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祝平安手扶着墙踉踉跄跄地打开房门,而林远山已经在门口等待多时。他已经摸清了她每天出门的规律,也摸准了她每天回来的时间,而她今天却迟迟未归,他枯坐在无人的房子里,再一次感受到时间流逝的漫长。
过去他总是憧憬着死亡突然降临,给他一个彻底的解脱,自从她来了以后,他开始期待着,是她代替死亡,敲响自己房门。
原来,渴望死的人,真正向往的,是爱。
她披头散发地走了进来,他看清了她身上的伤口,血液像一条匍匐的蛇贪婪的爬过她的身体,再缓缓爬动到地面上。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多了那么多伤?”
刚刚哪怕被祝大强压着实施暴力,她也只是倔强地含着眼泪咬着嘴唇,不肯向他哀求讨饶。而现在看到林远山,心头反而灌满了委屈,眼泪也不争气地滑落:“我爸找到我了,我该怎么办呢?他毕竟和我有血缘关系,即便告上法庭,也很难真的和他彻底划清界限,我不会一辈子都要活在他的掌控里吧!”
他的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她恍惚记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的瞳仁就像是冬天里两颗覆了一层寒霜的硬邦邦的石头,当他看向别人的时候,眼神冷得就像是医疗器械上反射的金属光泽,而如今竟然也多了几分明晃晃的心疼和怜惜。
“我先打电话叫家庭医生来看看你的伤口。”
“不用了,就是一些小伤,我自己擦点碘伏就好了啦。”她知道他最忌讳见到医生,每次电视里播到和医院有关的新闻,他的眉宇间都堆满了不耐。
”这么大面积的擦伤,万一感染怎么办!这件事必须听我的,不要再争论了!”她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情绪激动的表情,连往日空洞寂寥的五官都变得生动鲜活起来。
“最近几天注意一点,不要沾水。”
陆医生给祝平安包扎好以后,抬头问林远山:“我之前和你提过去美国见康德奈教授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故意在祝平安面前提起,就是希望能够让她来劝服固执的林远山,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有可能恢复健康的机会。
“我去。”出乎他意料的是,之前怎么样费尽口舌都劝不动的林远山,竟然奇迹般地,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答应了。
她的眼泪让他顿悟,他继续在这里做一个缩头乌龟,依旧护不住她,他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如何能做得到为她遮风挡雨呢?
他必须走出这座房子,去做一个真正顶天立地能够顾得住她的男人,而不是一味逃避现实,汲取她的活力。
他要做正确的选择,而不是舒服的选择,即便这会让他感觉到痛苦。
祝平安坐在阳光里,午后的太阳带着暖融融的光晕,这温暖却照不到她的心底。
他们本是平行线,是林远山的一朝坠落让他们有了短暂的交集。而他要回去了,回到属于他的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里去了。
他也应当回去,未来的路或许有藏有荆棘,但也必定有繁花相伴;或许有风雨交加,但也必定有雨后彩虹相迎。
她希望他回到那个意气风发的时候,哪怕他不再需要她。
“等我走后,杨叔会联系你,帮你转到了宁城的一所私立高中复读,你在那里安心读书,关于你父亲的事情,你别担心,有我呢。”他在走之前,已经替她妥善的安排好了一切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别担心,有我呢”,以后他们携手相伴的人生中,他又无数次对她允诺,而他也的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为她扫平了一切障碍,填平一切坎坷。
他将祝大强和儿子祝伟华带到M国后,明面上竭尽所能地帮祝伟华申请了美高,为祝大强提供了优渥的生活。
祝大强很快便飘乎所以,话里话外直呼林远山为“女婿”,内心格外窃喜还好当初祝平安跑了,虽然没嫁成徐老板,但是却不声不响掉到个更大的金龟婿。
但两人都是眼高手低、贪图享乐的主,在违禁品泛滥成灾的M国,很快就上瘾到无法截断,最后因为注射过量而横死异国他乡。
祝平安对外界的狂风暴雨并不知晓,她在新的学校学习得十分投入,这里师资力量雄厚,很快她的成绩便开始突飞猛进,已经尝到了甜头的她更加废寝忘食。
最终她的努力也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她的高考稳定发挥,原本只寄希望于考一个二本的她却收到了211的录取通知书。
她拿着精美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时,迫不及待地拨通了林远山的电话。虽然他们如今天各一方,生活在地球的两端,彼此间有着近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但是他们这段时间里每天都会进行通话,那短短的几分钟几乎是祝平安一天的盼头。
哪怕只是分享着最平凡琐碎的小事,也让她感觉到无比踏实和幸福。
一阵忙音过后,电话那头响起了一阵冰冷的机械电子音:“祝平安,你该回去了。”
“什么?你是谁?为什么能拿到他的电话?”
“我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更重要。你难道忘了你自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吗?”他的话点醒了祝平安,前尘往事此刻在她的脑海中重新破土发芽。
“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可以回到你自己的时空。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留在这个世界,机会只有一次,要好好把握。”又是一阵忙音后,电话被挂断了。
留在这个世界,留在林远山身边,固然很好,他的公司势头正劲,他是个很好的人,和他一起,或许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可是另一个世界里,有她的母亲,她是母亲活在世界上的唯一念想。
有一年,她高烧不退,妈妈没日没夜地守着她,实在支撑不住昏过去了,那水银温度计将她背后扎得血肉模糊,那道疤到现在也没有彻底消失。
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回了一趟城郊别墅,希望能把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深深镌刻在自己的脑海中。夜里,那声音果然在她的梦里如约而至。
“你做好决定了吗?”
“嗯,我要回去。”
她的灵魂挣脱了□□的桎梏,慢慢飘浮在空中,越来越轻,越来越高,一直到地面上的所有建筑都变得像乐高搭成的小城一样微缩迷你。
“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她再睁开眼时,熟悉的病房,熟悉的消毒水味,一直紧握着她的手的妈妈看见她睁开了眼睛,激动得喜极而泣。
自从医院下达病危通知书后,这些天,她跑遍了宁城大小寺庙,跪求了所有神明菩萨,愿意用她余下所有的寿命来帮助女儿度过这次难关。反正她已经年老,活够了,而女儿不一样,她还年轻,有大把好时光等着她去享受。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祝平安摇了摇头:“我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但是,梦里有什么,我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大概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现在大病初愈,最忌讳用脑过度了。”
不,很重要,但是她的记忆就像是被硬生生删掉一块,她无论怎么努力,也想不起关于这场梦的一丝一毫。
祝平安失联了,最初,林远山打她的电话,无论如何都打不通,他以为自己是哪里惹了她不高兴,结果他暂停一切工作火急火燎赶回国内,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严重得多。
他找遍了学校、家政公司、宁城师范大学,甚至亲自去了她曾经居住的那个村子,但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见过她。宁城师范大学的确有个祝平安,可是长相性格与她相去甚远,他只是远远看了一样,就无比确定不是她。
她就像彻底人家蒸发了一样,仿佛这世间从来没有这个人出现过,一切都是他在残疾是因为太过孤寂而做出来的一场梦。
他不信,大闹了林家后,连杨叔都发现了他的异样,帮他预约了国内最权威的心理医生。经过诊断,那个心理医生怀疑他大概率是在经过巨大打击后,分裂出了名为“祝平安”的第二人格,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翻遍别墅,也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任何东西,怎么会消失得这么彻底?就像一片绿叶上的露珠,阳光一出来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了。
他将业务全部以最快的速度转移到国内,未来住在郊区别墅里,他每天必须花费大量的时间通勤,可他总觉得,守在那里,或许有一天,她会再次找到他。
但他没有出现,一直到换季时,他换被套时,拆开旧的被套,一根长长的棕栗色发丝掉在了他的床垫上。
那是她的头发,原来她真的存在过!
“别找了,她是主动弃你而去的。不信,你看。”今天夜里他的梦境里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它为他播放了祝平安离开前的画面。
原来,真的是她自己选择要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