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主街的热闹完全不同, 小巷子清冷得犹如死巷,沿巷连个招牌都没有,完全看不出, 哪家是牵丝酒吧。
小巷的破败小灯昏暗而微弱, 仅能照亮灯下的一角, 再远一些, 便是黑漆漆的一片。一条长长的巷子,竟只有几盏残灯。
宋浣溪有些发怵。
其实, 她也不是非要进牵丝不可。
她仔细想过了,先前的偶遇还说得过去。专门跑去看他一眼, 被他看到了, 会不会觉得她有点奇怪。
可她实在很想,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未来热闹非凡的演唱会,她一定要去。现下, 对她而言,他还不算太过遥远的酒吧驻唱, 她亦不愿错过。
她不进去, 在后门门口, 听听他的歌声, 便心满意足了。
她本来想着,要不在正门听听好了,省得她绕来绕去。
但正门的服务员, 显然对她印象深刻, 一见到她, 便大惊失色地赶人:“快走,快走。别来我们酒吧发传单。你们link酒吧的人,也太离谱了吧。”
她在正门站的那几秒, 只能听到很吵的rap声。尽管听得不大真切,她却明白,那绝不是云霁的声音。
不知是,他感冒没有上场,还是没轮到他上场。她在后门多等会儿,没准就能听到梦寐以求的现场了。
这般想着,漆黑暗淡的前路,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一股脑往前走,全神贯注地听着沿巷青瓦灰墙的动静,以分辨她的终点。
这家没声音,不是。
这家也不是。
这家怎么还有股鸡蛋饼混着海鲜的香味,是什么呢。
她鼻子又动了动,捏了捏干瘪的肚子。真的好香。
终于,她隐隐约约听到节奏强烈的摇滚音乐。
她肚子也不饿了,眼睛亮了亮,飞快加快脚步。那音乐声也越来越大。
没一会儿,她差点撞上躲在阴影中抽烟的人。她拍着心脏,狠狠地提了口气,却被烟味呛得直咳嗽。她感到眼头轻微的湿润,泪花也跟着呛了出来。
那人转身看她。
这是一个寸头花臂的男人,年纪约莫三十。他叼着根烟,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跳跃,火光中的脸分外邪气,一道长达五厘米的旧疤阻断了眉毛。
她的心紧了一下,本能地感到危险,这人好流里流气啊。
以她多年以貌取人的经验来看,他多半不是个好人。
“不好意思,打搅你了,你继续。”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一秒认怂,脚底抹油,飞速往前走。
刚走两步。
“等等。”声音又凶,又流里流气,带着点咬字不清。
她的脚步僵住,犹如机器人转身,手脚一点也不协调。
寸头男将未灭的烟头丢到角落,笑的时候嘴巴有点歪,“妹妹,一个人啊?”
她很快镇静下来,面不改色地说:“不是,我和我哥哥一起来的。”
寸头男很刻意地“哦~”了声,“是吗?”
明显不信。
“对,我哥还在等我,我先走了。”她挤出一丝从容的笑容。
“你哥在哪?我怎么没看到有人。”他走近,笑得邪气,低头凑到她跟前,与她平视。
一股残烟飘来,宋浣溪喉咙一痒,没忍住又咳了下。她忙后退一步。
“我哥就在前面那家酒吧上班,他在里面等我。我该进去了,不然他等急了,要出来找我了。”是壮胆,也是震慑。
寸头男缓缓直起身子,眉间的刀疤在黑夜里格外晃眼,瘆人得很。
“那可真是巧了,我和你哥还是同事啊。你哥是哪位?说说呗。不会是在——糊弄我吧?”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又“哼”了声。
她抬头看他,迎上他不加掩饰的目光。语气镇定而富有底气,“我哥是云霁。”
听到毫不露怯的声音,她自己都有些讶异。
她的内心分明是害怕的。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人的逼近,她感到危险值迅速上升,恐惧也逐渐上升。
她担心自己一开口便露怯,但提起他的名字时,语气便不由得变得坚定了。
寸头男惊讶地挑挑眉,脸上颇有些忌惮。
宋浣溪暗自欣喜,正以为要蒙混过关时,寸头男瞥见云霁从酒吧后门走了出来,只见他徐徐抬眸,朝这里看了一眼,目光微凉如水,而后又淡淡地收了回去。
哦。
又是她。
只一眼,一个背影。他莫名地确信,绝不会认错。
这小蝴蝶总是叽叽喳喳,闹腾得很。还是别让她看到他了。
她那么闹腾,嘴巴就没停下来过。这会儿,怎么没在说话?
她怎么会认识叶凡宇?
叶凡宇是前阵子,陈雷请的鱼龙混杂的民间rap的其中一个。陈雷一顿大刀阔斧地改革,营业额没升上去,投诉率倒上升了不少。
原因是,不少女顾客投诉这些rap骚扰她们。为这事,陈雷没少背地里发牢骚。
酒吧里,奔着搭讪来的男人数不胜数,但被拒绝后,他们大多转移目标。没眼色地继续搭讪,可就算是骚扰了。
奈何,有的男人就是莫名其妙地自信,口口声声说,这些女的不过是在故作矜持,被他看上,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在这一方面,叶凡宇堪称典型。
叶凡宇见云霁收回目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勾起右唇,“妹妹,撒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察觉到了什么,宋浣溪忙回头看,只见不远处的灯光下,云霁正站在那里。像没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似的,他眼也没抬,抬步往远方走去。
叶凡宇贱贱地问:“呵。你哥怎么不理你啊?”
他没注意到,那人的脚步顿住了。
宋浣溪急得转身便要追,“哥哥!”
却被他一把扯住手腕,“呦。手还挺滑的。”他吹了声口哨,语气好不正经。还意犹未尽般地用拇指磨了磨。
一瞬间,手臂爬满鸡皮疙瘩。
被这淫邪的眼神盯上,好似被一条湿腻的毒蛇缠上,让她感到恶心和害怕。
她恶狠狠地瞪了回去,用力去挣脱手腕的桎梏,怎么也挣脱不开。她愤愤地喊:“放开我!”
敬酒不吃吃罚酒。叶凡宇收敛笑意,使了使劲,把她的手扯得高了些。
钝钝的痛感袭来,她不用看也知道,手腕肯定已青红一片。
下一秒,爬满鸡皮疙瘩的小臂,落入另一只干燥有力的手中。
有所预感似的,她倏地抬头。
皮肤相触的瞬间,满手的鸡皮疙瘩消失不见。她动也没有动,心头全然被惊讶与欣喜占满。
完全不同于,指尖蜻蜓点水的一触。这是更主观的、更持久的触碰。
意识到来人是他以后,她只觉得,被他触到的皮肤火烧似的,灼人。无时无刻不在引她的注意。
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与他相触的那片皮肤。
他指腹的茧、指尖的力度、掌心的温度,她全都感觉得到。
许是常年弹琴的缘故,他的指腹不同于他完美的外表,有种反差的粗粝。
他的掌心不同于他清冷的性子,反而异常的炙热。是生病的原因吗?
有片羽毛在不断地、轻柔地挠她似的。
痒痒的,麻麻的。让人战栗的。
灵魂因吞噬不断产生的感觉,而急速膨胀。持续叫嚣着,快要冲出牢笼。
她几乎快要克制不住,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放开。”她听到他冷声说。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双黑眸冷冷地逼视着眼前的寸头男,薄唇抿着。
一张天生的清冷面容,沉着的时候分外唬人。
宋浣溪不但不害怕,来了靠山似的,委屈巴巴地喊他,“哥哥。”
所有的感觉汇聚在一起,最后化为短短两个字。
小声的,瓮声瓮气的。快要哭出声的。
先前在酒吧,他被震耳欲聋的音乐、弥漫的烟味香水味、时不时的打扰,闹得有些头疼。
又打发了一个上前搭讪的女人,本想到小巷子清静清静,岂料到一出门,便看到了她。
他并不准备出现在她面前,她的闹腾劲,是他见过的翘楚。比起酒吧的音乐、气味、搭讪,只吵不静。
实在要说的话,和陈雷家的小闺女,不相上下。
这般想着,头更疼了些。
但想到她要哭不哭的样子。这闲事,他还是管了。
来晚了些,小蝴蝶的眼泪已经要掉不掉了。眼圈是红的,小小的鼻头是红的。
仔细看了看,他发觉,她的脸也有些红。
什么体质也不知道。
真是,麻烦。
两个男人,一个掐着她手腕,一个夺着她小臂,僵持着。
叶凡宇不肯放手。云霁看她小小一只,硬夺非把她弄痛弄哭不可,没怎么使劲。
叶凡宇的确有些忌惮。
虽说他和云霁不熟,连话也没说过,但他早年辍学,闯荡社会多年,阅人无数。早就看出这人,虽整日一副冷冷淡淡、与世无争的样子,却是位不好惹的主。
他怎么会出手?
叶凡宇的手指松了些,不再紧紧地掐着她,也没彻底放手。
像他这种男人,最看重的就是面子,特别是在妹子面前的面子。
这时候把人放了,他的面子往哪放?
“你亲妹妹啊?不是就别管闲事。”叶凡宇的语气软了软,“这个妹妹我先看上的,给哥个面子。”
没等云霁开口,宋浣溪憋回泪水,气呼呼地接话,“占什么口头便宜啊。你是谁哥啊到底?还给你个面子。”
叶凡宇脸上挂不住,心里怪她没眼力见,手上暗暗使力,故意将她弄痛。
她果然痛得面目扭曲,“啊。好疼。”
云霁蹙了蹙眉,放开她的手臂,一手制住叶凡宇的手腕,另一手去掰他掐着她的手指。
叶凡宇感到手腕一阵剧痛,偏偏面前的男人面不改色,一指一指地将他的手掰开,而后将他的手甩到一边。他被甩得一个踉跄。
这是以牙还牙来了?
看着她望着云霁崇拜的眼神,他气得不行。
常年来,他仗着狐朋狗友众多、自己又一身腱子肉,到哪里不是混得风生水起。
连牵丝的老板陈雷,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对他点头哈腰不说,看到他在牵丝调戏女顾客,陈雷连个屁都不敢放。也是,蔡思芊那种骚货,他都治不住,能是什么有能力有气性的男的。
叶凡宇在气头上,挥手就是一拳,却被那人闲闲地接住,他面上不甚在意,手上力道却不小。
宋浣溪吓得“啊”了一声。
“站远点。”云霁掀了掀眼皮,对她说。
宋浣溪乖乖站远了些,她对他,向来言听计从。
“艹,老子今天不揍得你满地找牙,老子不用混了!”叶凡宇一肚子火,挥手又是一记重拳,云霁抬手轻轻松松地格挡。
叶凡宇再来,角度刁钻,出手狠辣。单单防御已然不够,叶凡宇今天就是要逼他出手,以解心头之恨。
云霁终于出手,跟逗他玩似的,左一下右一下,显然没使全力。
宋浣溪提心吊胆地注视着他们,生怕云霁给人打了。特别是脸。要是破相,她罪过可就大了。
只见云霁一拳打在寸头男小腹上,寸头男无能狂怒地吼了声。宋浣溪在旁边激动地拍手,连连叫好,差点把他气得呕血。
云霁有些好笑。
叶凡宇见他微微失神,乘其不备,拼尽全力朝他脸上挥去,云霁一时不防,闷哼了声。
他心下一喜,另一拳朝云霁脸上砸去。
宋浣溪的心高高提起,赶忙四面环顾,看看哪里有什么废弃的木棍、酒瓶,可以给她使使的。
云霁已然回神,游刃有余地接住他的拳头,掐住他的手腕。
在宋浣溪看来,寸头男这种男的,肯定是外强中干,哪比得上云霁一个手指头厉害。果然,没一会儿,寸头男就落了下风。
每次,云霁一打到寸头男,她总要在旁边欢呼雀跃。
寸头男一出手,她又连声叫着,“他偷袭!哥哥小心!”
好半晌,骨节错位的声响传来,胜负已分。
寸头男收回不能动弹的手腕,愤怒地叫道:“和你切磋一下,你就把老子打成这样!老子的手受伤了,拿不了话筒,唱不了歌了。老子看你怎么跟陈雷交代!”
陈雷本想走到巷子上给老婆打个电话,问问小芊芊睡了吗。刚出后门,正好听到这句,他心下大惊,忙走上前。
宋浣溪站到云霁面前,故意“呸”了声,抢话道:“你输不起是不是啊?要不是你先打人,会被打吗?活该,略略略。”
在气人这一方面,她有着让人望尘莫及的能力。
叶凡宇那叫一个目眦欲裂,怒火冲天。
“闹什么呢?”陈雷急匆匆地开口。
宋浣溪一听到这重重的烟嗓,就知道,是上次给云霁打电话时接电话的那个人。
她扭头去看,一个体型高大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近。他生得浓眉大眼,鹰钩鼻,一副北方汉子的长相。
再近些,他身上浓烈的烟味飘来,宋浣溪下意识去看他的手指,食指中指焦黄,一看就是老烟民了。
“陈雷,你们酒吧的人把老子手打断了,你可要给老子个说法。你知道有多少人斥重金请老子去演出吗?要不是思芊妹子三番五次请我,老子才不来。现在倒好,这才多久,就给我打得不成人样了。现在演出不了,你说说怎么办?”
寸头男举着疑似骨折的手腕,气急败坏地说。
宋浣溪听出陈雷是酒吧的老板。心中腹诽,难怪酒吧快倒闭了,请谁不好,请这种人来演出。
还一堆人斥重金请他。吹牛逼也不打草稿。
听到后面,她实在听不下去,“你是手断了,又不是舌头断了,怎么就不能演出了?”
本以为陈雷会出面主持公道,没想到他问也不问怎么回事,自个儿伏低做小道歉不说,还帮云霁跟人家道歉。
“真对不住,我这兄弟年轻气盛,性子比较冲动。要不你看这么着,我先带你去医院看看,你的演出费我照付,直到你痊愈为止。”
宋浣溪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这么低声下气。这花臂寸头男,是救过他的命吗?
她下意识看向云霁,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来对陈雷的态度早已有所预料。
他嘴角的青紫上破了道口子,血丝在干净的脸上有些难言的骇人。
白璧微瑕,看得她难受极了。
寸头男咄咄逼人,“那我这钱,可得从他的驻唱费里扣。”
宋浣溪比他更激动,“凭什么啊?你脸可真大!”
寸头男早没半点怜香惜玉之心,讨厌她讨厌得要死,作势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便要往她脸上打。
时间紧迫,云霁站在她的身后,上前不及,只得伸臂越过她圆圆的脑袋。
宋浣溪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凌厉地越过她的脑袋,而后她被清冽的男性气息完全笼罩。
好好闻。
她的鼻子不自觉动了动。
又动了动。
再动了动。
动个不停。
她吸上了瘾。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四舍五入,就是和他拥抱了。
只见他拽住叶凡宇挥过来的手腕,冷冷地往后丢。
云霁用了巧劲,这一下看似不重,却结结实实地把人推到了地上。
任谁看,都会觉得他是自己重心不稳。
云霁收回手,旁若无人地问她:“鼻子不舒服?”
都是烟味,熏人得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停吸来吸去。
这症状,和他初中那个有鼻炎的同桌倒是挺像。
宋浣溪没看到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她感觉到他的气息远去,正失落间,听到他疑惑的声音。
她尴尬地咳嗽了声,若无其事地说:“有那么一点。”
寸头男丢人丢大发了,摔了个底朝天,见两人把他当空气,他破口大骂道:“好你个云霁!****!有老子在,你以后别想在纵夜街混了。当老子那些兄弟都是吃素的啊!老子关系硬着呢,你有种等老子把他们叫出来!”
陈雷忙去扶他。
宋浣溪朝他做了个鬼脸,“切。全身上下嘴最硬。”
这是她在网上学的骂人语录,专门用来攻击自我感觉良好的普信男。
她压根没有深想过,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比如说,除了嘴还有什么地方硬。只是浅显的字面理解为“嘴硬”。
所以,她也没有注意到,云霁听了这话,今晚不知道第多少次蹙眉。
现在的小孩。
都懂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