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沙发上的女生有些拘谨, 接过阿姨递来的果汁,她小声说了句谢谢。这和她平日大大方方的样子,截然不同。
阿姨偷偷观察着女生侧边单人沙发上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女生身上, 表面疏离, 内里却带着难以察觉的侵略性。
这使她逐渐怀疑, 他们之间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这个猜测,很快得到了论证。
云霁将闲杂人等全都打发了, 其中自然包括阴阳怪气、皮笑肉不笑的云卷。
云卷站起身,迟迟不肯移动步伐, 在做最后的抗争。但感觉到云霁凉凉的目光, 他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现场。
如果是当年,宋浣溪能踏进云霁家,绝对兴高采烈地走来走去, 语气夸张地大声吹捧,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东西都要惊诧一番。
这处住宅比起综艺里的那处, 要更有生活气息得多。
电视旁一墙高的玻璃柜中, 整整齐齐地摆满了游戏机和游戏卡带, 一看便是云卷的杰作。被来福玩到半身不遂的玩具, 则可怜巴巴地躺在角落的花瓶底下。
放眼望去,竟没有什么物品独属于他。其忙碌程度可见一斑。
宋浣溪懊恼极了,担忧自己将他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 也担忧他误会自己和他人联手敲诈他。
不自觉地握紧手中的玻璃杯, 她脱口而出的是解释。
“当年加她微信真的是个偶然, 这么多年我也没跟她联系过,要不是她突然联系我,我都快忘记有这个人了。”
她的语气很急。
云霁徐徐地与她对视, 那双灵动的杏眼满是潋滟的水光,仿佛会说话似的,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模样,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也叫人触之生疼。
是陷阱。他想。
漆黑的眼瞳一缩,他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谁?”
宋浣溪完全没想到他是这副反应,她“啊?”了声,试探地问:“我在电话里和你说的那些,你一句都没听见吗?”
他似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若无其事地“嗯”了声。
她更不解了,既然他一句都没听见,怎么会愿意同她谈呢?
这不是重点,她急急忙忙地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并强调,“今天必须联系她了,不然她就要在网上爆料了。”
宋浣溪对他强大的心理素质,感到万分敬佩。正常人被敲诈勒索,就算不着急,也该露出点愤怒的表情吧。
怎么他的脸上看不出着急和愤怒?
这是气疯了?
为了证实自己和对方不是一丘之貉,她放下杯子,打开聊天记录,凑近了一点,翻给他看。
“真的,我也是受害者。她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都被吓到了。”
她的手机离他不算近,他眯了眯眼,才看清手机界面上的内容。
男人的目光率先落在她的头像上,而后才缓缓移到聊天记录上。宋浣溪没注意到这些。
他以为她是来撇清干系的,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也不过是想求他再不提起那些往事。
原来不是。
她挂上账号不再使用的个签的决绝是真,但多年不变的头像也是真。
既然个签都改了,头像为什么不改?
宋浣溪见他迟迟没有反应,说道:“应该要花钱消灾了。”
云霁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不可一世,张狂又肆意,“随她去。”
他浑不在意,她却是急着张小脸,“那怎么行!那时候我都没成年,这爆料一出,还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诟病你。”
她的话里带着浓浓的维护意味,紧张兮兮的语气,恍惚间,竟让人好似回到了从前。他不得不承认,他对此不受控制地感到了隐隐的愉悦。
“而且……网上已经有人……爆料这件事了。”这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断断续续,难以启齿。中学生伪装留学生,越想越让她尴尬得无地自容。
她收回手机,翻出论坛给他看了眼,很快收回手。
在他意味不明的目光下,她慌忙摇头,摆摆手道:“我发誓,这真的不是我爆料的!我也想不出是谁干的,我从来没和别人说过这件事。”
她气鼓鼓地说:“这个帖主实在是哗众取宠、丧尽天良、心术不正……”
见云霁的脸色越来越沉,她以为,云霁与她所见略同,于是越说越起劲,“要是让我知道他是谁,非得给他点颜色瞧瞧!”
“是我。”云霁忽然开口。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帖主是我,你要怎么给我点颜色瞧瞧?”他直直地看向她。
宋浣溪满脸错愕。她心中惊涛骇浪一片,即使万分震惊,但还是很快为他找好了理由。
拜托,他脑子又没坏。
之所以爆料,肯定是和王甜馥的粉丝的猜测类似,只是未雨绸缪的公关手段罢了。
她讪讪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你没听清我昨天打电话内容,就开始未雨绸缪了呀?你们团队的人好有远见。”
他的脸色好看了些许。
她忙劝道:“不过,可以避免的麻烦,还是尽量避免吧。即使你是无辜的,还是会有许多跟风黑的人谩骂你的,他们不关心真相如何,只愿意看自己想看到的。王甜馥粉丝的爆料一出来,黑粉和路人肯定铺天盖地地吐槽你曾和未成年谈恋爱……”
作为始作俑者,她越说越心虚。
他却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态度,“这些年听的谩骂还少吗?我不在乎。”
除了鲜花和掌声,成名还意味着,接受大众的审视,接受跟风者的谩骂。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而讨厌一个人,却从不需要。
她又急又重地说:“可我在乎!”
他的眼底闪过惊诧,完全没想到,前些天刚说“算了”的她,会忽然态度大变,如此直白地表达爱意。
沉寂多年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恨自己自轻自贱,恐要再度落入她的陷阱,却又没法抑制这种隐秘的愉悦。
他分明该斥责她恬不知耻,东窗事发后,时隔经年,竟还敢若无其事地编织谎言。
有的话一旦出口,有的假象一旦撕破,便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但他还是要问。
几乎是同时。
他问:“你们分开了……”
她说:“那张照片拍……”
又同时顿住。
宋浣溪对上他过分认真的眉眼,怔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他低低地重复,恍若祈愿的信徒,心中竟带了几分虔诚,“你们分开了吗?”
“什么?你说的是我和谁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一时让人难以区分是假装,还是无辜。
自虐一般,他一片一片撕开血淋淋的伤疤,定定地问她,“海晏大学里,把外套给你穿的那个男人。纵夜街外,背你的那个男人。你高二那年的生日会上,同你亲密无间的那个男人。你们分开了吗?”
他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可他偏偏就是不提。
因那轻而易举便能暴露他的阴暗。他竟偷偷搜寻那个男人的新闻,暗自将自己同他比较。好不可笑。
云霁把宋浣溪问懵了,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地问:“你说的是越淮吗?他是我哥,什么分开不分开?”
想明白了什么,她惊疑不定道:“你不会以为,我三心二意,一心二用吧。”
“天呐。”她急急忙忙地说:“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当时有小太妹以为我喜欢云卷,跑来威胁我,我就想,拿我哥当挡箭牌,一举两得,既能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又能挡些烂桃花。”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打消高振国的疑心。
“所以。”宋浣溪低下头,咬了咬唇,不敢去看他的眼,“你当初是以为我脚踏两条船,还有发现我骗你,才和我分开的吗?而不是因为讨厌我?”
过去种种,其实已然不重要。阻隔在他们面前的,除了旧日的隔阂,多年的疏离,还有万重山的现实。
可这个问题,于她而言,十分重要。
她在心里祈祷,拜托,云霁,千万不要是讨厌我。
他却恍若未闻,质疑道:“你说过,你没有哥哥。”
宋浣溪急了,在相册里找了起来,“他真的是我哥哥!你等着,我给你找我们小时候的照片。”
好半天,她“嘶”了声,自言自语道:“咦?怎么手机里就一张,我没存起来吗?”
宋浣溪献宝般地把仅有的一张照片送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看吧,他真的是我哥哥,有血缘关系的。”
云霁拇指与食指微拉,放大了看。
照片中,小女婴躺在婴儿车里,乌溜溜的杏眸灵动极了,她笑着咬自己的手指,好不可爱。小男孩则臭屁地站在旁边,一副被迫上岗的样子。
他并未对此感到意外,他们是青梅竹马,有合照再正常不过。
不比他们,什么也没有。
他们一个姓宋,一个姓越,长得也没半点相似。
又想骗他。
她拿他当傻子不成?可不是傻子吗。
她还愿意骗他,是不是说明……
停。他真的疯了。
“抱歉,手滑。”他低低的声音里满含歉意,很难让人忍心责怪。
宋浣溪抽回手机一看,这才知道,原来他一不小心点了删除。
“没事。”她边低头恢复照片,边毫不在意地说:“三十天内删除的照片能恢复的。”
她没注意到,男人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她当着他的面恢复完照片,又听到他问:“你刚才没说完的那句是什么?”
“哪句?”
“你说……”他停顿两秒,才继续说:“你在乎的后一句。”
“哦哦。”宋浣溪恍然大悟,“我说,你不在乎,我在乎呀。王甜馥粉丝拍的那张照片,拍到了我的正脸,要是让我的亲朋好友知道这些事,我的脸往哪放呀。而且,我可不想被你的粉丝丟臭鸡蛋。”
闻言,云霁仰了仰头,闭上眼,深深地呼了口气,满是后悔。
他就不该自作多情地自取其辱。
在她眼中,他们不过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她为此而来,再正当不过。
清醒点,云霁。他提醒自己。
还没吃够教训吗?
良久。
他再度看向她,眼神平静似水,却已有了几分赶客的意味,“这件事我会解决,不会暴露你的个人信息。你还有别的事?”
宋浣溪对这事十分上心,眼巴巴地说:“那我把她电话号码报给你,你们团队的人今天就要联系她哦。”
她报了一串号码,他不置一词,手指甚至不肯屈尊降贵地动弹一下,这让她更担心了。
“你记住了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嗯”了声。
她半信半疑,还是没忍住问:“有纸笔吗?不然我写下来好了。”
他不大耐烦地蹙了蹙眉,半晌,抬声道:“云卷,去我琴房拿纸笔。”
云卷尴尬地从楼梯后边走了出来,两步并作一步迅速上了楼。
他哥什么时候发现他躲起来偷听的。
天地可鉴,除了那句“可我在乎”,他几乎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宋浣溪居然还有脸勾搭他哥。
要不是担心挨骂,他当时差点就气急败坏地冲出来,跟她决一死战了。
云卷从没踏进过云霁的琴房,飘动的白纱与阳光共舞,窗边的写字台上,草草地摆了几本笔记本,铅笔下压着几张空白的a4纸。
按理说,他随便拿支笔拿张纸,几十秒便够了。
可他好奇心起,想看看他哥的笔记本都写了些啥,于是拿起笔记本,这翻翻,那翻翻。
他走马观花地随意翻动,草稿本中清一色的五线谱和音符,无聊透顶。
云卷正欲放下,却忽地瞪大了双眼。
原来某一页的音符画着画着,赫然随造物主的思绪翻涌,汇成了一个潦草的名字。
不是。
还真旧情难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