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接近尾声◎
那天之后,她开始变着法想办法给他助眠,晚上他的床头永远放着薰衣草精油和一杯温热的牛奶,她坐在窗前给他温柔地读故事,等他睡着后帮他细致地掖好被子才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离开。
她甚至还周全地买了许多做助眠asmr的道具。一开始她拿出来那些奇奇怪怪的物件时,他满腹鄙夷地挑刺:“干嘛?你要在我的房间里跳大神吗?”
对他的挖苦她总是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手上的东西:“这个叫asmr,在油管上很火的助眠方式,所以就买来给你试试。”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助眠的方式啊?”
“因为我很经常去搜啊,我还关注了好多专门做这个的博主,光从理论上讲,我现在已经是大师级别的了。”
为了他专门去搜这些东西吗?
从她无意心的话语里,他意识到,她一直用她的温柔、细腻、包容去稳稳地接住这在一颗失魂落魄的心,虽然那会他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可能今天还和颜悦色一些,明天就变得歇斯底里。
除了褪黑素,酒精也曾经是他逃避现实的一种路径依赖。
隔天他去取酒时,他想要拿的那瓶酒刚好位于在他伸直手臂能够触碰的到的地方,他本能地想要掏出手机喊她过来,但手机握在手里,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几分自嘲。
她才来多久,自己竟然废物到连这种小事都要依赖她了吗?那和真正的废人有什么区别呢?反正她又不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等她参加了高考,见识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怎么还会甘心被一个残废困在身边呢?
分心的下场,就是那瓶酒从他的指尖滑落,狠狠地砸在他已经麻木的双腿上,然后一个自由落地,在地面上粉身碎骨,暗红黏腻的液体在地板上炸成一朵诡异的花,乍一看就像是误入了凶杀案的现场。
他看着满地的碎片,弯腰低头捡起来一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将他的手割开了一个小口子,血珠从破碎的皮肤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他看着那道狰狞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心里竟然涌出几分吊诡的快感。
这么锋利的玻璃片,想必割破手腕上的脉搏也很容易吧。
“怎么了?怎么了?”她一边大叫着,一边飞奔着闻声赶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以后这种小事尽情吩咐我就好了,天呐,你的手在流血,都怪我,我太失职了,等我去拿医药箱给你包扎一下。”她暗恼地叹了口气,内疚的情绪压低了她的头,整个人看上去像被霜打蔫了的野草,落寞无比。
她给他包扎时动作那么轻、那么缓,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下次让我帮你拿吧,这伤口看着小,但挺深的,估计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好透呢。”她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似有若无的强硬。
“这么小的事还要你帮我,那以后你走了我怎么办?”轻飘飘的话似有千斤重,从嗓子里沉重地滚出,带得喉咙都一抽抽地疼。
怎么问出来这种话?怎么突然就把真心话这么赤裸裸地坦诚出来了?
他已经习惯了说话留三分,像这样把自己的情绪血淋淋地展开的时刻,在他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没有哪个场合能够让他感觉到完全的心安,心安到能够让他真的做自己。
“我走?我去哪里?我除了这里,哪里还有地方可以去?况且,你还在这里,我走了你怎么办?”她被他莫名其妙的提问一砸,一连串地冒出许多新疑惑。
最后,她无比确定地回应他:“我不会走。”
“你不是要去念大学吗?”
“宁城本来就是名校云集的城市,我的成绩如果努努力,可能能报个宁城的二本,毕竟我底子比较薄弱。我看宁城广播电视学院就还不错······”她一边利落戴好手套收拾着地面上的玻璃渣,一边毫无迟疑地回答着他。
不会离开他吗?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竟然已经考虑规划了那么多。
可是真的有人会坚定地选择他吗?他可是连自己的父母都不会坚定选择的人。
他在内心里反复劝诫自己世事变化多端,真心瞬息万变,不可轻信他人随口抛出的承诺,但心里又忍不住暗搓搓生出几分期待来。
不会有比这里更好的地方了。这栋房子于你而言是囚牢,于我而言却是安全的堡垒,你不会明白的。
这座被人遗忘的房子,反而变成了这对失意人遮挡风雨的堡垒。他们相互依靠,在这里静静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你怎么会突然想喝酒?”最近他失眠的情况因应该改善很多了才对啊,为何又开始要借酒消愁了?
“林既南和钟家的女儿要订婚了,他林家继承人的身份应当是要彻底坐稳了。吞下我妈陪嫁带过去的那些寇家的产业,恐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来到林远山身边后,何秀华就把他家复杂的家庭情况和祝平安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再三声明这是林远山的逆鳞,绝对碰不得,提都不要提。
“是我太没用了,连我妈留下来的最后一点东西都要守不住······”他嗓子发紧,眼眶通红,语气里是无尽的沉郁哀怨。
“这不怪你,这不怪你,”她眼角噙满了泪水,晶莹剔透的泪珠挂在柔软的睫毛上摇摇欲坠,“你也不过才二十二岁,不就是一个大学生刚刚毕业的年纪吗,不要把那么重的责任过早地揽在自己身上······”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他从母亲过世的那刻起就开始强迫自己用孩童的血肉之躯去装载一个大人的灵魂,他不能退缩,不能停下来,他的世界八方来滴,而他的背后却空无一人。
祝平安突然想到他刚刚话里说到的,钟家的女儿,岂不正是小说女主钟明钰?故事的结局就落在钟明钰和林既南的订婚宴上,那这个世界岂不是已经运转到小说的大结局了?
如果说过去几年林远山就一直在倒霉是因为这个书里的世界故事线已经开始了,他无法避免地被男主的光环所压制?
那现在故事已经走向尾声,如果他不再执意和林既南争夺林家继承人的位置,而是选择自己白手起家,他的腿岂不是还有得救?
“你考不考虑脱离林家,自己去闯荡一番事业?”她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神奇认真的问。
“什么?”林远山反而被她的郑重其事而惊到,过去他太执着于和林既南争个高低,他试图击败林既南,私心里其实是想为他早死的母亲出一口恶气。那对母子背后依仗的就是林家,他父亲这几年纵情酒色,估计时日无多,等他掌握了林氏,就能够在父亲死后彻底将这对母子赶出去,让他们再无指望。
“我只是提个建议,或许,就像那天的那只蝴蝶一样,换个方向,就是一条通天大道。你给我设计的小程序很好用,或许做互联网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书中的时间线比现实中要晚上几年,互联网再过不久就会成为风口行业,以林远山的聪明才智和能力,借着这道强劲的东风,不愁未来的机遇。
那天祝平安窗户没有关严,飞进来一只蝴蝶,一开始它在陌生的环境里翩翩起舞,可没过多久,它就发现自己出不去了。它开始恐慌,拼命的震动翅膀撞击在透明玻璃上,撞晕跌落后继续飞得更远、冲得更猛,但等待它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它摔得更惨、更疼。
明明旁边就是一扇打开的门,是一条通往自由的康庄大道,但是它看不见。
就像活到最恣意张狂的年纪陡然残废的他一样,迷茫之中看不见未来的路,一次次的失败加深了他的绝望,让他养成了习得性无助。
他实在受不了一次次捧着满腔期望又被现实狠狠击碎后的失落,因为害怕失败,所以干脆选择不再开始。
祝平安和往常一样骑着电动车去买菜,在靠近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一个蹲守在角落里多时的身影掐准了时机向她飞扑而来,她连人带车一起狠狠地摔在地上,车擦着地面飞出去好几米。
一只粗糙皲裂的手恶狠狠地抓住了她的头皮,她匍匐在地上,被他踩着动弹不得,头皮火辣辣的疼逼出了她的眼泪。
“小兔崽子,你他娘让老子好找,你可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不声不响给老子来了这么大一个坎,你看我不打死你!”
她看不清后面的人,但是这声音就足以让她毕生难忘,这不就是那个想把她卖了换钱好的“爹”吗?
祝平安看到不远处的保安亭,发出撕心裂肺的呼救:“救命!!!!”
正在昏昏欲睡的保安闻声赶来,没好气地冲着祝大强嚷嚷:“光天化日的,干什么呢!”
祝大强不甘示弱地大吼:“他妈老子教训女儿,也由得了你一个外人多管闲事!”
他的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惊雷,提醒了祝平安,血缘是无法割舍的纽带,她可能终其一生也再难逃脱他的魔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