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他哥怎么知道她冷着张脸。
什么情况到底。云卷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
但是, 他又不敢问。一张脸一下子憋得又红又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早点休息。”云霁没给他问话的机会,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云卷怔怔地站在原地, 想了好半天, 终于有所头绪。宋浣溪兼职的酒吧, 和他哥工作的酒吧在一条街上, 多半是偶遇了。
不是,她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自己失恋天天对同学臭脸不说, 对同学家长居然也如此不敬。
在云卷心里,他哥是大家长级别的存在, 代表着绝对的成熟和权威。和他们这些毛头小子、黄毛丫头, 压根不是同辈。
云霁颔首,表明自己已经听到。他没想到,小蝴蝶冷脸, 会是这么让人啼笑皆非的原因。
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前些天还浓情蜜意, 今日就恩断义绝了。
他没在意这事, 不是云卷闯祸便成。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还没收到回复。
以往, 他毫无征兆发出的微博, 她总是第一个点赞评论的。以她到处网上冲浪的习惯,不可能这么久还没看到消息。
况且,夜晚通常是她最活跃的时间点。
那就是, 故意不回了。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难免感到些许棘手。
陈雷的耳提面命, 言犹在耳。云霁没发觉,他曾视为废话连篇的歪理邪说,不知什么时候, 竟快成了他哄人的圣经宝典。
哄这个字,在以前,压根沾不到云霁的边。
即使是年少时,扶养因失恃而整日痛哭的幼弟,他也没哄过人。而是冷脸训诫,整日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像什么样。
那时云卷还小,被他一训,抽抽搭搭地止住泪水,倔着张脸,握着小拳头说要好好长大,报仇雪恨。可第二天,见高振国爸妈接高振国放学,又是一顿大哭。
云霁自不会纵着他。他也知道,云卷的一帮朋友,都在背地里说他不近人情。
这没什么,他自己也认了。
但不近人情四个字,在她身上似乎越来越不适用。
小溪流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好,她出现在他最迷茫的日子里。她的生命力又是那般地旺盛。
他贫瘠无趣的阴暗时刻,一次又一次因她的灿烂,而有些生趣。
毫无疑问,小溪流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对于一个早早入圈,却始终籍籍无名的素人而言,一个热情洋溢、满眼星星、不离不弃的粉丝,无疑是特殊的。
识破她的多个马甲号后,这份特殊的意味,又更重了些。
其实,他已经想过很多次,放弃当歌手这条道路。他也是这样做的。
总有一天,很有可能是不久后的一天。
他们不会再是偶像和粉丝。而她付出的时间成本太大,如果这是一场投资,她迟早会亏得倾家荡产。如果她还需要些什么,他会尽他所能地给予补偿。
所以,在她提出,想和他交个朋友时。尽管并不十分确定她的身份,他也没什么迟疑,便同意了。
事情的发展,却已经超出他的预期。
底线就是这样,一降再降。起初,只是想试探她的身份。于是纵容了她的靠近。
可后来……
他打开陈雷发给他的小故事压缩包,一个一个地浏览起来。
宋浣溪又失眠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在黑夜中一瞬不瞬地睁着。如果让俞明雅看见,准得絮絮叨叨一番。
每隔一会儿,她就忍不住打开手机。对话框里,最后的记录是他发来的问她想不想听故事的消息。
她当然想听。
可她更清楚,这潘多拉的盒子,不能轻易打开。
她对他,向来没有自制力。
所以,尽管他没有回复过她的私信,她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他。她注册多个账号,也不仅仅是为了帮他打call。
拜托,用一个账号,一天发不知道多少条私信,来来回回留那些言,反反复复视奸他的微博,已经不只是狂热粉丝了,说是痴汉病娇也不为过。
如果继续聊下去,以他目前的态度,她绝对无法抵抗。
那个清冷的、不怎么搭理她的云霁,就把她迷得七荤八素了。这个耐心的、有问必答的云霁,她又怎么抵抗得住。
他好像在哄她。
宋浣溪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亦或者,这只是他信守诺言的一个表现。
是了,他答应过她,喉咙痊愈了给她讲个故事。
尽管只是那么随口一提。但他说的每句话,她无条件相信,他也从不失约。
那么,这次她不回他,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吧。少了件麻烦事,多好。
她打定主意,不再回复他。却仍不知疲倦地打开对话框。
终于,她忍不住打开历史聊天记录,将时间选定为他们成为微信好友的第一天。
她从第一条开始看起,看着他从稍显冷淡到对答如流,看着他们从陌生到熟络。也看着自己鬼话连篇、撒谎不断。
越看越是心凉。
正看到,某天,她告诉云霁,学校里有个金发碧眼的年下小帅哥正热烈追求她。
她终于忍不住,盖住了脸。
她瞎编这事,既不是虚荣心爆棚、提升优越感,也不是为了让他不开心什么的。他不会因为这事不开心。
别说一个金发碧眼年下帅哥了,再来百八十个围着她转,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没准还挺高兴,总算没时间烦他了。
她胡编乱造这事,单纯是在套他的话。她说被人骚扰好烦,问他同事、同学,乃至于马路上一面之缘的路人甲乙丙丁,有没有疯狂骚扰过他。
单单这么说,为了省掉没完没了的问话,被问的人,很有可能说没有。但要是说,你有经验的话,帮忙支一支招,目的便很容易达成了。
良久,她才继续看下去。
那次,他答的是,他通常直接拒绝。
这的确,很符合他的处事方式。
她那时还追问他,如果是那种没有表白,但时不时缠着人、一看就图谋不轨的异性呢。
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喜欢自己,如果莫名其妙说我不喜欢你,离我远点,那岂不就成了自我感觉良好的普信了吗。
这对他似乎不算难题。他答得干脆——
我不会给别人这种机会。
不会给别人,纠缠他的机会。
宋浣溪咬咬下唇,所以,他其实不讨厌她吧。至少他还愿意理她。
正思索间,对话框提示,她收到一条来自他的新消息。
几乎是立刻,宋浣溪连忙点击跳转。
对话框里赫然是一条新录音文件。
手指先一步点击接收,咬唇的齿无意识地松开。她的心脏怦怦怦地狂跳。
这是一段长达六分钟的录音——
他的声音好似镇静剂,刚刚还翻来覆去的宋浣溪,这会儿巴巴地将手机听筒凑到耳边,一动也不动。
“森林里有一只人缘极佳、活力四射的小兔子。”
其实这里,云霁起初要说的是活泼吵闹,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吵闹一词并不恰当。
至少说出来,不大恰当。
本就不高兴的人,听了这话,人没哄好不说,万一误会他在内涵她,非得火上浇油不可。
说来奇怪。以前,他从未在意过这些,也从未如此咬文嚼字过。
“这天,森林委员会会长老狮子要退位了,公老虎、公豹子、公狼,乃至于公猴子,都蠢蠢欲动起来。他们嘴上说着无所谓,却个个在老狮子面前大献殷勤。”
“老狮子召集了森林里的所有小动物,问你们谁想担任下一届的森林委员会会长。”
“公老虎笑说,我倒无所谓,不过大家似乎都觉得,我高大威猛、霸气十足,是最好的人选。”
“公豹子呸了一声,你听谁说的,胡扯一通。哼,你说大家都觉得,那让大家投票好了。”
“这正合武力值不高的公猴子的意,他拍手赞同,我觉得这方法是最合适的,现在都提倡民主自由。”
“老狮子点点头,我宣布,这届森林委员会会长将由民主选举产生,有想担任会长的小动物,此刻站到台前来。”
“公老虎、公豹子、公狼、公猴子率先上台。”
“森林委员会的会长,是森林的最高荣誉,它代表着权力、地位、说一不二的权威,同时,也代表着,制定、改变森林规则的机会。”
“因此,除了公老虎、公豹子等动物外,公熊、公蛇、公马、公猪,甚至公鸟、公蜗牛,都想争一争这个机会。没有动物嘲笑公蜗牛自不量力,甚至有两只母动物,还称他们勇气可嘉,说会号召全家把票投给他。”
“就在此时,小兔子一蹦一跳地上台了。”
“动物们纷纷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这可是只母动物!森林里还从没有母动物参加过竞选!”
“小兔子说,听着,朋友们。要知道,母动物在森林里负责繁衍后代,一窝接一窝地生。可它们拥有的最大政治权利,恐怕就是这次竞选给公动物投票了。”
“尽管,森林里不平等的规则由来已久。例如,公动物可以左拥右抱、三妻四妾,但母动物不行。等它们的配偶被其他动物打败,取而代之后,她们就像战利品一般,被占为己有。”
“例如,森林法规定,为了保证动物数量的增长,母动物不能向它们的配偶提出离婚。母动物必须生小动物,不管它们的配偶是否尽职尽责。它们不仅得生,还得负责把小动物抚养到能独自狩猎。”
“这一点也不公平。”
“小兔子保证,如果她竞选上了森林委员会会长,以后森林委员会的委员,至少有一半会由母动物担任。现行的不平等的法规,也会逐步修改。”
“台下议论纷纷,连老狮子也皱起了眉头,说,小兔子你来添什么乱,还不赶紧下去。”
“小兔子和老狮子的关系一向极好,老狮子十分疼爱这个幼小又可爱、嘴甜又善良的小动物。但到了这个关键时刻,一切嘴上的疼爱仿佛都成了浮云。”
“小兔子不卑不亢地说,您没说过母动物不能参加竞选,我不觉得我站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公老虎笑得在地上打滚,说,怎么会有这么天高地厚的母动物。你想竞选就让你选,到时候一票都没有,可别哭鼻子。”
“许多公动物纷纷笑起来,显然都觉得小兔子在异想天开。”
“可票数一公布,公动物们傻眼了——小兔子的票数一骑绝尘、遥遥领先,超过三分之二的母动物都投给了小兔子。”
“原来,公动物们大多都投给了自己,导致票数极度分散。而除了少许被配偶威压已久,不得不将票投给配偶的母动物外,其他母动物都将票投给了小兔子。”
“公动物们临时反口,说,这次投票不算,母动物不能担任委员会会长!”
“老狮子也这般默认。”
“这下子,全场的母动物都沸腾了。群情激奋,怎么也压不住。老狮子只好捏着鼻子认下了,它宣布,这届森林委员会的会长将由小兔子担任,但考虑到森林的安定,这次的任期将缩短为一年。”
宋浣溪听得十分认真,一开始,她的神经全然被他的声线牵动。
他的声音的确正常了,不再带着发炎的喑哑,而是纯天然的低哑。
他似乎刻意压低过声音,声线比在网上直播时,也比她偶遇他时,温柔了好多。
用了技巧似的,每一个字都苏到爆炸。
就像是……在哄人似的。
她被这个念头刺激,本就狂跳的心,几乎快要冲破身体的束缚,想要冲向他的身边。
但听着,听着,她渐渐融入剧情中。
在她单方面向他发起冷战的前不久,他们深入聊天的那次。她曾经“不经意”提起过,网上热火朝天讨论的性别对立话题。
她也怕塌房,所以各种明里暗里地试探他的三观。
那次,他答的是,没了解过,不清楚。
她则很快忘了这茬,自然而然地聊起其他话题。
所以,那么轻描淡写带过的话题,他竟还记得么。
网上都说,对一个男的下头的最好方式,就是和他聊男女对立的话题。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会急得跳脚。不是抨击,就是俯视,言语之中流露高高在上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可她,不仅没有下头。
反而更喜欢他了。
这个故事给她带来的情感丰富,不仅有她克制不了的喜欢在沸腾,还有让她感到无比满足的重视感在充占。
他记得她说过的只言片语,并在某个时刻,给予她最正向的反馈。
她的内心充盈,被他填占,变得膨胀。
她像只鼓了气的气球。在多日被摇摇欲断的细绳牵制后,一阵风吹来,她借着风力挣断细绳,冲向她期盼已久的天空。
那里不只有蓝天,还有她最喜欢的洁白又柔软的白云。
一只巧乐兹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发来的。
一只巧乐兹:「我快气炸了!」
一只巧乐兹:「劲爆!张思林深夜与美女吃夜宵热聊,该女子疑似唐含蕴(链接)」
她甩了个链接过来。
一只巧乐兹:「唐含蕴这是买了多少通稿!!!天天上赶着趁我idol热度!明明是他们一大群人工作散场后一起吃饭,偏偏只拍他们俩!」
一只巧乐兹:「不是她找人拍的,我吃shi!!贱死了!!真的!」
一大堆感叹号,看样子的确气得不轻。
但宋浣溪也没在意,巧乐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气炸”这么一次。
还是云霁省心。
她假惺惺地回复。
纯情小兔火辣辣:「只拍他们俩?可恶。实在太可恶了!」
纯情小兔火辣辣:「心疼你idol了。」
一只巧乐兹很谨慎。
一只巧乐兹:「你心疼我idol干啥???这是我idol,不是你idol。注意你的身份。」
宋浣溪无语。
纯情小兔火辣辣:「……」
纯情小兔火辣辣:「场面话都看不出来。」
纯情小兔火辣辣:「我哪有那闲工夫心疼他啊。」
她高调地炫耀。
纯情小兔火辣辣:「不聊了。我idol讲故事哄我睡觉呢。拜。」
一只巧乐兹也甩了一串省略号过来,后面还加了无数个问号,几乎快要把整个对话框占满。
一只巧乐兹:「?魔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