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浣溪向来喜欢给江江拍视频, 从而记录他的狗生。
高三这年,她随手发了条江江的视频到抖乐上,一夜之间, 家里这只不大聪明的阿拉斯加, 以它独特的蠢萌气质, 轻而易举获得了数十万的点赞。
她抓住流量密码, 很快成了宠物频道的博主。
因为偶尔会发些非主流的伤感文案,宋浣溪的抖乐账号早屏蔽了现实生活中认识的所有人。
加上她本人从不出镜, 所以,一直没被身边熟悉的人认出来。
江江小火以后, 宋浣溪在橱窗里挂了许多宠物用品, 每个月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这事,当然要偷偷摸摸地进行。要是让大魔王知道,她死活不让他把它接走的原因, 是隔三岔五要让它卖萌打工,非得把江江带走不可。
那套婚房卖了才半年多的时候, 大魔王就把婚房买回来了。但这也没堵住小姨的嘴。
小姨天天念叨着, 逼大魔王去相亲, 美其名曰, 结婚了就能收心了。大魔王不堪其扰,找了个借口搬走了,但碍于狗子, 还是得常常回来。
宋浣溪好吃好喝地供着江江, 可每次大魔王去河清回不来, 它就开始不吃不喝,绝食抗议。好像她手中拿的不是狗零食,而是狼外婆的毒苹果一样。
家里没人知道越淮具体在做些什么, 只知道他河清海晏两头跑,好像是和朋友一起投资了什么项目,再多就不清楚了。
宋浣溪高考出成绩时,俞明雅把一家人召集在客厅,商量着要报什么学校和专业。
俞明雅手捧厚厚的报考指南,眯着眼看,“溪溪要不要去读河清大学?你读大一的时候,你哥才大四,在学校里也有人照应。”
越淮挺无语的,“她读大二,我就毕业了。”
俞明雅瞪他一眼,“你怎么一点上进心也没有?不能再去读个研、读个博?”
越淮睨了正偷笑的罪魁祸首一眼,“我怎么就没上进心了?”
俞明雅忙得很,懒得费口舌说他。学也不认真上,动不动就往海晏跑,能有什么上进心。
越曾指了指报考指南的某个位置,“溪溪这个成绩,上河清大学选不了专业,大概率只能调剂了。”
宋浣溪高考正常发挥,在海晏七中一骑绝尘。但也只是刚过河清大学、海晏大学这类全国炙手可热的名校的门槛。
不过,海晏大学在海晏市有固定的录取名额。所以,以她的成绩,能在海晏大学随心所欲地挑选专业。
“也是。溪溪啊。”俞明雅指着报考指南上的海晏大学,“这里这么多专业,你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宋浣溪点头,坚定地说:“我想当医生。”
俞明雅把指南放腿上,眉开眼笑,拍手叫好。
“那敢情好啊,我终于后继有人了!我们科室那两个阿姨你记得吗?一个是章林哥哥的妈妈,另一个是你夏之寻哥哥的妈,天天在那炫耀她们宝贝孩子怎么怎么懂事听话,大学都报了医学院,等毕业了就回我们医院怎么怎么的。”
火烧着烧着,又烧到越淮头上,“我当初让你哥报医学院,他还不乐意。”
越淮:“……你怎么不举封落和孟殒做例子?”
封落和越淮上的同一个专业。而孟殒大他们些,小时候名侦探柯南看多了,大学读的刑侦学专业,他爸妈想让他当警察,他则天天嚷着要当私家侦探,差点把他爸妈气死。
俞明雅选择性忽视他,“我觉得临床医学专业就不错,毕业以后几乎所有的医院科室都能去,我和你姨父当年学的也都是临床医学专业。”
俞明雅想起了久远的往事,脸上扬起幸福的笑容,“我和你姨父从小就认识了,当初,你姨父老面瘫了,对我爱搭不理的,我还以为他讨厌我呢……”
越曾徐徐地说:“你那时候众星捧月的,周围一大堆男生围着,哪里轮得到我?”
怎么这么酸呢。
俞明雅继续说:“我想着,上了大学,天各一方,就看不到他了。没想到我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去外省上学,却在班里看到了他……”
这老掉牙的故事,宋浣溪听过好多遍。
等俞明雅回忆完他们的爱情史,才期待地问她:“溪溪,你以后想当什么医生?是想和姨父一样当肿瘤科医生,还是想和小姨一样当外科医生?”
宋浣溪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俞明雅马上说:“儿科、妇产科、医学影像科就算了,又忙又要命,没准还要挨家属刀子。不过,肿瘤科和外科也没好到哪去。”
俞明雅思来想去。
“算了算了。不然咱们还是考虑一下口腔科吧?以后还能开个小诊所,口腔医生可是香饽饽。对了,你那些同桌啊,前后桌啊都准备学什么专业?”
伴随着成长,有许多人对宋浣溪来说,其实早已渐渐变得模糊而陌生。
最开始是云卷。她听高振国说,云卷早从替补队员成了正式队员,他以1v4绝地翻盘,在全国赛事上大放异彩。
那年宋浣溪过生日,高振国便唏嘘地说,卷哥以后会越来越忙,可能都没空回来了,下次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上面。
说没空再回,他就真的没再回来过。至少在宋浣溪剩下的高中生涯中,没再见过他。
而后是高振国。高振国离开海晏七中后,宋浣溪和他便渐渐断了联络。
他们最后一次聊天,还是高三第二次全市模考时,高振国晒了他的成绩单,得意洋洋地说,溪姐,我这成绩回七中,是不是高低也能进年级前一百?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吗?
或许是的。
自从拆迁以后,抑或是拆迁之前,昔日一同长大的三人组云卷、高振国、陶舒也渐渐变得疏远。
云卷走的那年,高振国一个人高马大的大汉哭得稀里哗啦,说一定不落下他的每场直播,让云卷等着他去现场看他的比赛。
而事实上,高振国也越来越忙,忙到没空看他的直播。从起初云卷开播的一场不落,到隔三岔五看一场,又到最后一场不看。
云卷参加的赛事多在河清,一开始高振国没法去,还觉得可惜,只能守着看网络直播。再后来,他连他什么时候要比赛都不知道了。
陶舒和他们也极少联络了。
曾经触手可碰的人,变成企鹅号上冰冷的头像。曾经伸手就能教训的事,变成不怎么有威慑力的表情包。总归是带着点遗憾的。
但这其实是必然的。
他们出生在不同的家庭,有的人身上背负着与生俱来的责任,有的人年少轻狂只想追求自己的梦想,有的人家庭幸福美满也要承担父母的期许。
所以,他们注定会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也注定随着命运的安排分散于人海。
至于几面之缘的酒吧老板陈雷,熟络过一段时间的陈葵哥哥陈霄,仅在他口中听闻过的流浪歌手老刘。
在宋浣溪的世界里,那都是很久远、很久远的记忆了。
或许成长,总是要付出点什么代价的。
对云卷而言,那个代价叫孤独。对高振国而言,那个代价叫遗忘。对陶舒而言,那个代价叫隐忍。
而对宋浣溪而言,那个代价叫失去。
她曾盼着快快长大,以为长大后就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可长大后,反倒连梦都没得做了。
她在乎乎平台的追星日记,更着更着成了恋爱日记,再然后,成了失恋日记。
有一天,宋浣溪登上许久没上线的乎乎,意外地看到一条留言,问她怎么不更新了。
看着曾经一字一句敲下的话语,她忽然产生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尽量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回复,“没有后续了。”
……
宋浣溪不知自己该感到遗憾,还是释然。
在众人的目光下,宋浣溪坚定地努了努拳头,“我不想当口腔医生。我想读动物医学专业!”
趴在地板上的江江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忽然坐起来,抖了抖身子,屁颠屁颠地跑到她跟前。吐着舌头,摇头晃脑的样子,好不可爱。
宋浣溪薅了薅它头上的毛,它这会儿也不躲了,眯了眯眼睛,似乎十分舒服。
俞明雅和越曾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
越淮挑了挑眉,悠悠开口,“母猪的产后护理是不是就是这专业的课?”
宋浣溪朝他丢了个抱枕。
“你说的医生,是兽医?”俞明雅不敢置信。
“对啊。”宋浣溪疑惑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俞明雅:“……没问题。”
越曾慢声说:“河清大学也有动物医学专业,前两年刚刚设立的,很冷门。以你的成绩,绰绰有余。”
“我不想去河清。”想到了什么,宋浣溪强颜欢笑道:“就上海晏大学好了。”
听到这落寞的语气,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她高二那年离家出走去河清找网恋男友的事。
河清大学是多少人抢破脑袋也要挤进去的,而她为什么不想去河清大学呢?
答案显而易见。
纵使动物医学专业不是两位家长心中的最优解,但他们仍是没有打破她美好的愿景。
事情就这样尘埃落定。
遥控不知是谁按的,电视正叽里呱啦地放着国际形势解说。俞明雅不爱看那个,接连换了几个台,忽然在电视上看到某个熟悉的人。
宋浣溪定睛一看,是财经频道。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终于确认不是自己的幻觉。
一家人的眼神齐刷刷地朝越淮看去,他仍懒懒散散地坐那,和电视里面对主持人的采访侃侃而谈的“成功人士”,判若两人。
“看我干嘛?”越淮慢悠悠地说:“以后不说我不上进了吧?”
俞明雅和宋浣溪都很震惊,虽然早知道他通过投资挣了些钱,但她们都没想到,他居然开了家游戏公司,还被财经卫视评为近年来青年创业的典范。
越曾神色如常,其实,在此之前,他已经在海晏报上看到过相关报道。
“哪能啊?谁能有我哥上进啊!”宋浣溪秒变狗腿,她搓了搓手,暗示道:“肯定挣了不少钱吧?”
越淮懒洋洋地指了指茶几上的玻璃杯,“渴了。”
“我来我来。”宋浣溪跑前跑后,不仅给他倒水,还为他切了盘果切,“哥哥,你吃吃看这个猕猴桃,超级甜的。”
趁两位家长不在的时候,宋浣溪拍着胸脯再三保证,自己绝不是觊觎他的财产,只是单纯想见见世面。在她的死缠烂打下,越淮终于给她看了眼余额。
看着一长串的零,宋浣溪瞪大了双眼,接着,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由于她学业繁忙,一周顶多就更一条视频,挣的钱对中学生来说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但要比起别人,那可就远远不够了。
大一这年,宋浣溪和巧乐兹奔现了。
巧乐兹本名叫秦乐兹,和她同岁,千里迢迢来海晏上大学。秦乐兹从小在内陆长大,一直向往大海,海晏是她的第一选择。
秦乐兹的第一志愿是海晏传媒学院的文化产业管理专业,她做梦都想进自己idol的团队。
但她高考分数不够,被调剂到了别的专业,要大二才能转过去。
海晏传媒学院紧临海晏大学左右,宋浣溪充当向导,带她玩遍了海晏。
俞明雅和越曾都很忙,加上宋浣溪前两年很少放假,她已经很长时间没出去玩了。宋浣溪毫无准备,骑着辆小电驴,便带着秦乐兹启程了。
海晏欢乐世界比她之前来的时候,扩建了不止一倍。
海晏动物园的大象,原来两年前便因病去世了。
他们去的季节不对,海晏森林公园的橘子树上空空如也。
夕阳西下之时,骑着小电驴在滨海大道上,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海风,果然惬意极了。
望昌江不是日日都有烟花大秀,但浩淼的滔滔江水,也足以让人心潮澎湃。
可她只感到一种没由来的空虚。
秦乐兹朝着望昌江大喊大叫了一番,笑着挽她的手肘,“纯情小兔,没想到你还挺靠谱的,做了不少攻略吧?”
宋浣溪笑而不答。
如果很久以前也算,那她的确做过很多攻略。
不可否认的是,在这时,她终于意识到,在经过漫长的时光后,那些遗憾不但没有得到释然,反倒更加刻骨。
秦乐兹笑得十分猥琐,“胡嘉年真的好帅啊!阳光开朗小奶狗人设你懂吗?感觉他是那种谈起恋爱来,会甜甜地喊你姐姐的那种……嘿嘿……下个月他来海晏参加音乐节,要不要一起去看?”
“不懂。你不存钱去看张思林的演唱会了吗?”
秦乐兹撇撇嘴,“演唱会门票多贵啊,音乐节多便宜啊,还能看那么多明星,性价比我还是知道的!而且他演唱会在隔壁市,我还得坐动车去,太麻烦了。”
在爬了几次墙头后,秦乐兹终于彻彻底底地移情别恋了。
她现在喜欢的是胡嘉年,白添……还有云霁。
宋浣溪了然地点头,“说不爱就不爱了,无情的女人。”
“切~还说我呢。”秦乐兹故作深沉地摇摇头,“你还不是说不爱就不爱了。”
“想当年,云霁微博超话还是你那个小溪流的账号一手创办的。大家都说要推选你当粉丝后援会会长,结果你那微博就跟僵尸号一样,什么消息也不回,什么微博也不发,大家只好选了别人。”
“过了一年多,你的微博终于有动态了,大家那么一看,你转发的是别的男歌手的新歌MV。”
秦乐兹想想就觉得好笑。
“大家都炸锅了,还有粉丝跑到你微博底下,歇斯底里地问你,口口声声说要喜欢云霁一辈子的微博都还没删,怎么说不爱就不爱了。过了一会儿……那条评论底下显示博主赞过。”
宋浣溪不删微博的理由很简单,太多了,删不完。
也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回忆。
她真真切切地喜欢过他,真情实感地编辑过那些语录。在他们相爱之前。
即使他们不曾相爱过,她想,那些过往的经历也是弥足珍贵的。它代表着少女对喜爱之人纯粹的欣赏与无悔的付出。
喜欢过云霁,并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