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忙不过来, 周六,宋浣溪还是向王丽珠提出了辞职,说自己干完这礼拜就不干了, 让她给高振国换个家教吧。
这话在王丽珠听来, 和“你另请高明吧”无异。她劈头盖脸给了高振国两下, 咬咬牙, 说:“婶子给你加工资,你再考虑考虑呗?婶子知道我们家振国笨了点……”
高振国捂着头, “哎呦哎呦”地叫唤,“妈, 你怎么还当着我同学的面打人啊, 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闭嘴。”被她瞪了眼,高振国不敢说话了。
宋浣溪说:“婶子,不是钱的原因, 高同学也不笨,他肯努力, 只是基础差了点。在你们家这段时间, 我过得很开心, 要不是实在没时间, 我也不会提出离职。是这样的,我爸妈都在英国,要把我接过去上学……”
高振国抬起下巴, 一脸“你现在知道冤枉我了吧”的表情。
王丽珠视若无睹, 长吁短叹道:“你们一家团聚, 这是好事啊。婶子当年怀孕的时候,一直想生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实在不行, 聪明伶俐的男孩也行啊,没想到……”
她嫌弃地看了高振国一眼,拉着宋浣溪的手,拍了拍,“婶子和你挺投缘的,怪舍不得你的。婶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家教,你能不能再帮婶子一段时间,等我找到人再走?”
宋浣溪点头。
这天给高振国上完课,已经漫天晚霞了。高振国被王丽珠打发去买酱油,两人正好同行。
有高振国在侧,宋浣溪自不能偷偷摸摸去云霁家门口转悠两圈,两人聊着天,朝天边走去。
说着说着,高振国踢着路上的石子,突然说:“之前还说,看卷哥直播给他刷礼物,看他比赛给他加油。过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消息。”
宋浣溪不懂这些,安慰他说:“这也没多久。我看网上都说,要在训练营打很久,打出成绩,才有机会被选中?”
“也是……”
话说到一半,一个披头散发、全身赤裸、满身淤青和伤口的女人,从不知谁家的院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嘴里“啊啊啊啊”地嘶喊着什么。
眼泪和血水混在她苍白的脸上,看着好不可怜。
很快,一身酒气的中年男人跟了出来,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臭婊子,还敢跑?”
一把拽住女人的头发往里拖,女人被他拽得瘫倒在地上,满脸惊恐。地上全是血痕。
宋浣溪一下想了起来,这就是她第一次来高振国家的路上,路过的有人发酒疯的那个破房子。后来,她独自前来的时候,有几次也听到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这也是条胡同,都是些居民。小小的胡同,路上不止她和高振国两个人,有个大妈坐在自家门口择菜,还有群老头老太太坐在巷口,聊天吹风,可他们却视若无睹。
宋浣溪有点害怕,但再不济也有个人高马大的高振国在。她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大喊道:“你干什么?家暴是犯法的,我要报警了,你不想蹲局子,就把她放开!”
中年男人长得没比她高多少,又黑又瘦,胡子拉碴,浑身戾气。听到声音,他转头看了眼,这一看,半睁不睁的醉眼一下睁得老大。
他一下松手,女人无力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叫着。他笑得跟变态似的,揉了揉手,朝她走过来,“嘿嘿,小美女……”
宋浣溪忙推了推身旁的高振国,示意他上前,她打电话报警。以高振国这体格,能打死两个这样的。
“溪姐,咱们……走吧。”高振国扯着她后退。
宋浣溪这才发现,高振国一脸平静,显然对这情形见怪不怪。
高振国说:“溪姐,这是别人家的家事,咱们管不着,以前也不是没人报过警,但是没用。抓进去关几天,他出来只会变本加厉。”
怕宋浣溪惹祸上身,他心一横,把事情告诉她,“而且,这是个疯女人,离开这里,也没地方去……”
“妈!”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人回头,只见陶舒一脸急色地从后头冲了过来。
高振国顿时噤声。这事在学校没人知道,陶舒不想让别人知道,何况她一点也不喜欢溪姐。
上小学的时候,不少同学是街坊邻居,也不知道是谁先说陶舒她妈是疯子的,总之,这事很快闹得全班都知道了。大家都不愿意跟陶舒一块玩了,还骂她是“小疯婆子”。
仔细想来,陶舒的性格也是在那时候开始改变的。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他妈不让他跟陶舒玩,他就不和陶舒玩。整个学校,只有没妈的云卷愿意和她一起玩。
高振国后悔极了,他就不该把这事说出来,还被陶舒听到了……
陶舒扑到地上去扶女人,摸了摸女人的脸,满脸心疼。她把女人扶靠在门边。
而后,陶舒和看到她后一脸悻悻、想要溜走的男人扭打在一块。
这时,高振国拉着宋浣溪走,宋浣溪反倒推他上去帮忙。高振国不肯去,他怕这事传到他妈耳朵里。而且,他从小看陶舒和她爸打架看到现在,只是从前是她单方面挨打,而这一两年,情况已经有所转变。
“艹,你以为老子打不过你是吗?反了天了,连亲爹都打,养条狗都比你好。”男人叫嚣着,却反被陶舒踹了一脚啤酒肚。
宋浣溪拍手叫好,高振国忙又拉着她走。这会儿他使了力,宋浣溪被他扯着离开,还不忘做鬼脸,落井下石,“这不是打不过吗?略略略。”
走出胡同,高振国求她别把这事说出去。宋浣溪说她当然不会说出去,这是别人的隐私。高振国松了口气。
可他晚上给陶舒发了条消息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说出去的。陶舒却没理他。
他和陶舒打打闹闹惯了,饶是心里再心虚,也有点不大服气。凭什么啊,每次陶舒对他又打又骂的,两人闹不愉快,不管是谁的错,都是他去给陶舒道歉。
与此同时。宋浣溪发现,企鹅号多了条好友申请,是陶舒发来的。好友验证就写了陶舒两个字,她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她什么也不说,不知是要干嘛。
在学校碰到陶舒,她也不再对她横眉瞪眼了。准确来说,从云卷走后,她就没再看到她就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了。
宋浣溪的确不大喜欢她,但算不上特别讨厌。她懒得和别人计较。她要走了,这些人于她而言,不过都是过客。
在学校里,她总是提不起兴致,能让她在意的,也就只有高振国偶尔提到云卷时,再顺便提到的云霁了。
等她去了英国,如果云霁还是说,要去见她。那等她成年,她或许就有勇气,同他见上一面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
宋浣溪最后一次给高振国补课时,在他家客厅的电视上,看到了云霁。
自从那天,云霁问她能不能见一面后,她忙得晕头转向不说,偶尔周末有点小空,也只敢偷偷刷微博,不敢凑上去给他打电话。
因为那天挂断电话后,没两天,云霁给她发消息说,他要上那个旅游综艺了,过几日就出发去英国,如果她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告诉他。
她的回答客套又官方,祝你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他们去的是伦敦,伦敦距离曼彻斯特不过两百多公里。
宋浣溪担心,两人聊着聊着,他一时兴起真去曼彻斯特找她,那事情败露,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这些日子,她提心吊胆,除了早安、晚安、加班、在忙,哪里敢说别的什么话。
她也想过,她会不会表现得太明显,太冷漠了。
可她没办法。
等他从英国回来后,再说吧。
《诗和远方》是大热的明星旅游综艺,每期都有常驻嘉宾、飞行嘉宾,以及临时抱佛脚的素人导游。
素人导游通常是各大娱乐公司准备推出的新人,上节目刷刷存在感,顺便吸点路人粉。
镜头不多,但总有目中无人的娱乐圈老人仗势欺人,使唤导游做这做那,生生把导游当成自己的私人保姆,引发观众声讨。娱乐圈老人借此黑红一波,素人也容易让人垂怜。
这是预告片,镜头前,张思林笑着和另一个选秀综艺出来的当红男爱豆打闹。云霁只是背景板,有关他的画面一闪而过。
但高振国和宋浣溪都被定住了似的,一瞬不瞬地看着电视机。王丽珠也一脸呆相,所以没人注意到宋浣溪的异常。
准确来说,他们母子俩比她还震惊。好歹,她知道些内幕消息。
高振国揉着眼睛,喃喃道:“我嘞个乖乖,出现幻觉了。”
闻言,王丽珠回了回神,“这是云霁吧?我没看错吧?不对,肯定是他,这模样,除了他还能是谁?难怪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他。”
高振国坐到她身边,欲言又止道:“原来不是我的幻觉,就是云霁哥。不过,他怎么上电视了,还和……张思林上的是同一台。不会要出什么大招吧。”
王丽珠打量了宋浣溪一眼,瞪了眼高振国,“我哪晓得咧!你之前不是天天和云卷在外边鬼混吗?云卷没和你说?”
“哎……他现在忙得很,消息都没空回。”
宋浣溪听得云里雾里。
怎么感觉,比起云霁上电视,他们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宋浣溪此时很开心,开心到不在意这些乱七八糟、不大重要的事。预告片都出来了,意味着这一期的拍摄结束了,并且,结束了不止一天两天,他肯定已经回国了。
她不用再每天战战兢兢。终于能够无拘无束地给他发消息,和他通电话了。只要时间允许。
这天晚上回家,宋浣溪吃过晚饭就忍不住给他打电话了,理由她都想好了,就说今天休息,不用工作。
可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过了大半个小时,云霁才回拨过来。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刚刚跑动过似的,“喂?”
久违的。
这些时日宋浣溪睡前都在听英语听力,只有周末才有时间打卡他的云村主页。这会儿,乍一听他的声音,生动的、鲜活的,带着微微的喘,她一下被迷得找不着北了。
“溪溪?”他的语气疑惑,气息远了些,似乎在看是不是信号的问题。
差点忘了她准备生气,宋浣溪咳嗽了声,“在的,在的。”
他“嗯”了声,尾调微微扬起。不难听出心情不错。
宋浣溪又恼又窃喜,恼他这样,哪里让人发得出脾气。窃喜他的愉悦,因和她交流,感到的愉悦。
于是,话说出口,就变成了娇气的埋怨,“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等了好久好久。”
其实也没有很久,比起从前,他们连朋友都不是的时候,她漫无止境的等待,这区区半小时,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云霁怎么会说,他收到她的消息,唱完了那首未完的歌,便匆匆下台,找人换了班,接连跑了好几公里。
上次那条巷子里有人在办喜事,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一大群人吵吵嚷嚷。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又沿着地图,往漆黑的、萧条的地方赶,终于在破败的小公园找到个废弃的篮球场。
若在平时,跑这么些路,其实不足以让他喘气。只是今夜,他有些着急了。
此时,河清已是深秋了。
人们几乎都聚集在附近的旅游景点里,没人发现这里,即使发现了,也没人会想光顾这里。
月亮冷冷地悬在天上,是那般地遥远。篮球场黑寂一片,只他一个人。他就着淡淡的月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抱歉,刚才在忙。”他说。
“你回国了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看到《诗和远方》的预告片,我都不知道已经拍完了。”
她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捏棉花娃娃的脸。
半晌,她才听到他用干涩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我的动向,我的处境,我的心情。
宋浣溪手一顿,心虚得不行,刻意抬高了音量,“怎么可能?你怎么这么想我呀?我要委屈死我了。我这阵子是太忙了,没来得及关心你,但是……”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但是你可以主动跟我说呀。总不能每次都等着我来问你吧。”
他想说,他没有每次都等着她来问他,他也有主动告诉她。但她知道他要去英国,语气里没有半点期待,只冷冷淡淡地带过,说她很忙,今天又要加班。
一次两次。很难不让人多想。
可他还是说:“抱歉。这次是我没及时告诉你。”
宋浣溪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还差不多,那我这次就原谅你了。得亏我人美心善,要是换了个刁蛮的女友,不得骂死你才怪。”
“嗯。谢谢溪溪。”
他的语气认真得过分,喊起溪溪二字,缱绻非常,在舌尖绕了又绕。
宋浣溪喜欢他认真的样子,特别是对她认真的样子。可这会儿,听着听着,又觉得心脏闷闷的。
总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谈个恋爱连女友都见不到一面。
女友背地里还是个中学生,每天忙着背英语单词,写英语卷子,忙得昏天黑地。有各种隐秘的担忧,所以有时会变得奇奇怪怪。
她忽冷忽热的样子,还挺像渣男的。还好,云霁不是会因此不开心的恋爱中的女孩。他大抵都感觉不到。
她这样想。
她问:“还要好久才播《诗和远方》新的一期呢,我都迫不及待啦。这个节目是不是有剧本呀?”
“剧本只有几个必要的情节,其他靠大家自己发挥。”
“噢。那你们都去了什么地方呀?王甜馥本人长得和我给你发的照片一样漂亮吗?李早真的那么目中无人,没情商吗?”
她像个好奇宝宝,有问不完的问题。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他如释重负地扯了扯唇。
她没腻啊。
云霁知无不言,有问必答。耐心极了。
她问,李早是不是秃了。他说对,他戴的是假发。她笑得开怀,说她早就发现了,她好聪明。
她问,白添和李早不对付,是不是真的啊。他说嗯,他俩都喜欢王甜馥,在争风吃醋。她的声音震惊极了,真的假的啊,这么劲爆。
……
在此之前,云霁没看过这档综艺。应该说,他从来不看综艺。
云霁应下参加这档综艺后,才知道张思林也在。不过无所谓。
和他想的一样,张思林并不认识他。听到他的名字,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痕。甚至,笑着和他说:“导游,你名字怪好听的,是谁取的啊?”
那时,虽然她没答应同他见面,但他还是同经纪人说,他愿意参加。他在期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十月份的伦敦,冷而孤寂。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城市雾蒙蒙的。
团队的明星都有各自的人设。有个当红的女明星笑说“最喜欢下雨天了”,又哼唱起“下雨天了怎么办,我好想你……”
众人很捧场地为她鼓掌,兴高采烈地玩起一人唱一首和“雨”有关的歌的游戏。
他却透过朦朦的雨幕,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想起她可怜巴巴地说,英国天天下雨,真的好烦,最讨厌下雨天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
他在心里想,要是此时,她能给他发条讯息,说,云霁,云霁,明天我休息!你来见我好不好?
该有多好。
宋浣溪忽然听到云霁问她,“下雨天了,怎么办?”
她当了真,生怕他淋雨生了病。语气着急极了,“啊?那你有没有带伞呀?快去便利店买把伞。生病了我要心疼的。”
却只听到他低低地叹气,“答错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什么嘛!你想我就直说,还让我……”
“我好想你。”他说。
带着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