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浣溪感觉到, 云霁朝这里看了一眼,忙朝他甜甜地笑起。但他很快淡淡地撇开视线,不认识她似的。
宋浣溪完全能理解, 毕竟她上次刚遭他拒绝。他避嫌在所难免。
况且, 他正在工作。众目睽睽之下, 她也没机会和他说些什么。
这家西餐厅的菜, 上得意外的慢。
宋浣溪本来想着故意慢慢吞吞地吃,就能多待会儿了。这下, 压根不用使上什么招数,上菜磨磨蹭蹭的时间, 足够让她细细欣赏。
越淮简直没眼看。她双手置于桌上, 捧着张小脸,眼睛呆呆地盯着远处的三角钢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她的嘴角翘得邪恶, 跟花痴似的,时不时嘿嘿地笑出声。越淮毫不怀疑, 下一秒, 她的嘴角会流下三尺长的口水。
上菜了, 喊她吃饭还不情不愿的, 活像他打搅她什么好事一样。
宋浣溪心不在焉地插了一叉子烟熏三文鱼沙拉,嘴巴嚼了嚼,鼓鼓的腮帮子不动了, 脸上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
好难吃。
差点要呕出来了。
好不容易就着桌上不知是什么的果汁, 费力地吞了下去, 又差点喷出来。
从来没喝过这么难喝的果汁。
她简直怀疑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等上了牛排后,她终于确定, 不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是真的就这么难吃。
越淮的表情比她还一言难尽,“这就是你说的——很好吃,很想吃,吃不到今晚会死?”
她尴尬地“呵呵”了两声,嘴硬道:“不好吃吗?我觉得还行啊。”
话音刚落,隔壁桌的年轻夫妻不知喂那小婴儿尝了口什么,那小婴儿“呕”的一声吐了,而后哇哇大哭起来。
“……”
这些完全不能影响宋浣溪的心情,她硬生生地熬走了一桌又一桌的客人。漫长的上菜过程过去,她还舍不得走,以各种理由推脱。
宋浣溪理直气壮,“我点的钢琴曲还没听完呢,不能浪费钱。”
越淮无语,“你点的最后一曲,十几分钟前就弹完了。”
宋浣溪不走,“我的牛排还没吃完呢,才吃了小半块,可不能浪费了。”
越淮哼笑了声,“那你吃干净,别浪费了。”
她忍住想吐的冲动,把剩下的牛排吃了个干净。
边吃,还边竖着大拇指,强颜欢笑,“越吃越好吃。哥哥,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吃呀?”
“没下次了。”
“哎呀,别呀。咱们下次可以点别的菜呀,可能就今天点的这几个,正好不合你的胃口,没准别的都挺好吃的……”
夜渐渐深了,店里只余最后三四桌客人。最后一曲钢琴曲渐停,云霁匆匆起身离开。
宋浣溪时刻注意着他的动向,见人走了,她下意识地就站了起来。越淮凉凉开口,“没见人家赶时间吗?你追上去做什么?”
她犹豫片刻,还是坐了下来。
她没见着,餐厅门口,餐厅经理赔着笑脸在同云霁说话。
“真不好意思,没想到今天有桌客人点了这么多曲子,让你加班了这么久。”
云霁摇头,“我还有事,先走了。”
人已经走了。宋浣溪也没留下来的必要,她叉子一丢,反过来催越淮快走。
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她说:“对了,你等我一下。我要去找一下餐厅经理。”
“怎么?”越淮挑眉,“太难吃了,找他退钱?”
“不是。都说啦,我觉得挺好吃的了。是有别的事。”
不知道她这是又闹的哪出,越淮懒得管她。
宋浣溪招招手,一个侍者小小步跑来,“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们经理人呢?”
宋浣溪的目的,是想让他告知一下经理的位置,好让她去找经理。却没想到,侍者眼尖地看到刚进门的经理,直接就把她喊过来了。
经理是位年纪约莫四十来岁的女人,态度十分友好。以为是哪里招待不周,经理连忙问,“您好,请问您对我们的菜品是有什么不满意吗?”
不怪她这么想,几乎每天,都有客人以“难吃”为由,给店里写差评。
宋浣溪顶着越淮饶有兴致的目光,硬着头皮说下去。
她装作一副路人甲的口吻,完全不认识云霁的样子,连声夸店里的钢琴师水平了得,堪比大师级别。直问经理,他是什么来头?!
经理笑容温和,只道,不是什么名人,也没什么名气,但的确是店里花了很大的功夫请来的。
宋浣溪装作惊讶,又对经理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给钢琴师带话,说她很喜欢他弹的曲子,她几乎是一听就陶醉了,相信他一定不是池中之物,总有一天会出人头地。
演完这些还不够。
当晚,宋浣溪就在美食软件上,写了一条长达两百字的好评。当然,全程都在夸钢琴师。还特别温馨地提示大家,“可以点钢琴曲哦!钢琴师超帅,水平超高!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做完这些,宋浣溪十分骄傲,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不仅鼓励了云霁,还给他招揽了业务,让他能多些收入。
她巴巴地等着他下班,卡在他下班的前五分钟给他发去消息。
他这天回消息,比平时还晚上许多。
她关心道。
云溪:「哥哥今天怎么这么晚下班呀?」
他答。
Yun:「在西餐厅加班了,后面的工作也推迟了。」
她明知故问。
云溪:「咦?还没问过哥哥呢,哥哥工作的西餐厅,也是客人点什么,哥哥弹什么嘛?」
他回。
Yun:「对。」
Yun:「今天不知道谁点了那么多曲子。」
云霁其实不知道那些钢琴曲是谁点的,侍者送上哪些曲目,他就弹哪些。
宋浣溪故作了然。
云溪:「那说明,客人们很认可哥哥的水平嘛,所以才点了很多曲子,导致哥哥加班。」
云溪:「哥哥今晚弹了好多曲子,是不是挣了很多钱呀?」
她想当然地认为,他们花了好多钱点那些曲子,那云霁也该拿到相应的提成了。
云溪:「等我回国后,一定要去哥哥工作的西餐厅,点好多好多的曲子,坐在旁边听一整个晚上。嘿嘿,只是想想,就觉得期待了。」
他沉默半晌。
Yun:「我拿的是时薪。」
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人点曲子,无论他弹多少曲子,每个小时还是拿那么多钱。加班,也只是按加班的时间,拿到少许的加班费。
云溪:「啊???」
他同她解释说,平时没这么忙,间隙时间可以休息。
宋浣溪一时间又是心虚,又是内疚。
还真是好心办坏事。
她装模作样地同仇敌忾。
云溪:「到底是谁点了那么多曲子,真是太可恶了!是想把我们哥哥累死嘛!」
虽说云霁此时完全没想到,这事和她有关系。但他其实已经发现,她表面那一套,和实际那一套并不一样。
比方说,她前不久,刚刚同他说,希望他能选择自己的人生,过上他想要的生活。
他信以为真,不可避免地感到触动。
然而,第二天,他便发现,这不过是假象。因为,她在微博账号开始更加频繁地给他发私信,留言。
问他怎么好久都没录翻唱了,也不开直播。问他最近工作有什么进展,不准备签约经纪公司吗。问他为什么最近不声不响的,不会是要退圈了吧。
说她真的很喜欢他的声音,千万不要退圈,不然她得伤心死。从此茶饭不思,成绩下降,中途辍学,到处流浪,凄苦一生。
每个账号有每个账号的问法和说辞。
尽管采用一个账号先发表“这么久没消息,不会要退圈了吧”的猜测,其他账号附和并另行留言。但短短的几日,如此集中,还是显得有些奇怪。
许是知道他要退圈,急得顾不上那么多。
他早知她有多个账号,也就是id里带溪的那几个。
这几日的微博留言,却让一些往日他不曾注意到的事,渐渐浮出表面。
纯情小兔火辣辣,云霁的小尾巴等账号,似乎也都是她的小号。
这本没有些什么,但在他的记忆中——
纯情小兔火辣辣自称高三生,按照时间来算,纯情小兔火辣辣应该刚刚高考完。
而云霁的小尾巴,曾说自己三婚三离,今年已经二十八岁。
云溪则和小溪流一样,都说自己是十九岁。
这些矛盾的,至多只有一个是真的,又或许,没有一个是真的。他并不想这样想,但又很难不这样想。
前两日,他的确已生出与她切断联络的念头。但一向理智果断的他,竟犹豫了一刻又一刻。
犹豫到等他发现端倪,又想着,至少等他弄明白真相。
想到这里,云霁问。
Yun:「有微博账号吗?」
Yun:「我关注你。」
宋浣溪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不是为了云霁而创的微博账号。
云溪:「没有诶,不过我可以现在创一个!哥哥等我一下下,就一下下。」
骗子。他想。
Yun:「不用。」
宋浣溪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微博弹出消息提醒。
云霁:「高考还顺利吗?」
宋浣溪:??
他问的是纯情小兔火辣辣,宋浣溪摸不着头脑,想了半天才想起,她之前在云霁直播的时候说,自己快要高考了。
这会儿,高考成绩该出来了才对。
宋浣溪想,他现在打字的速度见长,最近怎么都开始一心二用了。虽然都是用在她身上。
她冥思苦想,自己到底还说过什么鬼话。
纯情小兔火辣辣:「呜呜呜呜有朝一日居然被翻牌了,我此生死而无憾了。」
纯情小兔火辣辣:「考得还算可以啦,不用去捡垃圾了。嘻嘻。」
云霁:「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这这这。
宋浣溪的脑子里压根想不出几所大学来,除了海晏大学,就是河清大学。说自己准备报海晏大学,太过凑巧,说自己准备报河清大学,又像是瞎吹的。
纯情小兔火辣辣:「准备出国留学喽,国外有些大学也认可国内的高考成绩。哥,你放心,等你开演唱会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国的。」
这边刚回完消息,那边平板亮了起来。
云霁:「需要帮助吗?」
这是云霁的小尾巴收到的。
宋浣溪简直疑心,云霁是给人盗号了,说话跟人机似的就不说了,还像是不走心的诈骗犯。
不对劲。他今天非常不对劲。
宋浣溪左思右想,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难道是因为他要退圈了,所以在退圈前,和他仅有的几个小粉丝逐一聊聊,告诉大家这件事,做最后的了断。
云霁的小尾巴:「崽崽!我在!你在说什么帮助?」
云霁:「之前听你说,离异带两娃,需要经济上的帮助吗?虽然不多,但希望能帮到你。」
是了,是了。
宋浣溪十分确定,这就是他的临别留言,和粉丝们的告别。
她答非所问,自顾自地发疯。
云霁的小尾巴:「啊啊啊啊我的崽,你不会真的要退圈了吧?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妈妈不同意,我的崽,没了你我可怎么活?」
云霁已然肯定是她。都是她。
这个没什么人在线的时间段,她们却都是秒回。那头的云溪,也随着其他两个账号的活跃,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那么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良久。他问云溪。
Yun:「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