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门铃声响后, 开门的是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年轻女生。
女生本满脸不耐烦,瞧见男人英俊的模样和拿花的架势后,表情顿变, 脸上有疑惑, 也有羞涩。
“who are you asking for”(你找谁?)
不是她。声音不对, 表情也不对。
“Does Sissie live here?”(Sissie住在这里吗?)
见女生一脸困惑, 云霁再次说了个中文名,“Do you know Yuexi”(你认识越溪吗?)
她摇头。
……
别墅里, 一行人玩得正嗨。
越淮百无聊赖地倚在沙发上,听一群小萝卜头嬉戏打闹、鬼哭狼嚎。
也不是所有胖子唱歌都好听, 比如他眼前这个。这小胖子是宋浣溪同桌, 在那跟狼嚎似的,起劲得很。
宋浣溪站在旁边夸张地拍手叫好,十分捧场。越淮不用看就知道她什么心思, 她先给人家一通夸,等轮到她唱了, 人家怎么着也会虚与委蛇, 夸她唱得不错。
点歌机旁, 几个围在一起的小萝卜头在喊, “下一首《房间》,谁点的?”
“我我我!”宋浣溪抢过高振国手上的话筒,“终于轮到我了。”
小寿星一登场, 各玩各的的萝卜头们顿时收心, 没听她唱就笑着给她鼓掌了。也不知道, 一会儿还能不能昧着良心鼓掌。
俞明雅给他发消息,问他生日会进展到什么阶段,小朋友们玩得开不开心。他懒洋洋地回, 都玩疯了,你宝贝侄女刚才玩得挺开心的,这会儿准备一展歌喉了,一会儿受打击了,就笑不出来了。
此时,音乐的前奏缓缓响起,很快,稚嫩清脆的女声萦绕着整个k歌房。
越淮挑挑眉,改口说,你宝贝侄女什么打通任督二脉了?这回唱得还算差强人意。
俞明雅诧异,发个视频我看看。
角落里。手机弹出云霁打来的电话,云卷吓了一跳,周围吵得要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哪鬼混。
他哥这是来查岗的?看看他有没有撒谎骗他?
就算没做亏心事,骨子里潜藏的畏惧也让他没由地产生一丝心虚感。
他忙拿着手机跑到房间外头,一口气冲到一楼,总算听不见那震耳欲聋的声音。
他急匆匆地接起电话,“怎么了?哥。”
“你那个女同学叫什么名字?你抄她试卷的那个。”
云卷对他又敬又怕又崇拜,这几年来,云卷没少给他惹祸,所以对他轻微的语气变化了如指掌。
他哥的音色本就偏冷。此时,虽然仍是那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口吻,云卷却感受到了森森的冷意。
他哥心情不好。很不好。
旧事重提,云卷莫名其妙,但还是忐忑地说:“宋浣溪。宋朝的宋,浣是三点水,加一个完美的完,溪是溪流的溪。”
良久。
“宋浣溪?”话筒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就是她过生日?”
云卷八竿子摸不着头脑,试探性地问:“对,哥你是找她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把电话给她?不过她现在在唱歌呢,应该要等一小会儿。”
那头的男人说了些什么。没几秒,云卷捧着手机跑到了三楼。
这绝对是这么多年来,云卷度过的最魔幻的一个晚上。
他哥让他打开摄像头,他就开了,还特意照到后边的花园,挤出乖巧的笑脸,让他哥知道他没在外边鬼混。
可他哥让他把摄像头对准宋浣溪,还不要被别人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卷知道他心情不好,哪里敢问,马上乖乖照做。
k歌房里。
在云卷的镜头中,女孩身穿宽大的蓝白校服,唱得十分投入。那是和御姐音全然不同的,娇俏的少女音色。好巧不巧,女孩唱的正是那首云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教过她的《房间》。
怎么会认不出。
每个调子,每个咬字,每个起承转合。没人比他更熟悉她的习惯,包括她自己。可此时,她却将这首歌唱给别的男人听。
女孩的身后坐着一大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最惹眼的,无疑是那个与众不同的、桃花眼含笑的男人。云霁不止一次在她身边看到过他。
不难看出,男人的手机也正在拍视频,镜头对准的是同一个人。
“越溪,看这里。”他笑说。
女孩听到这声音,边唱边朝越淮的镜头眨了下眼睛,俏皮得很。她对他唱,“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写着属于我们未来的诗篇~”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撒狗粮,几个小女生“哇哇哇”地叫个不停,一脸“我磕到了”的表情。“我去,浣溪男朋友这个眼神!”“妈耶,他的眼神好深情。”“我吃狗粮都要吃撑了。”
就越淮知道,她这是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正得意着呢。
高振国嗓门天生就大,怕她听不到,特意抬高了音量,“溪姐,你啥时候改名叫越溪了?”
宋浣溪哪有空理他。倒是一直盯着屏幕笑着的越淮随口回他:“她小名,随我姓。”
瞧见这一幕,远在万里之外异国他乡的男人,也无声无息地笑了,像极了自嘲。
越溪,云溪。她喜欢谁就跟谁姓的毛病,还真是一如既往。
那颗炽热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总是莫名其妙挂断的电话,乃至于,她无意间提到的那个远在河清的朋友,在这一瞬间,全然有了答案。
他于她而言,算什么呢。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排遣寂寞的消遣,还是感情受挫时的备胎。
云卷站在门边,举着手机,镜头足以扫视整个房间。房间里拍视频的人不少,大家都忙着吃狗粮,没人注意到他的反常。
他哥没说停,他也不敢停,继续让镜头追随着宋浣溪。
一曲终了,捧场的掌声经久不衰,高振国朝她竖起大拇指。
宋浣溪抬着下巴,朝他得意一笑,把话筒递给下一个要唱的人,跑回了越淮旁边。她一下把脑袋凑到他手机前,急着去看他的照片和视频拍得怎么样了,催着他把视频发给俞明雅。
他说早发了。她不信。他把聊天记录打开给她看。
这一看不得了。宋浣溪看着聊天记录里越淮对她的称呼,包括但不限于“小屁孩”“活祖宗”“烦人精”。
宋浣溪起了熊心豹子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了块奶油往他脸上抹。他躲得快,一下抓住她手腕,但还是掉了点在他裤子上。他也不生气。
云卷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俩在那腻歪有啥好看的。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到最后,云霁也没和他解释他的意图,只是问了他很多事,然后让他别把这事说出去。云卷连连点头。
电话挂断后,云卷一个人坐在花园的木椅上,若有所思。
如果说,他哥知道她的名字后,有些无法掩饰的愤怒。那他看完视频后,则似乎让人觉得有些……心如死灰?
想到这里,云卷马上摇头,他到底在乱想些什么?他哥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情绪。
不过,宋浣溪在海晏,他哥这么长时间都在河清,他哥怎么突然想起她了?还问他,宋浣溪和他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这他哪知道,只能挑他知道的讲,说他们很恩爱,好像是青梅竹马吧,听说她要去英国留学了,等她男朋友从河清大学毕业了就去找她。
晚上十点多。
越淮本来都做好了带一晚上孩子的准备。没想到,她朋友正叫她一起去楼下看电影,她反而摇头,催着他送她回家了。
宋浣溪当然着急了,过了十二点就是她的生日了,她要第一时间给云霁打电话,听他祝她生日快乐。
路上。越淮看她时不时发呆傻笑,“嗤”了声,“你到底在干什么坏事?”
宋浣溪瞪他,“才没有。”
“每天晚上在房间叽里咕噜说个没完,还说没有?老实交代。”
宋浣溪打死不承认,“可能是我刷视频的声音吧,也可能是我睡着了在说梦话。我最近……睡眠质量不是很好。”
“是吗?”他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不是在搞诈骗?”
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话里有话。宋浣溪心虚,大声道:“当然不是了。”
“不是就好。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你现在已经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了。你之前买的变声器,还没丢掉?”
宋浣溪:……?
什么意思,真以为她在搞诈骗?
“我又不傻,我难不成拿着变声器到处骗人,那不是很容易就露馅了。你以为我没看过法制栏目啊?”
他“哦”了声,“所以你就骗了一个?”
“才……才没有!”她气呼呼的,“你能不能好好开车啊!”
回家后,宋浣溪没能如愿一头钻进房间,俞明雅和越曾在客厅等她,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玩得不开心,明天想要去哪里玩。
宋浣溪摇头,说她玩得可开心了。怕他们不信,还声情并茂地说起她和同学们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看鬼片。
这一聊就聊到了十二点多,俞明雅见她打了个哈欠,看了下时间,赶快放她回去睡觉了。
宋浣溪回房,反锁上门,关灯,钻进被子里。打开手机,果不其然收到很多人发来的生日祝福。
可唯独,没有他的。
宋浣溪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又等了好久,什么回复也没收到。
这种情形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自从他们在一起后,云霁大多数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更别说,十二点是他们俩最近心照不宣的约会时间。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宋浣溪很委屈,觉得他一点也不重视自己。可她又清楚地知道,他当然不是这样的。
等着等着,等到了白日,那点委屈渐渐变成了隐隐的不安。
她比谁都更清楚,这份看似风平浪静的爱里,汹涌着狰狞的谎言。船上正提心吊胆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掀翻。
她给高振国发消息,问云霁回来了吗。
高振国玩了一宿,困得要死,正和云卷勾肩搭背走回家。看到这消息,顿时吓得清醒了。
槽点太多,他第无数次痛苦地捂脸,问她,溪姐,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不是洗心革面了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问了云卷。云卷说他哥今天不会回来,又问高振国,你无缘无故问这个干嘛。高振国随口搪塞,好在云卷没起疑。
宋浣溪知道消息后,一整天心不在焉。她给云霁发了好多消息,问他在做什么,都未收到回复。
除夕夜,一家人吃年夜饭,宋浣溪强颜欢笑。饭后,俞明雅说要去望昌江看烟花秀,等待跨年倒计时。宋浣溪不想扫她的兴,只好跟上。
望昌江旁,人头攒动,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新年的喜悦,几乎半个市的人都挤在了这里。
宋浣溪和俞明雅他们被人群挤散了,人实在太多了,走动都困难,找也找不到。于是俞明雅在家庭群里说,大家各看各的,散场再一起回家。
望昌江的烟花秀,是宋浣溪每年跨年最喜欢的环节之一。
可今年,宋浣溪双手搭在江边的围栏上,望着浩渺的江水,听着烟花绚烂地绽开,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她却感到了无边的寂寞。
云溪:「除夕快乐。」
云溪:「除夕快要过去了,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望昌江对岸,倒计时准时出现在摩天大厦的灯光秀上。兴奋的人们跟着变幻的色彩大声地尖叫,“5!4!3!2!1!”
他的消息是在除夕快要结束的最后一秒发来的。
Yun:「生日快乐。」
除夕的机票并不好买,男人得再在曼彻斯特的机场等上一个晚上。
他像座完美的雕塑,漠然又冰冷。他漂亮的眸子布满血丝,看起来疲倦极了。
比起显眼至极的男人,无人注意到,角落的垃圾桶里藏着个陪着主人漂洋过海最终被丢弃的礼盒。
男人久久地抱着手机,聊天框那头的人发了一整面的消息,而男人却在此刻才吝啬地动了动手指,敲下几个字。
海晏的跨年钟声准时响起,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他的下一条消息,也是在此时发出的。
Yun:「我都知道了。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态度疏离又客气,一如初见。
旁边的国人窥见,在心里鄙夷,亏她刚刚还觉得这男的挺帅的,犹豫着要不要搭讪,幸好他一身冷气,让她没敢开口。生日跟别人说这种话,真够无情的。
可无人知晓——
他已经悄然地等了一天一夜,等到她的生日过去。
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年的生日,是他给她最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