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浣溪做贼心虚, 听了这话,吓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瞒着他的事情可太多太多了,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件。
最糟糕的情况是, 他已经知道她是他弟的同学, 是那个前段时间刚被他拒绝过的小屁孩。
她没想出来, 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她今晚见他, 话都没机会跟他说上一句。上回见他更是惨被拒绝,即便如此, 她也没说任何可能露馅的话。
这般想着,她稍稍定神, 努力壮着胆子装傻。
云溪:「哥哥, 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有点听不懂呢?」
杏眼忐忑不安地盯着屏幕,按在屏幕上的拇指紧绷着。
下一刻,他问。
Yun:「我该叫你小溪流, 溪溪不爬墙,溪望你, 纯情小兔?还是云霁的小尾巴?」
啊啊啊完蛋。
宋浣溪又急又怕, 满脑子都在想, 要怎么狡辩。她忙把他给她两个微博小号发的消息看了一遍, 原来不是什么临别留言,是在试探她。
她无暇去想,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端倪的。
可想来想去, 他既能准确说出她的账号, 想必已有充分把握。她再继续装疯卖傻、死不承认, 只会让他对她的观感变得更糟糕。
终于。
云溪:「哥哥,对不起。」
她承认了。
云霁心情复杂。半晌,才问她。
Yun:「这么久以来, 你说的话全是假的吗?」
宋浣溪垂眸,咬唇,沉思。
不幸中的万幸,他只是识破了她小粉丝的身份,还未识破她中学生的身份。
如果她承认她说的都是假话,可想而知,没人会喜欢一个满口谎言的人。何况那是云霁,那般清冷卓绝的云霁,他似乎生来就不该和这样虚伪的人,扯上联系。
一旦她承认,她口中的所有都是在骗他,不仅云溪的账号不保,她的微博账号们也将被打上“骗子”的标签。
又想到。
仅有的几个粉丝,是同一个人不说,还做了这样乱七八糟的事,一点也不真诚。她简直不敢想,他要是知道彻彻底底的真相,该是多么的心灰意冷。
她安慰自己“我这是善意的谎言”,实则还是内心深处卑鄙的念头,占了上风。
云溪:「当然不是。」
出口的狡辩,是这般的苍白无力。
Yun:「好。那从你的年龄说起。」
他问。
Yun:「刚高考完的中学生,英国留学的医学生,离异的孩子妈妈,哪一个是真的?」
云霁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向来是个理智的人,可在这个问题上,情感无疑影响了他对她的判断。
她曾不止一次说过,她身处异国他乡,无聊孤独。她同他分享她的生活,说英国的饭菜好难吃,她好想念国内的美食。她说,英国天天下雨,空气潮湿阴冷,远没有海晏深得她心。她说,给外国小孩上课也挺有趣的,不开心了就逗逗小孩。
她说,我真的好想和你见一面,可惜我们隔着十万八千里。
也是在这个时刻,他忽地惊觉,他竟清清楚楚地记得,她说过的字字句句。
她说得真情实感,事到如今,他仍无法相信那些都是假的。
又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那些都是假的。
被骗的人比骗人的人,更担心些什么。
真叫人觉得可悲。他扯了扯唇,不无嘲讽地想。
宋浣溪艰难地打字。
云溪:「微博账号上说的那些,是我怕露馅,编出来的。」
他反复向她确认。
Yun:「所以你在英国留学,是吗?你有哥哥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她答。
云溪:「是。我没有哥哥。」
想到她曾说过,家里人催她找对象。此时,他难免开始怀疑,她的年龄与她说的并不相符。他问。
Yun:「关于你的年龄,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宋浣溪吓得手一抖,手机掉到厚厚的被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就着被子擦了擦手心的汗。漆黑的房间里,她急促的心跳声如雷鼓般。
她觉得自己好似悬疑片中作案的凶手,下一秒就会被人赃并获。
她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才看到他新发来一条消息。
Yun:「你似乎不止十九岁?」
好好好。
不管是奔三,还是奔四,只要不是未成年被发现就成。
知道他并没发觉她的未成年身份,宋浣溪拍拍胸脯,狠狠地松了口气。
说话更有胆量了,谎话信手拈来。
云溪:「对不起,对不起。其实我已经二十三岁了,我不该骗你的。」
本来下意识地打了“哥哥”二字,她意识到,这样有装嫩的嫌疑,只好不情不愿地删掉。
以后再也不能叫他哥哥了。
她自有她的一番考量,谎话要合理,承上启下。
他问。
Yun:「为什么要骗人?」
她乖乖认错。
云溪:「真的对不起,我实在太想和你交朋友了。」
她说。
云溪:「我怕你知道我年纪比你大,就不想和我交朋友了。」
他似乎真的感到莫名。
Yun:「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她下意识反问。
云溪:「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覆水难收。而后是,漫长的沉默。
黑暗之中,有双无形的手将她的心脏攥紧。她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最差的结果,不过是拒绝她,再不理她了。她再创个新号便是。
可无论她怎么安慰自己,她都有些想哭。
他上回拒绝她时,毫不留情,没给她留一丝一毫的妄想。
可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她不再是他口中——现在不会喜欢、长大以后也不会喜欢的中学生。
即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可能吗。
她分明感觉得到,他待她是不同的。
几乎是同时。
云溪:「抱歉。」
Yun:「抱歉。」
尘埃落定,鼻头一酸,她把手机一丢。抱着被子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时不时抹两把眼泪。
不知是不是她哭得太大声,隔壁传来“扣扣”两声轻轻的敲墙声。隔壁住着越淮,她顿时不敢再哭,鼻子一抽一抽的,差点呼吸不上来。
大魔王许是给她发了什么消息,她擦擦眼泪,起身,捞过丢在远处的手机。
手机屏幕因为太久没有触碰而熄灭,她输入一串数字密码解锁。
仍停留在她和云霁的聊天框内,他好多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给她的眼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Yun:「我需要时间考虑。」
连起来就是——抱歉。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她愣了愣。沾满泪渍的小脸呆呆地看着屏幕,恍惚几秒,她终于联想到最贴切的语义,心脏不受控制地开始狂跳。
……哭早了。
所以,她她她,还是有机会的!
她再也忍不住,捞起小云霁又抱又亲,啊啊啊啊兴奋地小声尖叫。
他说考虑一下。是不是至少代表,他真的真的,对她有一点点的特别。而不是她的错觉。
云溪:「没事,没事,不急。你慢慢考虑,多久我都等得了!」
聊天框上方弹出大魔王的最新消息,宋浣溪跳转到和大魔王的聊天框,发现在她嗷嗷大哭的时候,大魔王给她发了个“?”,这会儿听到她啊啊尖叫,又发来一串“……”
她装看不见,准备继续同云霁聊天,刚要岔开话题,字打到一半,云霁却又问她。
Yun:「其他呢?」
Yun:「你的生活、你的过去,有骗我吗?」
这段时间,是她表现的绝佳时机。云霁似乎唾手可得,她自不会自打嘴巴,再说些自相矛盾的话。
云溪:「没有骗你。只不过,因为要隐瞒年龄,我不得不撒一些小小的谎言,但绝对绝对无伤大雅。那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的,只不过可能发生的时间,比我说的更早那么一点点。」
宋浣溪想着,等她中学毕业了,在他那里,差不多也该“硕士毕业,学成归国”了。等到时候,他们没准已经有了深厚的感情基础,应该比现在容易被原谅得多。
要是他考虑完还是拒绝了她,那她此时否认,也不至于太像撒谎精。
她给了阳光就灿烂,顺着杆子往上爬。他那句“考虑”,早已让她忘记了刚刚流过的眼泪。
她的内心活动,也从“我不会真的要和云霁谈恋爱了吧?”“啊啊啊好激动,得先撞个墙冷静一下”,到“都撒那么多谎了,也不差这一个……”“呜呜呜我有罪他可千万别发现”,再到“不管了能骗一会儿是一会儿”“还是好开心啊啊啊啊”“既然他可能有那么点喜欢我,那我飘一飘怎么了。”
她好奇地问他。
云溪:「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你的粉丝的呀?」
她自问自答地猜着。
云溪:「刚刚发现的嘛?」
他只说。
Yun:「不是。」
她想起了什么,后知后觉地感到尴尬。
云溪:「不会是上回,你回我微博私信的时候就发现了吧?溪溪不爬墙那个账号……」
溪溪不爬墙实在太过奔放,每天都把老公挂在嘴边,心思昭然若揭。
她实在不敢想,如果他那时候已经发现是她了,是怎么若无其事地同她聊微信的。
他简单的回答,给了她致命一击。
Yun:「更早。」
宋浣溪不敢问了。她自欺欺人地想,只要她不知道,尴尬就追不上她。
她倒打一耙。
云溪:「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呀?我每天就不用演得那么辛苦了……」
宋浣溪胡搅蛮缠的本事日益增长,本想缠着他好好表现一番,但想着想着,又想到要给他充分的考虑时间,便依依不舍地催他早点休息。
这一晃,晃到了七月下旬。
云卷离开海晏的那天,云霁再次接到云卷班主任打来的电话,班主任苦口婆心,说云卷这次的期末考成绩突飞猛进,这番休学过去,未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话语里皆是感慨。
他的班主任还说了很多。
“云卷这次进步了五十多名,高振国也在全年级进步了一百多名。这八成和我之前给他们换同桌有关。”
“云卷的新同桌跟他一起坐后,成绩飞流直下三千尺。高振国的同桌,倒还保持着年级第一的好成绩。”
高振国的同桌,是那个花心的小蝴蝶,云霁知道。
听他班主任这么一说,花心大萝卜的称呼坐得更实了,考试前被拒绝,她竟完全没受影响。
“云卷哥哥,你听我一句劝。如果云卷这回留下来,我问问高振国同桌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坐。高振国同桌就是上次考试,跟云卷有些小纠纷的那个女生。我看他们现在关系也都还不错。云卷的成绩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啊!”
“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云卷这种问题学生,我见得多了,他本性并不坏。只要他愿意好好学,考个大学还是很容易的。云卷哥哥,你再好好劝劝他……喂?云卷哥哥?你有在听吗?”
云霁回神,“嗯”了声,“谢谢您的关心。据我所知,云卷不是一时兴起。他虽然是个小孩,我并没将他当小孩看待……”
彼时,宋浣溪在包子铺忙得热火朝天,汗如雨下。老板娘不知道又去哪了,店里就她一个人。
唯一一台挂式老风扇呜呜呀呀地吹着,热浪一阵高过一阵。
“给我拿五个肉包!”一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女边说,边低头翻零钱包。
递上钱的同时,妇女才看清她的长相,她乐呵呵地说道:“呦呵,你就是老杨他侄女吧,长得可真标致。俗话说,姑娘像舅,婶子看你长得跟五大三粗的老杨一点也不像。”
包子店的老板姓杨,长得肥头肥脑的。许是老板娘担心她雇用童工,落人口舌,被人举报,所以对外宣称宋浣溪是老板侄女。
宋浣溪礼貌笑笑。
中年妇女又问她,“小姑娘,你几岁了?年纪看起来好小,上高中了没?”
宋浣溪瞧她拎着菜篮子,应该就住在附近。
“婶子好,我下学期就读高二了。”宋浣溪打开包笼,火速套起五个白白胖胖的大肉包,手指被烫得不自然蜷缩了下。
中年妇女接过包子,惊奇地说:“我家那个讨债鬼儿子下学期也读高二了,还真巧……”
没来得及继续说什么,后面的人开始催促。
“两个菜包。”
“给我拿一个烧卖,一杯豆浆。”
……
“催什么催,催命啊。”中年妇女嘟囔着,拎着菜篮子走了。
好不容易熬过早高峰,金灿灿的太阳又升了起来,一大片阳光晒进包子铺,照在她脸上,快要把人烤熟了。
快到中午了,包子全都卖光了,只剩下茶叶蛋。这个点没什么人。
宋浣溪站着放空自己,想着想着,又想到了云霁身上。他们这些天很少聊天。
不是她不想表现自己,而是他太忙了,比先前还要忙。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是不是只是托词。
但是她想,他都已经那么忙了,那她还是不要剥夺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私人时间。
毕竟,他还要用他仅剩的时间“考虑”。
她嘴上说不急,其实急得要死,催又不敢催。
“溪姐,你想什么呢?”高振国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这会儿站在包笼前,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
宋浣溪缓缓回神,不答反问:“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
“哎。”高振国唉声叹气,“卷哥这不是走了吗?我刚刚送卷哥去车站了,他要去河清的训练营了。这还是我第一次和卷哥分开这么久。”
“……”宋浣溪转了转眼睛,忍不住问他:“就你一个人去送吗?”
“不是啊,还有陶舒、许洋、耗子、瘦猴、胖哥他们……”后面是一大串宋浣溪不认识的人。
没打听到有用信息,她装不在意,拐弯抹角地问:“云卷一个人出远门啊?这么厉害,我还没一个人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当然不是,云霁哥送他去的。”提到云霁,高振国警惕地打量着她。
宋浣溪装作云淡风轻,“怎么每次都是他哥?他爸妈不送他吗?”
提到云卷的父母,高振国面色古怪,含糊道:“好像云霁哥正好有事要去河清。”
宋浣溪念头一动。
上回云霁提到星娱传媒,她特意搜索过,星娱传媒的总部就在河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