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天, 云霁带着一把吉他、一个背包,离开了海晏。
回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碰上了方思源。方思源以为他是要去GS, 调侃道:“苟富贵, 勿相忘。”
云霁只说不是, 他不去了, 有别的安排。
方思源觉得他大抵是疯了,震惊地说:“我去!不是吧?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每年多少毕业生削尖脑袋也要挤进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他的语气夸张,好像损失了几个亿一样, “那可是GS啊,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梦中情工!你努力了那么久,不也是为了有这么一个机会吗?”
云霁摇头,“多谢关心, 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方思源都为他感到痛心了,“不是?你爸你妈都没意见吗?就由着你这么胡来?”
云霁沉默片刻, 问他, “你呢?去哪里实习?”
方思源四处瞄了一圈, 红着脸, 扭捏地说:“我投了风睿,还没收到通知。听说谢知夏要去那。”
谢知夏就是方思源一看到就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女神。谢知夏是河清人,要实习的风睿也是河清有名的风投公司。
方思源则是地地道道的海晏人, 家里三代单传, 从小学到大学都没出过海晏。家里在海晏经商, 也有一定的社会关系,安排个实习岗位轻轻松松。家里人不同意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实习,但实在拗不过他。
……
宋浣溪也是在云霁离开的这天, 确定他家的具体位置的。
这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高振国还差一份英语暑假作业没做,耗得比较晚。
宋浣溪离开他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了。一脚踏出院门,她习惯性地左顾右盼,这一次,却不期然地瞥见那道心心念念的背影。
她果断地缩回已迈出的前脚,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他的走向。
像是有所察觉,男人忽地驻足,回望。
宋浣溪靠着院门,拍拍胸口,还好她闪得快,不然就暴露了。
良久,她悄悄地探出小半张脸,两只眼睛恰好捕捉到他消失的背影。
宋浣溪对这里的每座小房子都烂熟于心,每天她路过时,总要慢慢地瞧,细细地看,认真地记。
和她猜的一样,云霁家正是她重点怀疑的冷清的、像没人住的荒屋的那座。
胡同里的房子都十分老旧了,是闹市中罕见的尚未拆除的城中村。
按照政府规划,这一块前几年便要拆迁了,但不知是住户对拆迁方案不满意,还是尚未规划好拆迁后的用途,拆迁这事一拖再拖。
她也听王丽珠说过,这么多年了,大家都住习惯了,这年头拆迁也分不了几个钱,还不如不拆。
云霁家和别人家都不一样,宋浣溪确定那是云霁家以后,固执地这么认为。他家比别人家都要干净,都要简单,没有五颜六色的各式衣物在飘扬,也没有厚厚的尘土,没有堆在门口久久没有清理的垃圾。
和他的人一样,她找得出无数喜欢的缘由。
九月一号这天交学费,不用上课。
宋浣溪下午便迫不及待地问他,今天去牵丝了吗,感觉怎么样。
他说,没什么感觉,再看看。
于是,宋浣溪趴在床上,摇着两只脚丫子,等到了深夜。
“喂喂喂,是云霁吗?”
“我在。”
宋浣溪笑着问他,“怎么样呀?今天都做些什么了?”
第一天,无非是熟悉环境。那天线下面试时见到的经纪人刘一曼亲自带他。合同也是刘一曼联系他改的,联系他签的,所有的承诺也是她作出的。
所谓承诺,不过是口头空谈,当不得真。
“带我逛了公司,认识了几个同期。”
宋浣溪感兴趣地问:“哇。星娱是不是特别特别大啊?公司里的人都在做什么呀?”
“挺大的。有很多面试的人,还有几层专门直播,星娱也签约了很多主播。”
她像个好奇宝宝,对与他有关的事物,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什么主播?游戏主播?带货主播?还是那种唱歌跳舞的才艺主播?”
“很多才艺主播,还有……聊天主播?”云霁似不经意地说:“我听到有个声音,和你有些像。”
宋浣溪没当回事,“是嘛?我的声音居然这么大众。”
她花巨款买来的AI御姐音,居然和人家天生的嗓音相似。
她对这御姐音还挺满意。也不知道哪个美女得了上天的青睐,颜值又高,声音又好听。
他说:“我听到的那个是变声器的声音……”
宋浣溪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他发现了端倪。一时间,手忙脚乱,手中的变声器烫手得一把给她丢到了地上。
她忙捡回来,装没听见,“啊?刚才不小心把桌上的东西碰掉了。你说了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所言欠妥,把她的声音同变声器扯上关联,她大抵要不满的。于是说:“没什么。”
原来,今天刘一曼带他参观公司的时候,他性质缺缺、走马观花。路过某间全透明的直播间时,却忽地驻足。
直播间中,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主播对着话筒,安抚着粉丝的情绪。
刘一曼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挑眉道:“喜欢这种?”
他蹙眉,“不是。她的声音和我女朋友,有些像。”
刘一曼见怪不怪道:“她这话筒里装有特制的变声器。你别看这会儿听是御姐音,其实和她原音差得还挺多。不过她原音和御姐音也沾边,只是没这么好听。”
“这种御姐音是典型的变声器的声音,现在AI模仿得最多的就是御姐音,斩男也斩女,男的能变女。你不会被别人骗了吧?”她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云霁摇头。她是小溪流,不是别人。
她的确骗过他,但他还是无条件相信她。她创很多的小号、篡改年龄,不过是为了接近他。
她没必要专门买个变声器来骗他。她没有动机。
声音像很正常,AI不过也是在模仿、糅杂人类的声音。
“她不会骗我。”他听到自己说。
……
宋浣溪心虚地聊起其它,“你有见到什么明星吗?王甜馥?唐含蕴?”
“……”云霁答:“不认识。”
宋浣溪忙在微博上搜了几个星娱知名的艺人,将她们的照片截图发给他,一个个给他科普。
“这个是王甜馥,性感女神,性格温柔,主打一个反差,很有综艺感。”
“这个是唐含蕴,声音嗲嗲的,挺可爱的。和好多男明星都有cp粉。她之前和张思林传出绯闻,差点把我朋友气晕。我朋友是张思林粉丝。”
“还有这个是……”
她一个一个讲完,叮嘱他,“你记住了吧?看到他们记得要打招呼。听说啊,娱乐圈这些人派头都老大了,新人看到他们不点头哈腰,他们就会说你没礼貌。”
“不过呢,你别对他们点头哈腰,不然,我也会被气晕的!虽然,你肯定也不会对他们点头哈腰……”
叽叽喳喳,唠唠叨叨,喋喋不休。
她给他的感觉,是他从未在他人身上感觉到的,就如同此时此刻。
他一向厌烦吵闹,只觉得烦人,觉得头疼。可无论她的话再怎么多,他也没有丝毫不耐。反而感到了久违的家的味道。
说是家的味道,也不尽然。家是清冷的,即使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是如此。她总与她的乐器、曲稿作伴,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而他则躲在门缝外,偷偷地看着。
有一次,母亲注意到他,朝他招招手,问他想学什么乐器。他指了指她手中的吉他,说我想学这个。
那时候,他的年纪太小,还分不清各式各类的乐器。他只知道,那是她最喜欢,也最经常抚摸的那把。比抚摸他的头,还要经常得多。
宋浣溪总疑心以云霁的性格,进了娱乐圈走的多半是黑红路线,黑稿满天飞的那种。想到这里,她忧心忡忡地问:“说了这么多,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云霁复述,“要打招呼。”
宋浣溪急得又发了刚才那几个明星的其他照片过去,“哎呀,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记住我刚刚给你说的这些人叫什么名字了吗?不会换张照片,你就不认识了吧?”
她完全多虑了,就算拿的是原来那几张照片,他也分不清谁是谁。他的记性不算差,但从不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与物上。就比如刚才,他只顾着听她说话了,完全没去看那几张照片。
云霁一时没说话。
她果然气鼓鼓的,铆足了劲似的,“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认清这几个人!我再给你讲一遍,一会儿考考你。”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撒娇般地拖长语调,“你认真记一记嘛。”
“好。”他说:“我记。”
宋浣溪煞费苦心,给他认了星娱的知名艺人后,又给他认起了娱乐圈的老牌歌手、电视剧的收视女王、最近选秀综艺大热的爱豆。
她越发照片,越觉得自己任重道远。除了火遍大江南北的老牌歌手,他几乎一个也不认识。
“不是。”宋浣溪不解,“你听人家歌,也不看看人家长什么样吗?”
“不看。”
宋浣溪认命地发了下一张照片,“好吧。那我们来看下一个。这个是谁?”
半晌,他才道:“不认识。”
宋浣溪双手捂脸,再次发出感慨,“不是吧!你连张青松都不认识?你不是挺喜欢他的歌的吗?再说了,他年年上春晚,你连春晚也不看吗?”
他的语气淡淡,“嗯。不认识。”
宋浣溪连忙找出张思林的照片发给他,“这个呢,是张青松他儿子张思林。不过,他们俩长得也不是很像。还没你俩长得像呢。”
也就侧脸那么三分形似,要说起神韵,那便一点相似也无了。
云霁没说话,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信号不好。宋浣溪看了下手机通话界面,那里果然写着“通话质量不佳”。
她试探地喊了声,“云霁?”
他应声,“我在。”
她这才继续说下去,“总之呢,张思林脑残粉可多了,咱们可惹不起这尊大佛。咱们看到他就躲远点。”
“嗯。听你的。”
夜越发深了。他忙了一天,许是十分疲倦了,声音也有些仄仄的。宋浣溪见状,也不继续让他认人了,催着他快去睡觉。
“不然就不挂电话了吧?我想陪着你。”她奇怪道:“你那边什么声音呀?我刚才好像听到有女的叫得很惨,跟鬼片一样。”
星娱传媒没有宿舍,日入斗金的当红艺人不会愿意住。对公司没有价值的小透明,公司更是懒得理会。
而河清寸土寸金,哪怕是间没有窗户的狭小的旅馆,价格都很昂贵。发霉的天花板,随处乱爬的蟑螂。
他庆幸,她听不见隔壁房间**拍打的声音,这让他感到窘迫。
这些年来,哪怕再贫穷,再困顿,他与生俱来的淡漠让他从未有过自卑的、窘迫的情绪。除了,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干涩,“隔壁在看鬼片。今晚先聊到这,这里隔音不好,晚上或许会打搅到你。等我明天去租房子。好吗?”
她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前,还不忘提醒他,“你快叫他们别看了。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可到了第二天,宋浣溪连电话都没法接了。
开学后,宋浣溪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高二多了一节晚自习,每晚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早上五点多还要起床去上学,压根没空和云霁通话。周末既要给高振国补习,又要去上雅思培训班,忙得她连微博都没空打开了。
她的理由充分,每晚只同他说,今天又要加班了,你快点睡觉,不要等我。
殊不知,在加班的人是他。
繁华的河清,更让云霁对自己的渺小体会深刻。这时候,他总会抬头望望月亮。其实在海晏的时候,他就经常无意识这么做了。
他和她看向的是同一个月亮。
而他所喜爱的女孩所在城市的繁华,比起河清,只增不减。在汇率的加持下,那里的物价也难免让人望而生畏。他没因外物感到畏惧,只是担忧他的窘迫会让娇生惯养的女孩,感到失望。
他自不会怀疑她的拳拳真心。
可人总会因自己的确信,付出点什么代价。
他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窘迫。
在星娱,他只是个一脚都没踏进娱乐圈的新人,没人会围着他转。经纪人名下挂着不知道多少名艺人,经纪人撒的网很广,他不过是其中一条鱼。
他们让他等待,却没告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他经不起这样漫长的等待,因为他不想让他喜爱的女孩等得太久。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好在,早早地步入社会,让他有了丰富的工作履历。河清随处可见的艺术机构、夜夜不休的酒馆酒吧、法式意式美式餐厅,乃至于不入流的某某超市开业大酬宾、商场外以歌声吸引观众而后卖货的演出,哪一场他都没有落下。
后来啊。
与他有关的帖子满天飞,真假参半。有许多人说,在他成名前,在家门口的小超市开业典礼见过他;朋友的婚礼请过一个不知名的钢琴师,后来回顾视频,才发现是云霁……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啊。
他的演唱会门票一票难求,可谁不知道,二十岁这年的云霁有多青涩,有多廉价。
给个三两百块,足以让他辗转三四趟地铁,顶着烈日,在随意搭造的连舞台都算不上的台子上站一下午。
身前待售的早教机器人高高堆起,堆得快要看不见他的身影。他重复地唱着简单的儿歌,好似他才是那个号称“不会坏掉”的机器人一样。
你要问这时候的云霁在想什么,他或许会望着天空告诉你,他路过一家知名的海外品牌珠宝店,橱窗里,有一条非常漂亮的钻石项链。
导购员夸夸其谈,忽悠着什么也不懂的年轻男人,说钻石啊,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象征着永恒不变的爱情,你的女友一定会喜欢的。
他只是在想,这条项链,戴在她的脖颈,一定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