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得太晚, 导致宋浣溪第二天不停地打哈欠,给了包子铺老板娘新的找茬理由。一早上,她不知道被骂了多少回。
“笨手笨脚的, 一干活就困。我就说不该招个小丫头片子, 没用死了。”
“你干什么干啊, 这么慢!这么多年, 就没见过你速度这么慢的。你要干这么慢,不如回家放牛!”
“每天花这么多钱请你, 还能不能干了,不能干趁早走人!”
宋浣溪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压根没当回事。她的确是有打哈欠, 但手上动作飞快。她死命忍住被包子烫到的痛感,嘴巴也抿得紧紧的,努力克制想打哈欠的冲动, 困倦的泪花涌了上来。
云霁就是在这时候看到她的。远远的,轻描淡写的一瞥。
大大的杏眼包着眼泪。鼻头红红的, 不知是被日头晒的, 还是被骂的。拿包子的时候, 指尖很明显被烫得一缩, 但下一秒,还是飞快地拿了起来,笑着将袋子递给排队的客人。
额前的头发被打湿了, 汗水滚落, 衣服更是湿了一大片。
他其实不是第一次在这看到她。
本不是缺钱的人, 不知她费的什么劲。
有一回清晨在路上碰到高振国,他跑上来热情地跟他搭话,说最近云卷很少回消息, 问他云卷的近况。
高振国从小话就多,又说他是要去包子铺买包子,他同桌最近在包子铺兼职卖包子,可以给他挑最大最肥的包子。
说着说着,高振国语含感慨,“她做这些都是为了存钱给她男朋友送礼物!我之前在朋友圈发的视频就有他们俩,云霁哥你有看见吗?”
云霁不是没听出他的试探和小心翼翼,尽管高振国装得像是那么随口一提。
看来花心大萝卜花心这事,她身边的人也知道。
云霁淡声回:“看到了。”
高振国十分纠结似的,半晌才小声问:“云霁哥,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般配啊?”
他“嗯”了声,高振国马上放松一笑。
不止这些。
那天在西餐厅见过她后,第二天,经理笑着同他说,昨天有个顾客很欣赏他,大多数曲子都是那位顾客点的。
他多多少少猜到了些,却也没问。
没必要问。他没兴趣。
宋浣溪忙得热火朝天,辛辛苦苦干了一早上。今天中午老板娘格外磨蹭,都到了下午才放她走。
她随便在便利店买了个临期打折的饭团,就着早上从家里带的牛奶吞了下去,索然无味。
王丽珠不是每天下午都在,例如这天,听高振国说,她一早就出门打麻将去了,今晚估计又要通宵。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着,宋浣溪日日期盼夜晚的到来。
因为不存在的时差,她只能从下午开始给他发消息,说自己醒了。晚上十二点再说自己终于下班回家了。有时,编个放假之类的原因,能早上那么几个小时和他聊天。但还要装作自己很忙,实在非常考验演技。
宋浣溪非常想再见到云霁,见见她的男友。
但是在高振国家附近转悠了不知多少遍,一次也遇不上。
她一提要去那家西餐厅吃饭,大魔王说她谋财害命,说什么也不去。
她还没来得及出口威胁,他倒是先问,“你每天晚上不睡觉,叽里咕噜地在房间里说什么。”
宋浣溪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即使她知道,他顶多听到她激动时的笑声。以及胡说八道时,为了说得真的像那么一回事,特意放大的音量。但听不清楚她在说什么。
她心虚,“你听错了吧,那不是我的声音。应该是我看学习视频的声音。”
“不当主播了?”
“不当了。”她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好玩。”
她迅速跑回自己房间,哪里还敢再提这事。
好在,在她和云霁通话的过程中,她知道了一个好消息。
“你最近白天在干嘛呀?是待在家里嘛?”
她不知道胡同里哪户是云霁家,但想着每天下午在高振国家时,能和云霁处于同一片空间,也时常觉得雀跃。
她先前没问,云霁没主动和她提过这事。
“在教培机构。”他说。
宋浣溪惊讶,“教什么呀?小学?初中?高中?语文?英语?数学?”
如果教的是高中,她绝对要过去当他的乖乖学生。
想到这里,她的嘴巴勾起,脚丫子也欢乐地摇动起来。教高中肯定比其他两个挣钱,他教高中的可能性应该很大。
“都不是。目前在教大提琴、小提琴、吉他。”
他什么都能教,培训机构给他排什么课,他便上什么课。
宋浣溪早知道他精通各类乐器,这会儿捧场得很,“哇哦,好厉害。我小时候也学过一点,但是都没坚持下来。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啦。”
“有机会的话,我可以跟你学嘛?”她笑着说:“最好是我下次回国的时候。”
“可以。”他低声问:“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吉他。”宋浣溪见他弹的最多的也是吉他,所以她对吉他情有独钟。
她哪等得到虚无缥缈的“下次回国”,过段时间,她就报他的培训班去。
“云老师。”她笑嘻嘻地问:“我学的话,是不是不用学费呀?”
听到这个称呼,他低笑了声,“嗯。不用。”
“那我要一对一教学。”
“嗯。好。”
宋浣溪得寸进尺,“我还要……”
刚起了个头,门被不耐烦地敲了下,声音也不大耐烦,“宋……”
宋浣溪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语气比越淮还不耐烦,“来了,别喊了。”
打开门一看,客厅和厨房的灯都亮着,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响。
越淮拿着杯牛奶,塞她手里,“你小姨给你的。”
宋浣溪气呼呼地把他推远了些,干脆利落地关上门。
忙给云霁打电话。
“我回来啦。刚刚接了个骚扰电话。”
“我刚才听见有人说话。”还有敲门声。
宋浣溪心一紧,语气心虚,“宋……宋……送外卖的,对。是送外卖的。外卖小哥刚敲门,手机就响了,我以为是外卖小哥打的就接了,结果是骚扰电话。”
“他说的是中文。”云霁觉得奇怪。
宋浣溪急得瞎编,“这边很多外卖员都是中国人,他们英文不是很好。正好我住的这一片区域又是华人聚集区,所以他们送这边的外卖,很多时候就直接说中文了。”
说得有模有样,她自己都快相信了。也不知道他信没信。她的心里打鼓。
“你先去吃饭。”他说。
宋浣溪只好含泪挂断电话,“我点的意面,一下就吃完啦,你等我五分钟。”
要不是吃面的声音太难模仿,她都想边“吸溜”,边和他说话了。
五分钟一到,她准时拨通他的电话。
“吃好了,一点都不好吃。”她装作不满,“又贵又难吃,他明明可以抢,但还是给了我一盒难以下咽的面。”
“可惜我不会做饭,不然就能自己做了。”又问他,“你会做饭嘛?”
“会……”会是会,但应该也没比她说的难以下咽好多少。
那时候,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小云卷回家就抹眼泪,问了半天,才哭着说,隔壁高振国天天带妈妈做的便当去学校吃,他也好想妈妈。
学校其实是有包午餐的,只是不那么美味,也不够营养健康。所以很多有条件的家长,都会提前准备好午饭、水果和牛奶。
小云卷被他带得糙,吃什么都不挑,饭菜做得再简单,他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云霁第二天就给他准备了便当放书包里,晚上回家以后,小云卷小小声说:“哥哥,明天不要给我做便当了。太麻烦了,我不想哥哥那么辛苦。”
第三天晚上,小云卷拿着便当盒子,终于小心翼翼地说出实话,“哥哥。其实我觉得学校的午饭比较好吃。”
……
云霁刚说了个“会”字,她便迫不及待地夸奖,“好厉害呀!不像我,什么都不会。我以前就想着,要是我有一个会做饭的老公就好了,就可以天天吃好吃的啦。”
她说这话一点也不害臊,反而笑得清脆。说者有意,听者亦有心,叫人浮想联翩。
她这么一插话,他后面没说完的话,这会儿倒是不好说出口了。
宋浣溪笑盈盈的,等着他的回话。
“等有机会,我给你做。”该练厨艺了,他想。
“宋……”又是不大耐烦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
手机屏幕这会儿正巧黑着,没法一秒钟挂断电话,她张皇失措地朝外边喊:“送外卖的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说话间,来不及和云霁说什么,屏幕一亮就马上挂断电话。
她火冒三丈、怒气冲冲、怒不可遏地推开门。
“又干嘛啊?”她咬牙切齿。
“送外卖的?”他“嗤”了声,“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你在房间里憋什么坏呢?别是在骗人吧?”
宋浣溪做贼心虚,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高声说:“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骗人!哪里有人给我骗!我才多大啊,要骗也是别人骗我才对。”
反应极大,一看就是有鬼。越淮懒得管她,左右不是她给人骗了就成。
“你小姨叫你吃夜宵。当我乐意当你俩信鸽似的。”
宋浣溪先回房间给云霁发了消息。
云溪:「我点的咖啡到了。」
云溪:「先不聊啦QAQ」
云溪:「今晚要看视频恶补一下,不然明天实习又要挨骂了。」
云溪:「哭哭jpg」
如果不是担心还有第三次,宋浣溪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弃和他通话。一晚上拿三次外卖,想想就挺奇怪的。
趁着大家都在,宋浣溪在餐桌上宣布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小姨,以后吃夜宵就不要叫我啦,我要减肥。”
俞明雅捏了捏她的小脸,“这怎么行?脸上都没什么肉。要不是看你最近每天晚上学习这么辛苦,还学得这么晚,就他……”
俞明雅扫了眼越淮,嫌弃般地说:“才不准备夜宵呢。”
“最近太累了。我明天开始就要早点睡觉啦,以后晚上十点过后大家不要叫我,我八成已经睡了。”宋浣溪曲线救国。
俞明雅将信将疑,“那你饿了一定要给小姨说。”
“知道啦。”宋浣溪点头,“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以后在家里,请大家叫我越溪。”
越淮:“?”脑子坏了?
越曾默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俞明雅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宋浣溪拿筷子愤愤地戳碗,真的很生气似的,“反正他们一年到头都在国外,也不管我了。我不管啦,以后我就要跟哥哥姓。”
三人默契地沉默,等人吃完饭进了房间,俞明雅才小声地问,“她是不是知道那件事了?”
越曾摇摇头,“可能是叛逆期到了。”
越淮蹙眉,“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
“她爸妈还不想让她知道,怕她多想。”俞明雅深深地叹了口气,“还是先别告诉她了。”
越淮不赞成,“可她迟早会知道。”
俞明雅警告道:“你别自作主张,这事他们自有安排。”
越淮“嗤”了声,也抬腿走了。
宋浣溪对这些一无所知,她还在苦恼着,哪时候才有时间去当云老师的乖乖学生。等到开学以后,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河清。
她没想到,很快,她就没了这个苦恼。因为她被包子铺老板娘无情地开除了。
包子铺老板娘一改往日的刻薄,说得那叫一个凄惨,“现在当老板不容易,一天才挣几个钱,要不是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我也开不了这个口。工资晚点转你。”
挣得多不多宋浣溪不知道,反正她每天拿包子,忙都忙不过来。
宋浣溪下午就把这事告诉了高振国。
“她怎么这样啊!说好了干两个月,第一个月算是试用期,工资八折。第二个月转正,工资照常发。怎么刚过试用期,她就把我辞退了。”她语气郁闷。
高振国眼神闪躲,“可能就是她说的那样吧,挣得不多,不需要请人了。”
就在这时,宋浣溪收到了老板娘的转账消息。老板娘开的工资本就低于市场价格,打上八折,没比海晏市最低工资高上多少。老板娘这会儿转的工资,却比海晏市最低工资还要低得多。
宋浣溪马上给老板娘打去电话,问她什么情况。
老板娘嘴上振振有词,“你是童工啊,我当时招聘写的工资是给成年人的,又不是给童工的,当然不一样。你看看你,小胳膊小腿的,能干多少活啊,我肯给你补贴就不错了。”
“要不是看你小丫头片子可怜,我怎么会大发善心招你?你到外边问问,上哪找我们这么善良的老板。你差不多得了。”
宋浣溪自觉自个儿脸皮厚得惊人,这时,却甘拜下风。
那头,老板娘一说完就挂了电话。宋浣溪马上给她回电,却显示占线。
“被拉黑了。”高振国也顾不上心虚了,他义愤填膺道:“这老板也太黑心了吧。一天三十来块,一小时才八块钱。车费和午餐都不够,她打发叫花子呢……”
宋浣溪默默插话,“你算错了,一天二十五块,一小时五块。”
高振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走,溪姐,我带你评评理去。”
“算了,我们先上课吧。”
“溪姐,你咋了?你不会被她pua傻了吧,我看你也不像是这么容易息事宁人的人啊。”
高振国“嗖”地一下站起来,拍拍桌子。
宋浣溪抬眼看他,“你是不是不想学?”
他“嗖”地一下,又坐了下来,连忙摆手,“没有的事,你别告诉我妈。我纯粹就是着急,担心你。”
“急什么。”宋浣溪语气凉凉,嘴角却是笑的,“现在去干嘛,又没人。要去,肯定要挑人最多的时候。”
闹事就要有闹事的样子,对付这种没皮没脸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比她还没皮没脸。
次日早晨,巷子里人来人往。
高振国摸着手上的纸质简陋横幅,咽了咽口水,“溪……溪姐,我们真的要去啊?”
“怎么?嫌丢人?”
高振国沉默半晌,也挤不出那句“不丢人”。
横幅上清清楚楚写着一排大字“黑心包子铺,还我血汗钱。”
“可是真的很丢人啊。”他嘀嘀咕咕。
“为什么是我们丢人,难道不应该是干亏心事的老板和老板娘觉得丢人吗?退一步讲,丢不丢人,重要吗?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高振国被她说服了,“行!溪姐!我们走!一会儿他们恼羞成怒要打人的话,你就躲在我后边。这里没人不认识我妈,我妈可凶了,他们不敢打我。”
“好!有义气。”宋浣溪拍拍他的肩膀,“走。”
杨桥巷,虽然叫巷,但其路面宽度,却和普通街道不相上下。这条路,是附近许多胡同前往车站的必经之处。所以早晨,虽然人多,但大多都只是匆匆过客。
云霁一进杨桥巷,却远远见一大群人围在一家店门口指指点点地看热闹。人头黑压压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他没兴趣看什么热闹,淡淡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近。刚要从人群后面经过,他听到一声痛苦的惊呼,那声音耳熟得很。
他抬眸一看,正是那家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