之重的传承文化,当地人都喜闻乐见。
所以当知道今天下午小花园里可以观看醒狮后,不少病人在家属的陪同下来到了小花园。
陈丽桦牵着云氧坐在花园的休闲长椅上,她望向不远处的周柯野和黎明豪,笑着道:“快开始了。”
云氧弯唇轻轻嗯了声,夏日阳光落在她身上,干净而美好。
随着黎明豪用力敲响七星鼓,在激昂的鼓点声中,周柯野舞动威风凛凛的红金狮头,踏着稳健灵巧的步伐,如热烈的火烧云,一步接着一步地走近云氧。
在喧闹的鼓点声中,云氧呼吸轻了轻,她仰眸,迷蒙的视野内,唯独只见到了醒狮的热烈色彩。
恍惚间。
云氧想起庙会时曾目睹过的那一幕,和她听闻的一句话“狮子卧,百病消。”
所以当周柯野单膝跪在她面前,虔诚地垂下硕大的狮头时。她鼻尖一酸地才明白,这场为她而来的醒狮表演的真正含义。
云氧强忍着眼泪,她颤抖着抬手,抚摸向近在咫尺的红金狮头,声音哽咽:“小野,谢谢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周柯野手臂上绷出了青筋,在闷热不透气的狮头里,他目光深深地望着她,却不知有一滴是汗水还是泪水,滑过了他的脸庞,砸在了地面。
云氧眼眸含泪,她笑了笑,垂首凑向他,小声安慰说:“小野,我记得你微信里的句子“循至苦旅,以达天际”,我就是会提前抵达了天际。”
“……而且这个世界,我来过,就很开心了。”
“所以我不哭,你也别哭,好不好。”
她看不见他流泪的眼睛,但当她的手心触摸到醒狮,她知道,她爱的少年在哭。
这一刻,七星鼓的鼓声依旧激昂未停歇。
但除了云氧,无人知晓,狮头下的周柯野,视线被泪水浸湿,早已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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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在南海夏至即将结束前的一天,云氧病情再次恶化,她陷入昏迷,被紧急推进抢救室,医生给家属下达了“病危通知书”。
陈丽桦受不了刺激,几近绝望,她咬牙强撑着最后的精神才没有晕过去。
陈仲林和黄雅琼守在她身边,泪流不止,陈最也急切地从学校赶了过来,悲伤又焦急地来回踱步。
唯有周柯野,他似在场最平静最相信云氧的一个人。
——相信她可以活下去。
但当护士把云氧从抢救室推出来后,一切都落空了。
周柯野的手臂撑着墙壁,他的脊背如被硬生生压垮摧毁,一寸寸地弓腰弯下来。
他通红一片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移动床,窒息地如被抽裂了灵魂。
他的眼泪滚落地砸下来,喉咙滚烫地说不出一句话,只有含糊的低语,“小云氧气。”
陈丽桦扑在床边,悲痛地嚎哭出声,陈仲林落泪地拍着她的肩膀,嗓音沙哑:“姐,让我们再最后看一看咩咩。”
陈丽桦手心发颤地轻轻把白布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云氧闭眼的苍白面容,她安静地就和睡着了一样。
陈丽桦泪流满面:“咩咩,你把妈妈丢下了,我可怎么办,我可怎么办啊……”。
母亲绝望的眼泪打湿了覆盖女儿的白色床单,哭声伤心而绝望。
1998年的冬天,她泡在妈妈的羊水里出生。
2016年的夏天,她浸在妈妈的泪水里离开。
云氧的这一生太短太短,短的犹如一段浅浅的溪流,还未流淌,就已干涸。
十八岁成年,十八岁死去。
2016年7月7日,深夜11:53分,云氧的生命结束于南海夏至结束前的最后一刻。
从今往后,她成为了周柯野此生再也触不到的小云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