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浣溪哐哐哐又是一通彩虹屁, 夸他勤劳能干、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几乎把她贫瘠的词库用光,然后才暗戳戳地说。
云溪:「是哪家西餐厅呀?」
为了不显得突兀, 她胡编乱造起来。
云溪:「我出国前超喜欢吃西餐来着!吃遍了海晏市的西餐厅嘿嘿。」
这话当然是假的, 她才不喜欢吃冷不拉几的东西。
云溪:「没准哥哥兼职的地方, 就是我喜欢吃的那几家之一。」
云溪:「这么想想, 更有缘分,更有亲切感啦。」
云霁不知道方思源说的大哄特哄, 是怎么个哄法。但他这些天,对她知无不言, 极尽耐心。
他在做一种类似小学语文试卷的题目, 扩写句子、同义改写……
原本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他用了好几句。
原本能以简单的“嗯”回答,为了不显得冷淡, 他替换成“对”,或其他。
她的情绪, 也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
现在, 算是哄好了吧?
一收到云霁发来的西餐厅定位, 宋浣溪马上装模作样地说。
云溪:「居然是这家!!」
云溪:「我吃过诶!出国之前经常吃。」
云溪:「我就说嘛。我和哥哥很有缘分来着。」
说完这话, 还甩了一个可爱的小表情。如果她有尾巴,此刻已经开始疯狂摇晃了。
云霁收到这消息,陷入了沉默。
比起记错, 他更倾向于, 她在撒谎。
不用猜也知道, 多半是为了跟他套近乎。
他问。
Yun:「你多久没回国了?」
她以为他在关心自己,嘻嘻哈哈地说。
云溪:「上次还是春节呢!学业太忙啦,只有寒假有空回去。」
她毫不掩饰她的愉悦。
云溪:「咦?哥哥是在关心我嘛?」
云溪:「嘿嘿。」
撒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在这一方面, 他不会纵容她。
Yun:「这家店刚开两个月。」
言下之意就是,按照时间线,她压根不可能去过。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宋浣溪心中大骇,忙在某外卖软件上搜索了这家店,果然,这家店的店标上,明晃晃地挂着“新店”两个大字。
失策了。
她强装镇定地说。
云溪:「啊?会这样?」
云溪:「那可能是我记错啦QAQ」
又狡辩道。
云溪:「太久没回国了,记忆都模糊了呜呜。」
为了避免在他的追问下露出马脚,她迅速死遁。
云溪:「国内这个时间,天边都快鱼肚白了,公鸡都要打鸣了。哥哥还不快睡觉!」
云溪:「两份工作已经够累啦,我先不打扰哥哥了呜呜。晚安噜。明天聊,哥哥快睡觉,不许你把自己累坏。」
他回以晚安,没再追问。所以,她也不知道,他到底信没信。
好在,她向来心大,他不开口质疑,她就当这事没发生过。隔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次日,宋浣溪睡醒后,开始研究起这家西餐厅。
她不是傻子。昨天刚问他,你在哪家餐厅工作,今天就跑去偶遇,未免太可疑了。
但凡他稍微感到奇怪,发散思维联想,再那么拷问一下高振国……
她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话虽如此。宋浣溪仍是十分迫不及待,在她的规划中,过个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去邂逅他了。
但还没来得及浮想联翩,她发现了一个晴天霹雳——
这家店的价格非常昂贵。
她不是没有私房钱。
小姨、姨父每个月都会给她固定的零花钱,她时不时还会去大魔王那里打家劫舍一番。她不住校,常常自己带家中的爱心餐,钱在学校压根没有用武之地。
按理说,她应该已经存下了一笔不菲的财富。
但很可惜。
她是个穷光蛋。
宋浣溪往角落的玻璃书柜看去,大大的书柜摆满了“云霁”款棉花娃娃,个个神情不同,穿着不同款式的服装。好不精致可爱。
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而且,云霁款棉花娃娃,比那些当红明星贵得多得多。
因为查无此人,无法直接购买批量生产的成品。所有款式都需要先约稿,再独家定制。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动手,也不是没做过。她做的一大堆歪头歪嘴的云霁娃娃,至今还塞在柜子最底层。
用大魔王的话说,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宋浣溪仔细算了算,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化身葛朗台,至少也得存两个月,才消费得起一餐。
这还是在她一个人吃的前提下。
一个人去吃,目的性未免太强了些。
但是如果多带一个人,她的钱包实在吃不消。
左思右想,宋浣溪把主意打到了越淮头上。
对哦,就快要到暑假了。与其辛辛苦苦存钱,不如到时候胡搅蛮缠,求大魔王带她去吃。
这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宋浣溪照旧每天在微信上,和云霁聊着天。可她喜气洋洋的面容之下,掩藏着日益沉重的担忧。
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她聊得越多,聊得越久,撒的谎也越来越多。记录谎言的备忘录,字数日益增长。
她时常忘记自己撒过什么谎,还得在备忘录里仔细寻觅。
又过了大半周,下周便是期末考复习周了。是以,这周六是她暑假前最后一次去兼职。而陈霄也答应,这周六会把工资发给她。
尽管上周六,云霁对她视而不见,好似不认识她一般。但宋浣溪能屈能伸,很快便原谅了他。
此时是六月,天气越发热了。街口没有清爽的晚风,只有热热的汽车尾气。
宋浣溪站在街口,兢兢业业地发着传单。因为今晚就能收到工资,所以这会儿,她格外勤快,不漏过任何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路人。
昼渐长,夜渐短。远处晚霞一片,直到霓虹灯亮起,晚霞才渐渐被夜空所取代。
宋浣溪并不急着找寻云霁的身影,她知道,他不会这么早出现。
等到时针过了九点,比上周他来的时间还要晚得多,他仍是没有出现。她这才开始心急如焚地东寻西觅。
下次见面,应该要暑假了。
陈葵就是在此时开口的,“我以后应该不会来了。”
“啊?”宋浣溪先是莫名其妙,而后想,难不成是不喜欢了,至少是没那么喜欢了。这对她来说,也不算坏事。
就是少了个工作的伴,怪孤单的。
“我哥说,云霁应该快要离开牵丝了。等他走了,我也没必要来了。”陈葵说得直白。
“什么时候?”云霁没跟宋浣溪说过这事。
“快了吧,具体时间我哥也不清楚。都是猜测,不过八九不离十就是了。我哥说,云霁这些天来得越来越晚,前两天都是快要十二点才来的。估计再过几天,就直接不来了。”
宋浣溪有点担忧,“他为什么辞职呀?总不能,是被老板开除了吧?”
她想起,在她的蝴蝶效应下,牵丝酒吧被停业整顿的事。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过接近,让她不得不疑心,其中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尽管,她觉得,老板只要脑袋没坏,眼睛没瞎,耳朵没聋,就不可能开除云霁。
但她又觉得,陈雷的脑子的确像被驴踢过,而且不止被踢过一脚。所以这事,也不是没可能。
陈葵摇摇头,“我哥说,他们老板不舍得开除他,所以应该是他主动要走的。我听说,他们酒吧这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所以,要走也不奇怪吧。”
宋浣溪深以为然地点头。
陈葵观察着她的表情,咬了咬唇,低落地说:“他要是走了,我以后估计就没机会见到他了。”
宋浣溪其实也是,要是云霁不来纵夜街了,她得当好久好久的葛朗台,才能隔几个月去偶遇他一次。
她拍了拍陈葵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棵草。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现在的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话她说得信手拈来,分外从容。
这都是因为,早前她得知大魔王失恋的时候,时不时就在他面前大声地放些情感视频。
视频内容大同小异,总之,就是劝人迷途知返、悬崖勒马。
不得不说,老掉牙的节奏还挺朗朗上口的。她听得多了,自然也记住了几句。
至于视频效果嘛……
看大魔王现在那样,就知道了。
效果,就是毫无效果。
她也没指望,假大空的套话会有什么效果。一切都要交给时间。
下一秒,她的从容被人击溃。
“再也见不到他,未免太遗憾了些。”陈葵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想向他表白。”
又坚定了些许,“我要向他表白。”
她说:“就这几天。”
宋浣溪脱口而出,“别啊!”
陈葵看向她,愕然中,带着几分了然。
“你不会觉得我喜欢他吧?”宋浣溪的声音很急切,似乎真的因为被误解,而感到焦急。
陈葵一怔,“不是吗?”
宋浣溪盯着她的双眼,恨铁不成钢般地摇摇头,语气肯定,“当然不是,你想多了。”
“好吧,我承认他是长得挺帅的,但我不是那种肤浅的人。你也看到了,我对所有帅哥,态度都不错,就像你哥,我不也是甜甜地喊他哥哥嘛。”
“我其实有男朋友,只是你不知道。”见陈葵的脸色有些狐疑,她神色自若地继续说:“这事我就告诉了高振国一个人,不信你问高振国,他知道。”
宋浣溪全神贯注地看着陈葵,压根没注意到,远处,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已然出现。
她讲到激动处,摇头晃脑,义正词严。
“你可要考虑清楚了,你真要跟云霁表白啊?别怪我说话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人家连你是哪根小洋葱都不知道,你去表白,肯定也是要被拒绝的嘛。你何苦自讨苦吃呢?”
宋浣溪劝她别表白,有很大一个原因正是因为如此。
不是她双标,她的脸皮可比陈葵厚得多。
她自个儿表白,被拒绝了就被拒绝了,伤心个几天,换个新号又是一条好汉。
但和她厚似城墙的脸皮相比,陈葵是典型的邻家妹妹,跟人说话不敢大声,和男生说话会脸红的那种。
要是陈葵这几天去表白,结果可想而知。
被拒绝后,哭哭啼啼自是难免。以她的心态,绝对会影响期末考试。
宋浣溪记得,陈葵说过,父母因为哥哥离经叛道,对她严加管教。
陈葵本来成绩不大好,为了获得短暂的自由。进了海晏七中后,她悬梁刺股,总算在f班脱颖而出。f班差生云集,她那成绩只能说矮子里拔高个。
但至少也算进步,她父母还算满意,答应以后周末让她自由活动。
要是这次陈葵考砸了,她的父母,暑假铁定要逼她在家彻夜苦读了。
况且。宋浣溪不是猜不到,陈葵和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自然是劝退她呗。
陈葵说这些,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大意是——“我先说我喜欢他的,我也跟你说了,我要向他表白,你可不能跟我抢”。
但宋浣溪不仅没被劝退,还反向劝退起她。
只是,她见陈葵此时面色坚毅,并不为之所动,不由得感到头疼。
见这么说无济于事,她只得转变思路,故作不屑地吐槽起云霁来。
“不是我说,酒吧里那些男的都是街溜子。当然,你哥除外哈。云霁到底有什么好的啊?第一吧,他没钱,提供不了经济价值。第二吧,他天天冷着脸,嘴里没一句好话,情绪价值更是没有。要我说啊,他除了张脸一无是处。”
她说得过于投入,压根没注意到,那道清冷的身影早已悄然走近。
宋浣溪快准狠地找准重点,继续补刀:“最重要的是,你忘了上周你哥怎么说的吗?他都因为打架被请到局子去了。”
她知道陈葵不太喜欢云卷,所以特意往这个方向说:“嗯……这么一说,他比他弟还离谱。好歹云卷没进过局子,额,应该没进过吧。”
“啧。总之呢,这人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好男人。当男朋友那是万万不能的。我言尽于此哈,你好自为之。”
一鼓作气说完,宋浣溪见陈葵正低头沉思,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宋浣溪松了口气,活络起因久久维持一个姿势,而不太舒适的肩颈。
脑袋转着转着,她终于发现些许不对劲。
那个远处的背影,她压根不可能认错的背影,除了云霁,再无其他可能。
按照他们之间的距离计算。
她吐槽他时,他应该恰好从她附近经过。
所以,他听到了?!
苍天啊!不是说他要十二点才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