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应验, 宋浣溪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牢牢攥紧,难受得快要不能呼吸。
她同他道歉,心中有千言万语, 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对不起。
他没回, 但她知道, 他看见了,只是不愿意搭理她。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 从来没有吵过架。他对她极尽温柔,她偶尔娇蛮任性, 逼他说些羞人的话, 却也见好就收。
所以即使早已设想过千遍万遍,但他又恢复那种漠然的姿态,甚至更甚于从前的时候, 她仍是有种不大真切的感觉。
宋浣溪失魂落魄的模样太过明显,全家人都看出来了。回家时, 俞明雅一直问她, 是不是刚才他们分开的时候, 她被什么人欺负了。宋浣溪笑也笑不出来, 呆呆地摇头。
其余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交换了个视线,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宋浣溪垂着眼, 压根没注意到。
回到家, 灯全都亮着, 电视机也还开着,正放着春晚。宋浣溪一脸意兴阑珊,所以也没人叫她一起看电视。
市区里按理说是不能放烟花爆竹的, 但有句老话叫“大过年的”。大过年的,总有些许例外,小区里有很多人偷偷放小烟花,楼下爆竹噼里啪啦地响。其实说偷偷也不大恰当。总之,物业睁只眼闭只眼,管它放到几点。
宋浣溪不知道自己抱着膝盖,坐了多久,只知道爆竹声渐渐停歇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再去同他争取一次。
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大腿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已经有些麻了,她踉跄了下,但没管。她很快趴到地板上,将头埋进床底下,将藏了一段时间的礼盒小心地抱出来,捧到了床上。
这琴是她前段时间拿着攒了大半年的钱到琴行买的。
发传单的、卖包子的、补习功课的、卖废品的,所有的钱她一分钱没有花,全都用来为他购置新的吉他。
一斤旧纸箱能卖一块五,一斤废纸能卖四毛,一斤报纸能卖三毛,而一个塑料瓶只能卖出一毛。
每次收废品时,她总要站在旁边,和收废品的老奶奶一同清点,少算一个瓶子都不行。老奶奶说她吝啬,每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她吝啬吗?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对他,从来不是。
她到琴行的时候,指定要买这款琴。琴行的老板是个很有气质的姐姐,姐姐很诧异,劝她说初学者买个几百块的钱就够了。她摇摇头,说不够。
她要给他最好的。
可后来她才明白,她以为的最好,也不过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好。在别人看来,什么都不是。
高振国接到宋浣溪电话的时候正准备睡觉,除夕夜,他又熬了个通宵,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感到阵阵再不睡觉就要猝死的头疼。
“喂,溪姐。”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问:“云霁回来了吗?”
高振国的头更痛了,“……这才五点多。”
“他今天回来吗?”
高振国沉默了一会儿,“刚刚玩游戏听卷哥提了一嘴,好像是不回来了。溪姐,真不是我说你,你别身在福中……”
宋浣溪没给他多嘴的机会,“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断后,高振国迟钝的大脑才发现了些不对劲,溪姐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宋浣溪想着,要用什么理由说服俞明雅他们,让她独自去趟河清。思来想去的结果是,没有理由,只能骗他们说去同学家玩一晚上。
一晚上没合眼,这会儿,她反而一点也不困。本想到客厅坐着等俞明雅起床,到了客厅,她却听到俞明雅的房间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吵架声,听得并不真切。
越曾是从来不和俞明雅吵架的,只是俞明雅单方面找茬的时候。
这个时间,这个语气……
宋浣溪有点担心,蹑手蹑脚地走近,想要听听是什么情况。越走近声音越大,到了门口,她已然听清,压根不是小姨和姨父在吵架,在吵架的人是小姨和她妈俞明娴。
不过,她们说的话,她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你还不准备跟溪溪说吗?这事瞒不住。难不成,你准备等她到了英国,才看到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吗?”小姨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愤怒。
“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她好?再说了,当年不也是你说,她年纪小,性子又娇,让她知道了容易多想,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事先别告诉她吗?事到如今,怪谁?”她妈的声音则高得多,显然毫不避讳。
小姨的语气严肃,“她是你女儿,我本来不应该越俎代庖,但这事绝对不能再拖了。最迟这个月,你不说我就跟她说了。”
“你说了她不来了,你养吗?你当我很乐意她过来一样,每次给她打电话,就她那敷衍的态度,我都懒得说。我养条狗还知道叫两声,我还不如养条狗!你不是说她在你家嘴甜得很吗?怎么到我面前就变哑巴了?明明小时候还不是这样,果然,小孩不养在身边就废了。以后我也不指望她给我养老,她过来别把我们家Emily教坏了就行!”
宋浣溪无声流泪,讷讷地倒退了一步。可不是这样的呀,妈妈。
她曾经也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抱着你的腿,奶呼呼地说长大要给妈妈买最漂亮的珍珠项链。可是后来呢,她们是怎么样一步步走到今天呢,又或者说,她是怎么样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的呢?
他们刚走那两年,她其实辗转过不少家庭,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老师家,对她又打又骂的叔叔家,极度偏心眼、表弟一哭就不分青红皂白打她的大姑家。
她其实也不是生来就懂得讨好别人的。
也不是生来就会装可怜博同情的。
更不是生来就是个永远不会难过的小太阳的。
她也时常有很多负面情绪,只是都自己艰难地咽下了。
咽下去之后,反而面对他们,不知要说些什么了。不过,他们也没有多问。没有问,溪溪快不快乐,溪溪想不想爸爸妈妈。只是言简意赅地交代,在别人家要听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是了。麻烦。
她像一团垃圾,在亲人之间,踢来滚去。真叫人觉得可悲。
她一时又哭又笑,像是终于看清了自己,也认清了现实。
怎么会不难过呢,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不对,十六岁其实已经不算小女孩了。因为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真真正正的小女孩的跑动声,小女孩笑嘻嘻的,听声音最多才三四岁。
然后,宋浣溪就听着她妈的声音温柔了好几个度,“Emily~过来跟小姨打个招呼,好不好呀?”
纵使宋浣溪看不到,仅听她们的声音,也能听出小女孩被她妈妈抱进怀里,是怎样的闹腾,“Mom!Milkshake!Milkshake!”
“好啦,让Daddy去拿。Emily先给小姨打招呼,好不好呀?”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人被弃之如敝屣,却有人被视之如珍宝。
“小姨。”小女孩稚气的声音充满好奇,奶声奶气的,让人不由得心生爱怜。
小姨的态度也软化下来,声音十分慈爱,像平时和她说话的时候一样。不,比平日和她说话时还要慈爱,生怕吓坏眼前的小孩似的,“Emily上幼稚园了吧?”
一语成谶。
那时,她骗云霁说,家里有个在上幼稚园的小朋友。万万没想到,果真,家里有个在上幼稚园的小朋友。
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会庆幸,大骗子终于遭了她的报应了吗。
宋浣溪死死地捂住嘴,咬破了唇,尝到腥甜的血腥味,才没有哭出声来。
她忘了自己是怎样悄无声息地背起吉他离开的,只知道冬天的街道特别地冷,冰冷的寒风刺得眼睛不住流泪。
海晏到河清的机票已经卖完了,她在车站买了最近发车的车票,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近千公里,近八小时。
其实也没什么难捱的,只是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完。耳边还充斥着那嫌弃的声音,脑海里也时不时浮现出云霁客套生疏的表情。她整个人乱极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抱有那么一丝的期待。说她是博同情也好,卖惨也罢。
她还是无法相信,这些日子以来,对她那样温柔的云霁,在看到她这无家可归的惨兮兮的模样,会对她撒手不管。
中午,连越淮都起床了,俞明雅才去敲门喊宋浣溪,敲了半天没人应,这才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房间里哪还有人。
收到俞明雅的消息,宋浣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回复,我在同学家玩。然后,就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她下车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河清正下着小雪。比起海晏刺骨的湿冷,河清的冷是打在脸上的,的让人瞬间清醒的干冷。
她穿得不多,没帽子没围巾没手套,背着把吉他,还算抢眼。
宋浣溪看过地图,动车站在郊区,离市中心的星娱传媒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现在穷得叮当响,能省一块是一块,所以想着坐公交车去。
到了公交站,又觉得,太慢。
不知是不是受了那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感的影响,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坐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绕过了半个河清。河清有种不同于海晏的美,具体是怎么个美法,她这会儿无心欣赏,也说不上来。
很久以前,她曾和他说过想来河清玩。再后来,她说,想和他一起来河清玩。
却没想到,她第一次来到河清,是以这样的方式。
宋浣溪到星娱传媒楼底下,才给云霁发消息,说,我来河清找你了,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怕他不信,她还特意拍下星娱大楼的照片,发给了他。
今天是大年初一,但星娱传媒仍有大半的灯都亮着。虽然此时也是夜晚,视线不算好,但她也能看出进进出出的几乎全是帅哥美女。很遗憾,没一个是他。
在隔壁楼的屋檐下蹲了一小时,宋浣溪便觉得,手脚被冻得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没心情难过了,她不会难过死,但是会被冷死。
让她深感敬佩的是,旁边的两个小姐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身体也纹丝不动,全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只有嘴巴在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她俩裹得跟熊一样,一看就是这儿的老常客了。
“姐妹,你也是来看甜馥的吗?”
宋浣溪冷得牙齿直打颤,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她们的眼里没有自己,于是说:“不是。”
女生“哦”了声,又跟同伴说:“甜馥宝宝好可怜啊,大过年的还要营业。一会儿她出来了,我就站这朝她比心,然后你借位给我俩拍个照,一定要拍在一张照片里!”
“你都说了好几百遍了!再说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今天可要快点,拍完轮到我了,别每次磨磨蹭蹭的。上次我都没和甜馥宝宝合照上。”
“对了!”女生想到了什么,突然朝宋浣溪看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不是还有你吗?姐妹,你一会儿也帮我拍一下好吗?她拍照技术太差了。”
宋浣溪有些迟疑,“可是我拍照技术也不是很好。”
“没事儿。”女生掏出手机,“姐妹,我们先加个好友,你拍完了把照片发给我。”
又过了半小时,王甜馥在助理和经纪人的簇拥下,终于出现了。
宋浣溪也不知道自己拍得算不算成功,总之,女生挺高兴的,还说要买杯奶茶感谢她。宋浣溪婉言谢绝,那两人手拉手开开心心地走了。
只剩下宋浣溪一个人,他还是没回消息。
宋浣溪锲而不舍地给他发消息。
云溪:「见不到你,我不会走的。」
云溪:「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宋浣溪兜里连两枚硬币都掏不出来,去也没地方去,只能就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什么也不点,就干巴巴地在那坐着。好在,没什么人。
中途,俞明雅、越曾、越淮轮流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
肯德基里有暖气,本来是又冷又饿的,她睁着眼等了好久,只剩下饿了。
宋浣溪熬到了后半夜,终于熬不住趴在了桌上。再醒来时,不知过了多久,她是被店里的生日歌吵醒的。整家店最大的客户是个过生日的小男孩和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家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爱都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