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让人感到棘手的问题。然而, 事到如今,介不介意,其实并不重要。
云霁没再回复她的微博, 问她。
Yun:「重要吗?」
覆水难收。介不介意, 重要吗?
这个语气, 这个问号, 宋浣溪几乎是立刻,就感到了他的不悦。
她被刺得一痛, 可还是马上同他道歉。
云溪:「哥哥,对不起。我明天就跟他解释清楚。」
良久。他终于感到了自己的失态。
Yun:「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该感到抱歉的。因为那一刻, 他清楚地意识到, 他错得有多离谱。
他默许她的接近,纵容她的脾气,催生了埋藏的草种, 导致了如今的结果。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回应她的感情。不论他是否想要回应。
因为他压根不用去想, 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这不重要。
他清楚地知道, 他们并不般配。
在她的字里行间, 娇蛮流于表面。不难看出, 她被家人娇养着长大。
即使她反复提起,她在教外国小孩中文,但她的身上, 完全没有为生活奔波的愁闷。那份兼职, 也反而更像是融入异乡的一种手段, 更像是舒缓孤独的一种方式。
她曾说过,她十七岁便远赴英国求学。
他很难不想起他的十七岁,捉襟见肘, 囊中羞涩。那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成年开始,他几乎是日夜不停地奔波工作。他和云卷的学业、生活,哪哪都要用到钱。
牵丝遥遥无期地拖欠着他的报酬。
下学期开始,他将前往国内最顶尖的投行GS实习,那是学校为他内推来的机会。根据往届的经验,实习留用的可能性很大。
可实习的工资微薄,正如她所言,说是倒贴上班也不为过。
他又想起,无意听到的那段鄙夷嫌弃的话,“他没钱,提供不了经济价值……当男朋友那是万万不能的。”即使,她事后同他解释过,那不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但很显然,连十五岁的小姑娘都懂的道理,她又怎么会不懂。
正是因为她太懂了,她表现得毫不在意。她不提起这些,反而不断地强调,她也在打工兼职。
但他在意。
聊天框风平浪静。那头的人哑了声,什么话也没说。这不像她。
他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了。本来没有不快的人,这下,是真的被他惹得不快了。
宋浣溪其实没有不快,她只是觉得有点难过,有些受挫。
她并不怪他,只是什么讨巧打趣的话说不出口。这不合时宜。
沉默了很久很久以后,几乎是同时。
云溪:「是我的错,哥哥不用感到抱歉。我不该撒谎的,还假借了你的名义、你的身份。我没有考虑到,如果恰好有人认识你,会给你造成困扰。是我该感到抱歉才对。」
Yun:「抱歉,是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是你的问题。」
比起自己的难过,她更在意,他的心情。所以,她马上忽略自己的感受,转而去安慰、关怀他。
她问得急切。
云溪:「哥哥为什么心情不好呀?可以跟我说说嘛,说出来心情或许就好多啦。虽然我可能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但是作为朋友,我非常乐意为你排遣烦闷。」
她画蛇添足地强调,只是作为朋友。
她今晚那些逾矩的话,希望他同她一般默契,就当作无事发生。
她想,没准,他没想到那么多呢。没准他只是单纯地觉得她的言辞越轨,没想到她已有妄念。
可按他所说,不是因为她,那他是为什么心情不好呢。他甚至破天荒地回了她的微博,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
宋浣溪想不明白。
云霁看到这些话,没由得感到一阵烦躁。
太过温暖,有时候并不是一件好事。就如同此时,她一如既往地毫不犹豫地低头,无理由、无条件地相信他。
虽然他没见过她,但他不难想象到,她在可怜兮兮地、眼巴巴地等着他的答话。
理智告诉他,此刻应当直截了当地告诉她,他很忙,没有时间同她耗费,以后最好不再联络。
可那些应当说出口的话,对他人轻而易举就能说出口的话,在她的温暖炙热面前,什么也不剩下了。
一时间竟无法下定决心。
她忧心忡忡地追问。
云溪:「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之前不是说过,哥哥驻唱的地方,因为经营不善发不出工资了。不会是那个不靠谱的地方,又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他没下定决心。但让她久等,她会担心,会絮絮叨叨、长篇大论。
他只得先回复。
Yun:「不是。」
Yun:「今晚老板告诉我,星娱传媒的星探联系他,希望能通过他联系上我。」
宋浣溪对星娱传媒,早有所耳闻。短短几秒钟,她的坏心情一扫而光。
在他的前程面前,她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什么也算不上。现在这会儿,是真的一点不愉快也没有了。
她比他还激动一百倍,兴奋得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左奔右跑。抓起冷冷酷酷的棉花娃娃,吧唧吧唧地亲了一下又一下。
辈分瞬间提了起来,“呜呜呜我的崽崽,你真是太争气了。终于有人跟我一样慧眼识珠了。我有预感,你很快就会火遍大江南北,在歌坛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忙问。
云溪:「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云溪:「哥哥怎么会不开心?难道……难道你不想去吗?!」
别吓她。
他要是说不想,她能当场气晕。
云霁答。
Yun:「不大想。」
他之所以提起星娱传媒,其实也是从另一种角度上,试图让她明白,他不是,也不会是她喜欢的闪闪发光的大明星。
当她明白这一点,大抵便不会再喜欢他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聊天的功夫,云霁已然到家。厚重的窗帘遮蔽下,房间里幽深一片。
他这会儿躺在床上,手机置于胸前,单手覆在眼上。看不到任何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想法。却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
宋浣溪自然不会让他错过这样好的机会。作为一个合格的粉丝,她完全将自己虚无缥缈的个人幸福,置于他光明灿烂的前程之后。
她快要磨破嘴皮,一边在浏览器搜索官方资料,一边复制粘贴,为他科普星娱传媒的含金量。科普完,还要在下面附上夸张的、带有自己浓浓的主观色彩的劝导。
云溪:「总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去年那个在娃综火出圈的王甜馥,就是星娱传媒的。」
云溪:「等哥哥火啦,就不用每天辛辛苦苦兼职了,哥哥到时候只要坐着数钱就行喽。」
云溪:「还有呀,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这样子,就一点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云溪:「有那么多小粉丝喜欢你,知道你放弃了,一定觉得很难过。」
云溪:「最最最重要的是,哥哥以前不是想过,以后要当歌手嘛。现在放弃多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实现梦想的,我小时候就想着长大以后能当大明星。现在嘛,觉得有个大明星朋友也不错。」
她想,如果他能实现他的理想,那么她非常情愿放下她的奢念,继续做她隐于尘埃的小粉丝。
她口中的名呀、利呀、虚无缥缈的爱呀,于他而言,其实没什么吸引力。
这些话中,唯一牵动他的是,她说,小粉丝会觉得难过。
饶是如此,他仍是答。
Yun:「抱歉。你的愿望可能要泡汤了。」
Yun:「我已经回绝了。」
Yun:「不出意外的话,下学期我会去GS实习,争取留用。」
宋浣溪早知道,大魔王说的什么炒饭炒面炒米粉,是忽悠她玩的。她也特意在网上了解过,金融学专业的课程以及就业方向。
即使她是个门外汉,对这个专业的了解浅薄,但GS的大名,是每个刚接触风投,乃至金融的人,都如雷贯耳的。
她明白,能够去GS实习,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此刻非常失望。她近些日子,的确生出了些许妄念——
他默默无闻也罢,退圈也好,总归是他的人生。可她失去粉丝的身份后,并不想就这样和他断联。他不当明星,又在这个年纪,或早或晚,总归是要恋爱的。
那么,为什么不能是她。
可这个时刻,真真正正地到来。他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将走上一条与最初的梦想背道而驰的道路。
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望,感到难过。
不仅是为着自己,更是为了他。
她很想骂他一顿,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质问他,粉丝的命不是命吗,她这些年来的陪伴和鼓励算什么。
但她也明白,什么都不算。
她想,事到如今,他一定比她还要难受。
所以她,暂时放下自己,转而去安慰他。
云溪:「虽然有点点难过,但是我还是希望,哥哥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又发了一个胖胖乎乎的小浣熊摸另一只小浣熊的头,安慰它的表情。
黑暗之中,云霁微微怔愣。
他似乎从未想过,什么是他想要的生活。那时候云卷还小,他有他的责任。仔细想来,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多说多错,他不想说些让自己后悔的话,却也不能任由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事态变得更糟糕。
他只同她说,困了。她秒回晚安,催他去睡觉,让他不要想太多,说未来无论怎么样,还有我这个朋友陪在你身边。
她的态度,和他想的并不一样。
她表现得好像,就算他不会是明星,就算他满足不了她的期待。她也会,一直喜欢他,一直陪在他身边。
这让云霁感到茫然,又不可避免地,有些触动。
又过了两日。
宋浣溪这两日过得度日如年,恨不得马上飞到云霁身边,碎碎念一番,看看还有没有抢救的机会。
虽然她已经冠冕堂皇地说了,他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但实际上,经年累月的期待,无法在朝夕间消散殆尽,她仍是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想着,或许是给他的鼓励太少了,而且全是一些网上的留言,不够直观。
她得到他面前使劲夸夸他,夸他天生天籁的嗓子,夸他灵活的指尖,说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天中午,她打完工回家后,在越淮的房间门口,转了又转。
把脑袋贴他门上,没听到里面有一丝动静。给他发消息也不回。
要不是她特意数过鞋柜的鞋子,都要以为他不在家了。
这是熬了多久的夜,这么能睡。
每隔那么五分钟,宋浣溪就要跑到他门口一次,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听有没有什么动静。
跑了不知道多少次,她凝神细听,终于听到里面有疑似翻被子的细微声响。
她哐哐哐就是一通敲门,“起床吃饭啦!”
回家的路上,她专门为他打包了份午饭,价格还不便宜。虽然葛朗台宋浣溪很想去那种一看就很便宜的苍蝇小馆,但大魔王嘴挑得很。
只希望这顿午餐,能起些推波助澜的作用。
他的声音不耐烦极了,“啧。”
啧什么啧,她还“哼哼哼哼哼”呢。
宋浣溪只敢小声“哼哼”,而后声音耐心极了,“先别睡了,我给你带饭了,都凉了,我去热一下,你快出来吃饭。吃完再继续睡。”
十多分钟后,他才慢慢悠悠地出来,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桃花眼仄仄的,没睡醒似的。吃饭也不积极,看起来没什么胃口。
宋浣溪跟他一块吃,她还没吃午饭呢,这会儿饿坏了,风卷残云。
吃完饭,她又是整垃圾,又是擦桌子。眼睛转呀转的,时不时偷瞄他一下,见他到冰箱拿了一瓶冰水,仰头喝下。
她屁颠屁颠地丢下抹布,跑到他身边。
“你这会儿清醒了吗?”
越淮:“?”
宋浣溪义正词严,一副全心为他考虑的口吻,“你看看你,这两天都待在家里,要闷坏了。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出门转悠转悠了。”
他睨她一眼,“我们?”
“对啊,我们!”她说:“小姨、姨父今晚不回来吃饭,就咱们俩。不然,我们别点外卖了,还是出去吃吧。我就当舍命陪君子,陪你出去走走。”
他转头就走,“不去。”
她忙跟上,“你再考虑考虑嘛,我知道有家新开的西餐厅很好吃,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把他吵得不得安生。又说了十来分钟,把那家餐厅的味道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她真的很想吃,吃不到就会死。但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宋浣溪只好使上杀手锏。
她住了嘴,开始很大声地在他旁边刷起鱼鱼软件的视频,点进关注页面。
果然,刷了十来个视频后,刷到了坏女人的视频。
他终于抬眼看她,眼底意味不明。
她心里有些发怵,但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怎么着,也比上次娴熟点。
刷完视频,还要给她评论。好巧不巧,坏女人秒回了她的评论。
她感慨,“这个小主播人真好,还会回评论。正好我们今天也不出去了,我闲着无聊,不然私信一下她,和她聊聊天好了。没准她会回私信……”
他打断,“你很闲?”
她麻溜地点头。越淮从储物间里找出不知道多少年前谁送的一大盒拼图,丢给她。
宋浣溪:“……”那倒也没有这么闲吧。
“拼完带你去吃。”
于是,宋浣溪不知疲倦地拼了一个下午,当然,还是没有拼好。
不过,不知是不是顾忌着什么,大魔王还是带她去了。
宋浣溪那叫一个盛装出席,她穿上了在衣柜里积灰的、没什么机会穿的复古米白小洋裙,整个人蓬蓬的,跟小公主似的。
两人到的时候,时间刚过晚上七点。侍者问他们是否有订座,宋浣溪才知道这么麻烦,本以为要泡汤了,却没想到越淮说他订了。
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宋浣溪把他当祖宗供着。
一进门,悠扬的钢琴声传来。不知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虽然她不太懂乐理,却也觉得,这琴声比她以往听过的都要好听。
整家西餐厅萦绕在昏黄的暧昧中,店里的客人不是情侣,就是带着小婴儿的年轻夫妻。
侍者将他们引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是缓缓的流水,更远处,万家灯火明亮璀璨。
复古方桌,烛光幽幽,桌上插着几朵红玫瑰,耳畔是娓娓道来的钢琴曲,浪漫至极。
宋浣溪进门就开始左顾右盼,果然,在显眼的大三角钢琴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人眼也没移,眉眼专注。在昏黄的烛光中,他英俊的侧脸显得异常柔和,是她喜欢的模样。她差点看得入神了。
他们的座位离他有些远,且碍于钢琴的遮挡,看得并不真切。
接过全英文菜单,宋浣溪毫不客气,“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侍者面露纠结,而后,还是小声地提醒她,“女士,您确定要点这么多钢琴曲吗?”
之前也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乌龙,目不识丁的暴发户豪气地点了一页菜单,结果迟迟不见上菜。一问才知道,点的钢琴曲已经弹得差不多了。
宋浣溪看了眼金主,他没什么反对的表情。于是,她点点头,“确定。”
又问他,“哥哥,我点好啦。你要吃什么,你来点吧,我不挑的,你分我吃一点就行了。”
说得好像他虐待她似的。
“怎么点了一堆曲子?”他哼笑了声。
旁边还有侍者呢,侍者和云霁可能认识。她赶忙朝他使眼色,示意他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等侍者拿着点好的菜单走了,他才徐徐地扫了眼三角钢琴后的男人,好笑地说:“我说你,就算喜欢人家,也不至于点这么多曲子吧……”
“嘘嘘嘘!”宋浣溪急死了,就怕给人听到了。
“你别乱讲。”她死鸭子嘴硬,“我就是单纯地欣赏他。”
“哦?欣赏?”特意拉长了语调,他的语气玩味。
宋浣溪面不改色地点头。
她是气氛组的绝佳成员,恰逢一曲终了,她高抬着手,把手掌拍得一响一响的,把自己都拍疼了,不忘啧啧称赞,“弹得太好了!在这里太屈才了!”
还带动了邻桌婴儿车里的小婴儿鹦鹉学舌,拍着小肉掌,咯咯咯地笑着。
引人注目极了,几乎所有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
有时候越淮真想把她脑袋瓜敲开来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云霁抬眼望去,只见遥遥的方桌后,摇曳的烛火边,鲜艳的红玫瑰旁,女孩扬着小脸,笑得灿烂。
身旁的侍者为他递上接下来要弹的曲目,见他看向远处,侍者小小声地问他,“认识啊?”
他低低地“嗯”了声。
花心大萝卜。
他怎么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