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真不是东西, 怎么还打小孩呢?”
“啧啧啧,太不是人了。人家小孩子暑假还出来工作,一看就是家里困难来挣点学费的, 这点钱都不给。”
“真黑心, 谁还敢买他们家的包子, 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简直欺人太甚!”
老板娘越听脸色越难看, 老板也早已闻讯赶来。
虽然高振国一直挡在宋浣溪面前,但架不住老板娘眼疾手快。老板娘欺软怕硬, 不敢对高振国下手,恶狠狠地伸手越过高振国, 一把去拽宋浣溪。
结果不知怎的, 宋浣溪被拽了那么一下,忽然就跌倒了。
“小贱蹄子,你别碰瓷了!我可没推你!”老板娘双手叉腰, 唾沫横飞,满脸尖酸刻薄。任谁看了都不相信她的话。
宋浣溪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嘴巴瘪着, 双手紧紧地按着脚踝, 声音痛苦极了, “好痛啊。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工资,那是我下学期的学费……”
说得都快哭了,“我不要了, 求你们别打我了, 不要打我的朋友。高同学, 你快走吧,这事和你没关系。”
我见犹怜。
路人看了更是义愤填膺。
“切,谁不知道他们一家人的德行。”
“哎, 造孽啊。”
饶是如此,也没人站出来。
高振国吓坏了,他蹲在宋浣溪旁边,“溪姐,你怎么样了?不会是骨折了吧?你快动一动,看一下脚还能动吗?”
“动不了。”她摇摇头。
五大三粗的老板走上前来,怒喝道:“滚远点,别影响我们做生意。”说着,动脚去踹他们。
人群中,一个娇娇小小的女生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要站出去,刚迈出一只脚,就见到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站了出来,挡在老板面前。
宋浣溪只觉得身前落下一片影子,她抬眼一看,满脸错愕。
虽然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还是仅凭着一个背影,认出了他。
她在他的身后,仰望着他,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此时完全不同于和她通话时的、阴冷的嗓音,又冷又沉。
“你动一下试试?”轻蔑的、不屑一顾的。
云霁挡在他们身前,但她能看清楚老板的脸,因为老板横向生长,足足有两个云霁那么宽。
宋浣溪看到云霁帮忙,压根来不及开心,也来不及尴尬,她现在比较担心云霁和他们一块挨打。
刚要出口说什么,却见老板脸色突变。从盛气凌人到犹犹豫豫,只用了短短一秒钟。
宋浣溪觉得奇怪。
老板娘从背后扯了扯老板的手,不甘地说:“算了,算了。也就多要个千把块钱,她非要就给她吧。不过我们可得先说好了,我可没推她,别想讹我医药费。”
云霁语气未变,“拿出来。”
老板娘说:“拿……拿什么?我现在身上没现金啊,手机也没带身上,晚点就转给她。这点钱,难道我还会赖吗?”
这话听得宋浣溪都沉默了,就在她担心云霁轻信她的鬼话时,云霁开口,“现在去,我在这等。”
他头也没回,又道:“你先送她去医院。”
“哦哦,好。”高振国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溪姐,你走不了路了,这可怎么办啊?不然,我背你吧。”
众人看不见的盲区里,宋浣溪用眼神疯狂暗示他——你别背我,你在这等,你让他背。
高振国不是看不懂,他心累极了,差点要崩溃了。溪姐这怎么又开始了?有那么好一对象不珍惜,天天对云霁哥图谋不轨,这不是为难他吗。
他哪有那胆子、那本事让云霁哥背她啊。
顶着宋浣溪杀人般的目光,他把宋浣溪背了起来,只留下一句“谢谢云霁哥,那我们先走了”,就一溜烟跌跌撞撞地跑了。
刚跑过两条巷子,宋浣溪便敲了敲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高振国早就跑得气喘吁吁,这会儿停下劝她,“溪姐,我知道不是云霁哥背你,你很不高兴。但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你现在脚都扭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大事?要是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没扭。”
“啊?”高振国一时间没听懂。
“我没扭到,刚才我装的。”
高振国忙把宋浣溪放下,“那真是太好了,不用去医院了。那我们现在去哪?”
宋浣溪带着他一同朝远处走去,“反正先离他们远点,免得露馅了。”
她问:“为什么感觉老板他们挺怕他的?”
高振国说话跟挤牙膏似的,她问一句,他答一句,说得不清不楚。
“额……是吗?”
宋浣溪凉凉扫他一眼。
高振国不情不愿地说:“好像是吧。”
“为什么?”她问。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躲避她的眼神。
“什么事?”她刨根到底。
过了很久很久,他望着远方的天空,缓缓地说:“小时候总有人欺负卷哥,骂他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耍他玩,大人小孩都有。后来云霁哥知道了,提刀上门,冷冷地说他没到刑事责任年龄,让他们再犯贱试试。”
“当时啊,在我们这一块引起可大的轰动了。”
“从那时候起,大家都知道云家虽然只有两个小孩,但光脚不怕穿鞋的,再没人敢招惹。”
他的语气怀念,“后来啊,卷哥渐渐长大,也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屁孩了。是不是很难看出来,卷哥小时候那么好欺负?”
宋浣溪沉默地点点头。
高振国继续说:“过了这么多年,大家渐渐淡忘了这事,时常有嘴碎的老太太口中无德,说他们家的闲话。”
“或许是年岁渐长,云霁哥也懒得和他们计较,或者说,他忘了那些伤痛,再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
“所以今天,云霁哥站出来,包子铺的老板和老板娘想到了以前,怂了,怕了。他们也就只敢挑软柿子捏捏了。”
这些云霁从没跟她提过,她对他的家庭成员唯一的了解便是,他有一个弟弟。
其实,宋浣溪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大抵生活在一个简单的、清冷的家庭。却也没想到,会是这般简单、这般清冷。
他早早出来闯荡社会,奔波忙碌地四处兼职,选择金融学专业而非理想。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有了解答。
宋浣溪心疼又自责。
他此去河清,前路漫漫。背井离乡,从此走上一条坎坷的、不知何时才能出人头地的道路。
即使她坚信,他天生就该是家喻户晓的歌手,命中注定会走上他的星途大道。此刻,也不免为他感到担忧,为他已付出的大学时光感到惋惜。
“溪姐,你就放过云霁哥吧,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高振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很忙,忙着挣钱,忙着生存,压根没空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你还是祸害你的富家公子男友去吧。”
宋浣溪心中五味杂陈,没心思狡辩。
高振国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机,“黑心老板给钱了。还得是云霁哥。云霁哥把钱转我了,让我转给你。”
“1697元。”他纳闷,“是这些吗?怎么感觉多了?”
宋浣溪凑上去看,微信聊天框中,除了转账记录,就只有一条消息。
Yun:「转给她。」
她说:“是多了,多了500,你问问他怎么回事。”
不考及格不改名:「云霁哥,好像多了500。」
Yun:「医药费。」
Yun:「够吗?」
不考及格不改名:「够够够。」
“我去。”高振国喃喃自语,“云霁哥也太牛逼了吧,居然能让铁公鸡拔毛。溪姐,你这次也算是碰瓷成功了。”
“瞎说什么呢,这500是我的精神损失费好吗?”
这天傍晚回家,宋浣溪趴在床上,一秒一秒倒数着时间,等着拨通他的电话。
十二点一到,她刚说完下班到家了,他却主动给她打来电话。
宋浣溪故意打趣他,“今天居然不是我先给你打电话,你终于好像变得有那么一丢丢黏人了,不过还没到我的三分之一。”
他没少给她打电话,但几乎都是她莫名其妙挂断电话后,他回拨过来的。
他的语气不见羞涩,反而过度的坦诚,“今天很想你。”
声音低低的,有种几不可见的低落。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晚上吃什么了”似的,自然得好像说了千次万次。
但宋浣溪确定,这确实是第一次。
她的心酥成了一片。她将耳机怼得更深一些,好似这样,他就能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嗯?”她柔柔地笑着,“今天发生什么了?怎么听你的声音,有点不开心。”
她其实没想到,他会主动将早晨发生的事告诉她,他却是说了。
他是这样描述他那一刻的心情的——
“很多人说我冷漠,我承认,我从来不是良善的人。但那时候,看到那个女孩跌坐在地上抹眼泪,我忽然想到了你。想到你在异国他乡,或许也有许多孤立无助的时刻,就怎么也无法无动于衷了。”
原来人在感觉到被爱、感觉到幸福的时候,真的会流下眼泪。
她再也忘不了他了。她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