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卷走后, 班上转来了个女孩,听说是外国国籍,轻轻松松就能上海晏大学、河清大学这类名校。李卫明安排她坐在了陈葵身边。
高振国每天缠着她问东问西, 语气十分羡慕。
“新同学, 你父母都是日本人吗?你从小就在外国长大吗?”
“虽然我是在日本出生的, 但我可是纯正的炎黄血统。算是两头跑吧, 之前在日本上学,放假就回国。”
“哇, 好爽啊。不过,新同学, 你咋不继续待在小日子呢?在国内上学多累啊。”
“我姥姥年纪越来越大了, 我想回国多陪陪我姥姥。还好吧,对我来说也不累,只要每天人到了就行, 考几分无所谓。”
“我去,别说了, 我要羡慕哭了。你想好要上河清大学, 还是海晏大学了吗?”
“海晏吧, 离家近。”
高振国羡慕极了, “太没天理了,怎么好事都让你们外国人占了……”
宋浣溪喊他,“上晚自习呢, 你还说个没完了, 别打扰人家了。明天要默写的文言文背完了吗?还不赶紧转回来背。”
高振国扫了眼她桌上的雅思习题, 幽怨地说:“溪姐,你现在都开始嫌我吵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们俩, 一个外国人轻轻松松在国内上名校,一个马上就要脱离苦海,去日不落国美美上学了。到时候高三,就我一个人苦哈哈地学习,现在不能让我快快乐乐聊会儿天吗?”
去不去英国这事,宋浣溪做不了主。在她父母的授意下,俞明雅已经给她报了培训班,也和李卫明沟通过相关的情况。
她没打算瞒着同学,没什么好瞒的,迟早也瞒不住。所以,早在开学没几天,她在桌上刷雅思真题的时候,高振国就咋咋呼呼地嚷嚷得全班都知道了。
至于云霁……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高振国曾偷偷摸摸问过她,她去国外了,她那个大帅逼男朋友该怎么办。
宋浣溪随口搪塞,先异国恋吧,等她男朋友毕业了再过去找她。
高振国直呼好家伙,他要是真肯为了你漂洋过海,你就嫁了吧。以后也别三心二意,一心二用了,多对不起人家啊。
宋浣溪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他顿时捂嘴,不敢说话了。
……
“不止你一个人。还有我。”陈葵突然停笔,抬头,插了句。
高振国深感两人同病相怜,又是一番摇头晃脑、扼腕捶胸。拉着陈葵,从幼稚园自己是如何努力学习abcd,讲到暑假他是怎样认真补课的。
宋浣溪听得满头黑线,说:“你也没特别认真吧,两小时的课程你能找理由休息好几次,有好几次我都拖到了傍晚才回家。”
宋浣溪周末仍在继续给他补课,不单单是为了钱,她也喜欢在云霁家门口转悠。
高振国没发现,倒是不知道谁家讨人嫌的小男孩发现了,追着让她买奥特曼卡片,说不给他买就告诉云霁,她经常鬼鬼祟祟地在他家门口,准是要偷他们家的东西。她因此被讹了好几次。
“可是一直学习真的很累啊。”高振国嘀嘀咕咕,“溪姐,你写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刚刚课间你都没休息。咱们还是得劳逸结合。”
说完这些,他看着三言两语间,已经倒头大睡的新同学姚枝子,不由触景生情。
“想当初,卷哥也是这样趴在这儿的,真是太怀念了。”
“卷哥是谁啊?怎么经常听你说起这人?”姚枝子突然抬头,原来她还没睡着。
高振国语气怀念,侃侃而谈,“卷哥是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海晏七中大哥大……”
高振国和姚枝子聊得起劲。姚枝子支着下巴,一脸好奇,显然对他口中与她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很有兴趣。
宋浣溪和陈葵对视一眼,满脸无语。
宋浣溪刚要转回去,便听到陈葵问她,“你知道牵丝关门的事吗?”
“是吗?我不知道。”宋浣溪很惊讶。在她的记忆中,云霁分明和她说过,酒吧老板将拿着那笔介绍费重振酒吧。
陈葵见她表情不似作伪,也没再问下去。其实,她是想问,你知道云霁去哪里了吗。但他的去向,连她哥都不知道。宋浣溪连牵丝关门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其他了。
“真的关门了?会不会只是停业装修什么的?”宋浣溪追问。
陈葵摇摇头,“转让出去了,听说新老板准备开烧烤店,已经在装修了。”
宋浣溪疑心云霁不知道这事,她不知该从何问起,又无法放心。放学铃响之后,她提前给云霁发了消息,说今晚终于不加班了,可以打电话啦。
手机震了震,云霁一边唱着歌,一边拿出手机,垂眼看上面的消息。
他没什么社交,给很多人都设置了免打扰。云卷在青训营忙得黑白颠倒,也不会是他。
他早就猜到是她,可这时,还是不自觉地扯了扯唇。
他们最近很少通话,她发的消息寥寥无几,回消息也总是很慢。他在声色犬马的场合见惯了情爱,知道这东西,有多容易让人厌倦。有时,也难免去想,她会不会是腻了。
这是家热闹的夜店。
舞池中虚情假意的男男女女扭作一团,消遣着寂寞。牌桌上的人在玩国王游戏,互不相识的男女只需短短几秒,便能在起哄声中,忘情地抚摸拥吻,嘴角拉丝。角落的沙发,被灌得烂醉的女人被刚认识的同桌男人抱走。
也有被伤透心的女人,在吧台上独自听歌,饮酒,流泪。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荷尔蒙。最稀有的,便是真心。
吧台上,被伤透心的女人听着伤心的情歌,泪眼蒙眬,被酒呛得低下头颅。再抬头,却见台上,刚才还一脸生人勿近的冷脸帅哥收起手机,嘴角再也没拉下来。
这还不说。即使技巧再高超,恋爱中的年轻男人也压不住自己的心事。她这个刚刚发现恋爱七年的男友无缝衔接的福尔摩斯,更是敏锐得不行。
调子没错,语气明显不对。一首好好的分手情歌,硬生生给他唱出了期待。
艹。还有没有天理了。
丑男人都在出轨劈腿,这种又帅又深情的,到底他妈都被谁谈了。
想着想着,她哭得更惨了。
云霁唱完这首,马上找另一个歌手帮忙替班。另一个歌手也是个年轻人,刚毕业没两年,一听他说,要和女友打个电话,满脸揶揄地同意了。
这家夜店灯火通明,一直开到早上九点。老板很有远见,歌手不年轻怎么行,年纪大了容易猝死。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要命不要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另一个歌手说:“不过,先说好了哈。我五点就下班了,你五点前记得回来。”
云霁颔首,“不用那么久。我到外面打个电话,大概两三个小时。”
不加班的日子,她睡得早,两三个小时就该困了。也是,她近来加班都成家常便饭了,是该补补觉。
另一个歌手低头,自嘲地笑了下,“想当年,哥也是这么纯爱。跟你一样不要命,唱到喉咙都哑了,弹得腱鞘炎都犯了……哎,不提也罢。”
这条街是河清有名的不夜街,紧邻旅游景点,一整片都热闹得很。云霁走了很久,才找到一条稍微安静点的小巷。
她的电话也是在这时候打来的。语调开朗极了,满满的生命力。
“云霁!云霁!想我了没?”她嬉皮笑脸的。
他靠着青墙,抬头望望月亮,今夜的云层有些厚,那里朦胧一片。他低声答:“想了。”
“咦?你声音好像有点怪怪的,不会是感冒了吧!听说河清都入秋了,得多穿几件才行。”
海晏这时还未入秋,同学们都穿着夏季校服。她连海晏的天气预报都没空看,河清的天气预报当然也没看,前些天下雨了,她没带伞,还是小姨来接的她。
她是在小姨给大魔王发语音时,才知道原来河清的温度,已经比海晏低将近二十度了。
他低头看了眼薄薄的短袖,轻声说:“好。喉咙有点不舒服,没大碍。”
又问她,“你听谁说的?”
没听她说过,她在河清有朋友。
她明显愣了下,含糊其词道:“有个朋友在河清上大学,看他朋友圈发的。”
她性格好,认识很多人很正常。他没多想,只问:“吃饭了吗?”
“吃过啦。回来的路上随便吃了点。”
巷口有汽车驶进,远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喇叭也响个不停。巷子里,孤身的年轻男人率先捂住的却不是眼睛,而是话筒。
他迈开长腿,很快走出巷子,待汽车熄火停在巷中某个角落,才折返回来。
她还是听到了微弱的汽车鸣笛声,问他,“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吗?”
云霁没告诉她,他在河清有别的工作。她一直以为,他只需要在星娱工作。
“嗯。”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快回去了。”
他问她,“今天忙吗?有没有挨骂?”
她有时会委屈巴巴地说,今天又挨了暴躁带教的骂,要彻夜学习一下,不能打电话了。
这话纯属宋浣溪胡编乱造,她哪编得出医院实习的细节,这会儿只笼统地说:“不忙,今天没挨骂。”
闻言,云霁垂了垂眸子。
这并不像她。大多数时候,三两句能说完的话,她至少能说三两段。只需要一个问句,她便能一口气也不喘地说上几百字。
显然,此刻,她没准备同他分享她的生活。
云霁是知趣的人,知道她不想说,便不会再问。
宋浣溪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牵丝关门的消息告诉他,一时也没说话。
难得的沉默。
半晌,她问:“你之前在海晏工作过很久的那家酒吧,怎么样啦?不是说要重新整顿嘛?有什么成效吗?”
突兀得像没话找话一样。云霁答:“老板前阵子说,在关门重新装修。不知道开业了吗。”
宋浣溪“噢”了声,也说不出其他。她早觉得陈雷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但她又不能告诉云霁。
云霁最近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在收到她的消息之前。
星娱许诺的音乐综艺,被另一个同期的年轻男人截胡了。
这事他也同她说过,她那天没加班,笨拙地安慰了他很久。可他知道,她很失望。
刘一曼今天和他说,那个男的有人捧,没办法,不过可以补偿他上另一个大火的旅游综艺。那个综艺每期都有个任劳任怨的素人岗,给各位明星当导游。虽然拍得挺难受,但容易博得观众的同情。
他对旅游综艺没半点兴趣,一口回绝了。刘一曼问他不考虑一下吗,下一期是去英国旅游哦,你女朋友不是在英国吗。
“经纪人说有个旅游综艺,问我去不去……”
“当然要去啊!多好的机会啊!是不是环球旅行的那个综艺,番茄台最近在播的那个!有好多人看的。张思林、王甜馥他们都是常驻嘉宾,他们的粉丝都会去看。”她语气激动。
“嗯。他们下一期去英国。方便的话,可以见你一面吗?”他问。
她却哑了声,好半天,才说:“可是,好像不是很方便诶。上次都和你说过啦,太忙了,而且现在脸上都是痘痘,不好看!等我春节回国好不好嘛?”
又是同样的说辞。
他等得了。
“好,我等你。”
她心虚得很,一时不知说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瞄到桌上的语文课本,更没心情打电话了。
她今天晚自习顾着刷雅思真题了,明天要默写的文言文还没记熟。不是她非爱记那文言文,是李卫明特别喜欢罚抄,默错了轻则罚抄一遍,重则罚抄十遍二十遍。
想到这里,宋浣溪就觉得手痛了。
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好困啊,今天都没午睡。我想睡觉了,晚安。”
英国才傍晚五点多。他的声音低低的,“晚安。”
她挂了电话。
通话期间,巷口总有车辆驶过。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巷子,这会儿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的数学向来不错,这回,却计算失误了。压根用不上两三个小时,二十分钟都不到。
穿堂风忽忽地吹着,卷起地上不知谁落下的形单影只的传单,他的衣角也被吹起。碎发扬起,露出干净的额头,冷白皮在夜色下,显得更冷了。
冷风从他的衣摆钻了进去。或许真的是他穿得太薄了,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原来河清,真的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