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风雨交加的夜, 如注的雨幕恍若天然的屏障,将他们困在这一方天地。窗帘上张牙舞爪的树影,像极了幢幢的鬼影。
宋浣溪无法, 只能盼着雨势渐小。
忽然间, 又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声。
播完了暴雨预警, 接着是雷电预警。
想到小姨耳提面命的话, 宋浣溪有些纠结,要不要关电视。可是电视关了, 就没法假装在看电视,缓解尴尬了。
过了会儿, 她道:“雷越来越大了, 不然先把电视关了吧?”
大概是她仰着小脸纠结的模样太过认真,云霁没告诉她屋顶有避雷装置,只言听计从地关上了电视。
宋浣溪惯会给自己找事情做, 可江江早吓得躲到来福的窝里去了,哆哆嗦嗦地不敢动弹。来福也强行挤进不大的狗窝, 与它依偎在一起。
想到了什么, 她问:“对了, 云卷把琴给你了吗?我前几天问过他,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回我,所以只好来问你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 云霁一直注视着她。提到云卷没理她时, 她自然而然地瘪了瘪嘴, 只一下。话语中不经意流露着委屈的语气,像极了撒娇。
不论是告状,还是撒娇。
都让男人感到满意。
他的心情不错, 声音也温和了不少,“给了。他没回你吗?这臭小子。我会教训他。”
“啊?”宋浣溪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他被你骂了,就该来骂我了。”
男人抓住她语中的重点,蹙眉道:“他经常这样?”
宋浣溪本不想告状,但更不想让他觉得她无事生非。
她掰着手指数:“好久以前的事就不说了,就说上次他给我道歉以后没多久,又阳奉阴违地骂我,还说你讨厌我,让我离你远一点……”
至于还琴的事,就不提了吧。那本就该属于他。
云霁敏锐地察觉她眼中的犹豫,“琴也是他逼你还的?”
那她不想见他的话,也是云卷的假话了。
他怎么敢?
与此同时,远在河清的云卷正热火朝天地打着游戏,莫名感到一阵恶寒,手也跟着一抖。队友无语,“大哥,你在梦游吗?这都能射歪。”
宋浣溪犹犹豫豫,支支吾吾,“也……也不算吧。他是让我还你,但我也是考虑到它在你身边更有意义,所以才决定物归原主的。反正我也不会弹琴。”
这一刻,云霁终于相信此言非虚。
不会弹琴?这有什么难?
她没有不想见他,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我教你。”
她彻底懵了,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疑心是自己产生了幻听,“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悠悠地重复,“我说,我教你。”
“不是说,不会弹琴吗?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琴你回去的时候带走,我会教会你。”
不是幻听。
这是宋浣溪完全没预料到的走向,还来还去就算了,怎么还传道授业上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这一刻,对这个提议,无比的心动。
不该说是提议,而是他的决定。他的语气不容拒绝。
她很难不想起多年前,她一家一家地打培训机构的电话,想要找到她期望的云老师。好不容易找到,却也未得偿所愿。
而电话中,她笑着说要他教他弹琴,他自是有求必应,可他们“远隔重洋”,只有一个遥遥无期的承诺。
“可是我一点也不懂,可能一下子学不会。”
宋浣溪并未推拒,反而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
他没表现出她担忧的后悔、不耐等情绪,反而认真地说:“那就慢慢学。”
话音未落,她抿了抿唇,露出浅浅的笑意,脸上有掩不住的雀跃。
云霁看着她,神色也温柔了几分。对,就是这个表情。小蝴蝶就该是这样翩翩的,快乐的。每当它雀跃地飞舞时,那起舞的弧度,总是同看客心跳的曲线,一般无二。
“现在就开始嘛?”她问。
这无疑是个消磨时间的好方法,宋浣溪这般想,总比两人大眼瞪小眼,绞尽脑汁编不出几句话好。
云霁听出她话语中的期待,“嗯”了声,抬步朝楼上走,“跟上。”
琴房的灯光亮着,是以,门一开,里头的场景便一览无余。
这间琴房和综艺中的那间,布局大差不差。
唯一不同的便是,这间琴房的窗边摆了张书桌,书桌上零零散散摆着几本笔记本,下面压着叠草稿纸,草稿纸上龙飞凤舞,全是她一知半解的音符。
即使窗户紧闭着,宋浣溪也为这些本子感到担忧,她的小话筒就是因为放在窗边,在下雨天被淋坏了。
琴房的窗帘并未拉上。她走到窗边,细细观察,确认这窗户严丝合缝,不至于漏水,才将窗帘拉上。
拉窗帘的间隙,即使窗外大雨倾盆,她也从点点的路灯光晕中,看出此地视线极佳。家门口自不必说,更远处,比方说,她徘徊时停留的远方路口亦能收入眼中。
他应该没看到吧?
宋浣溪想,下次决计不能那般了。以前她就因为鬼鬼祟祟在云霁家附近徘徊,被小孩发现了,好在,她以几套奥特曼卡片为代价成功将事情摆平了。
动人的琴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宋浣溪回头,只见他已然坐在琴凳上,抱着她还回来的那把吉他,施施然弹了起来。
几乎是琴音响起的那一刻,她便猜到他弹的是《私奔》。
或许是因为,这首歌的旋律全然贯穿她的青春。也或许是因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她对他深刻到本能的了解。每到雨夜,他总会弹起《私奔》。她不知道缘由,可她记住了,一记便是这么多年。
他没有看谱,长长的眼睫低低地垂着,身上有种莫名的脆弱和孤独。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天生的冷傲才叫人一点也窥不见端倪。
其实恰恰相反,云霁此时并未感到孤独,反而有些充盈。他已然很久没有这样的情绪了,在这样应景的、他向来讨厌的雨夜。
更准确地说,他已然很久没有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了,在与她重逢之前。
除却情绪,他的思绪也全然被牵动。一点不由他。
他知道不该。可他无法。
他分明最厌恶背叛。
他那个早早离世的母亲,情窦初开时,为了个一无所有的男人离开父母,私奔他乡。她的父母果真心狠,眼见她嫁人生子,仍是不肯松口。
男人本就是算计着偌大的家业,竹篮打水一场空后,欲抛妻弃子去攀新的高枝。
临了,一首《私奔》火遍大江南北,他忽的惊觉,才华横溢的她另有用途。他一边哄着她,让她做自己的枪手,一边借着当红歌手的名义接触别的女人。
她有一身才华,却也是耽于情爱的傻子。
男人名利兼收后,和他人的绯闻频频传出。那人接过她给男人打的电话,也借娱记的口,宣称他们好事将近。
她明知传言不假,却夜仍以继日殚精竭虑地作词作曲,期盼借此留住男人。可她什么也留不住。
仍是在一个雨夜,郁郁寡欢的她吞下了一瓶安眠药。
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很愚蠢。不是吗?
而云霁,他想留住一个人,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她要是再让他痛,他不会善罢甘休。
一曲未过半,琴音便戛然而止。宋浣溪不解,“怎么不弹了?”
云霁仔细端详着这张白净的小脸,漂亮的杏眼灵动又单纯,嘴巴小巧又可爱,任谁又能将谎话连篇四个字与她联想到一起。
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弄得宋浣溪的脸也开始滚烫,一直盯着她嘴巴看做什么。
短短几十秒,云霁的思绪早已百转千回,他淡淡道:“琴弦刚换过,已经试好了。”
原来是在试琴。她点点头,“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呀?”
云霁起身,“坐。”
宋浣溪一坐下,他便把琴递到她的怀中。她手忙脚乱地接过,可持琴的姿势并不生疏。
他挑眉,“学过?”
她诚实地摇摇头。
她对吉他的了解几乎全源于他,乃至于姿势,都是反复看他弹唱的视频,然后依样画葫芦。说学,那是远远不能够的。
很快,云霁便知道她是真的一窍不通,她连按弦也不会,呆头呆脑地坐在那,无所适从地看着他,一脸的紧张和期待。
宋浣溪十分紧张,他教她手型,教她认识琴的各个部位。她什么也不懂,以至于总是无法给出反应。
他没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只专心致志地教她。
或者是他半蹲在她身前,垂着眼睫的模样太过认真。也或许是宋浣溪对他,有着天然且绝对的信任。她始终没有对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
哪怕他几番看似不经意地扶起她的手指,“错了,是这里。”
由于常年弹琴,他的指尖有层存在感极强的茧子。当她白嫩的手指,被他攥住时,她几乎马上面红耳赤起来。
那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感觉,硬的,热的,强势的。也叫人脸红的。
他似乎并无所觉,反倒淡淡掀起眼皮,直直地看向她,指尖也亲昵地触了触她的掌心。
好痒,宋浣溪还没来得及抽手,便听到他低低的嗓音落下,“很热吗?”
当然热,她简直热昏了头,可那热是燥热,由内而外。毕竟这天气,完全算不上热。
“不热呀。”
她强装镇定地抽回手,没有察觉到任何阻力。
云霁意犹未尽地摩挲了下指腹,“是吗?那是紧张?”
他问:“不然手心怎么这么多汗?”
宋浣溪觉得自己的脸热得快要爆炸,她用手给自己扇了扇风,笑得尴尬,“哈哈,是吗?我都没注意到,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热。”
对视不到两秒,她率先错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道:“继续吧。”
殊不知如此,又给他新的可乘之机。
他“嗯”了声,若无其事地牵起她葱白的食指,放到琴弦上,“这里。”倒真像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
拜托。
别一边碰他,一边用这么温柔的声音和她说话。
她真的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宋浣溪的目光不知不觉落到了他的喉结上,他的喉结滚动时,那颗淡淡的小痣总会随之颤动。每当这时候,她总会不自觉地咽口水,也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
其实无论是他滚动的喉结,还是他带着厚茧的指尖,都与他那张天生冷情的脸,有着巨大的反差。
宋浣溪实在不是个好学生,一晚上什么也没学会,记了这个,忘了那个。还时不时因为走神被当场抓获。
“在想什么?”他倒也没生气。
宋浣溪眼神飘忽,胡忙找了个现成的理由,“我在想,外面的雨怎么下了这么久还没停?”
她的语气懊恼,“早知道就带伞了。要是真的下一晚上就完了。”
眼下唯一的方法,自然是在他家借住一晚。可这话若从她口中说出,他也许会觉得,她是看完天气预报,故意掐着这个点来的。所以,她希望这方法,是由他提出的。
见他没搭话,她暗示道:“要是真的下一晚上怎么办呀?”
男人似乎也挺为难,“是有点难办。”
她急了,就差明示了,“对呀,我住在这里的话,就要麻烦你了。”
她着急的模样格外可爱,眉头蹙着,漂亮的鼻子也皱了下。生怕他顺着这话说下去似的。
男人好笑,“是有点麻烦。”
她一脸气馁。
“不过。”他说:“也没别的办法。”
她抿了抿唇,压住得逞的窃喜,“唔……那就只能麻烦你了。”
又练了好一会儿,男人仍没有喊停的迹象。
虽然时不时能有点不经意的肢体接触,让她感到心跳加速、心慌意乱,稍稍延缓了手指传来的痛感,但到后面,她还是忍不住吹了吹。
他微微皱眉,宋浣溪心一紧,“我又记错了吗?那就是这个……不对……应该是这个。”
他轻叹一声,“算了。今天先到这。”
“噢。”大概是她的表现实在不叫人满意,宋浣溪下定决心,回去一定好好学习一番。不说刮目相看,只要不这般惨不忍睹便行。
其实也没什么麻不麻烦,二楼的客房虽从未有人住过,但衣柜里也准备着干净的床上用品。
云霁不用想也知道,这个弹了一会儿琴,就娇气地呼手的人,不给她再垫层厚厚的垫子,她绝对要辗转反侧一晚上。
宋浣溪眼睁睁看着他在本就厚厚的床垫上,又铺了两层隆冬才用得上的厚垫子,暗暗咋舌。
她出言阻止,“那个,一层就够了。”她又不是豌豆公主。
“你确定?”
她的身体看起来又小又薄,只轻飘飘的一片。细长的天鹅颈,胸前鼓起的一团,盈盈不堪一握的腰……漂亮而又脆弱。让他觉得,稍有不慎便会硌疼了她。
床上早已检查过,连粒豌豆也没有。
但谨慎,总是没错的。
“确定。辛苦你啦。”
除了不知道床上用品在哪,宋浣溪觉得自己其实是不用麻烦他的。这点生活经验她还是有的。总不好叫他一个大明星给她铺床拖地,让他的粉丝知道了不得心疼死。
可刚才一进门,他便一副嫌她碍事的样子,叫她站远点。
男人三两下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连床头上积的灰也没放过。瞧那模样,还准备将卫生间也给打扫了。
他不会有洁癖吧?
宋浣溪手扶着门,忙道:“可以啦,已经很干净了。谢谢你,已经很晚了,快去睡觉吧。”
云霁动作一停,徐徐地看向她,轻声“呵”了下。
这么着急?
怎么,还怕他赖着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