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浣溪被他的眼神看得发怵, 她说错什么话了吗。没有吧。现在都十点多了,可不是该上床休息了。
半晌,云霁一言未发, 直直地走出了房间。
因他天性使然的清冷, 此情此景, 任谁看了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可宋浣溪觉得, 他似乎不大高兴。
也是,麻烦他做这做那, 能高兴才怪。
她想,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是今晚不打扰他, 将存在感降到最低。
宋浣溪悄悄探出头,见他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房间。那兴许就是他的卧室了。
他们中间隔着个房间,只要她不在房间里大喊大叫, 就不会吵到他。这么一想,她安心了些许。
宋浣溪关上门, 蹦上床, 这床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柔软, 躺在上面仿佛陷在云朵里。她闲闲地玩起手机。
过了好一会儿, 又沉又慢的敲门声响起。只两下。
宋浣溪不明所以地放下手机,理了理躺得杂乱的衣服,“来啦。”
她趿着床头柜下面找到的一次性拖鞋, 哒哒哒地跑过去开门。
男人听力极佳, 自没错过开门声响起前那道清脆的开锁声。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深幽。
防贼呢?
“怎么啦?”宋浣溪浑然不觉, 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纯白长衫上,不解地问:“这是?”
他语气平常,“睡衣。”
宋浣溪揪了揪发尾, “这是你的吗?还是云卷的?”
是云卷的就怎么样,是他的又怎么样。
他想要知道答案,“我的。”
他补充,“干净的。”
原来是他的呀。
反正不是云卷的就行了。
可是借用的话,这个天气洗衣服是要发霉的,只能麻烦他过几天自己洗了。
宋浣溪纠结一会儿,扯了扯衣角说:“谢谢你呀。不过不用啦,我就穿白天的衣服睡觉好了。”
云霁皱了皱眉。
所以,她问这个问题的意义是什么?
不穿他的,难道还要穿云卷的?
他轻轻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道:“云卷的也有。你要吗?”
敢说要,试试?
宋浣溪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好客了。总之,他这么不怕麻烦,刚才忙前忙后那会儿多半没不高兴。
不过,他为什么会觉得,她会想要云卷的衣服?
她有些委屈地说:“我才不要穿云卷的衣服,让他知道又要骂我了,让我把衣服脱下来还给他。你这么快就忘记啦?”
云霁没忘记,他只是一时昏了头。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说出,连自己事后都觉得匪夷所思的话。譬如,很久以前,在电话中晕头转向地喊她宝贝。又譬如,此时此刻。
真是疯了。
“抱歉。”他低声说完,余光无意中扫到凌乱的床。
床才铺好没多久,就乱成这样,她在上面开演唱会了?
他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一遍:“这衣服是宽松款的,睡起来很舒服。真的不用?”
宋浣溪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他这么一说,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的衣服勒得慌了。可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太善变,也不想麻烦他。
“真的不用。”
话音刚落,便见男人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不洗澡?”
宋浣溪是没准备洗。一天不洗有什么。
可听着男人不敢置信的话,联想到他洁癖的表现。简简单单的“不洗”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要洗的话,再把脏衣服穿在身上,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她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的,“洗的。”
匆忙接过他手中的衣服,尴尬地笑了笑,“我刚刚一时忘啦。那就谢谢你了。”
云霁“嗯”了声,临走前,丢了句,“衣服穿完挂椅子上,不用洗。”
脚步声渐远,宋浣溪关上门,背靠着门,捏着手中的棉质长衫,长长地呼了口气。
刚躺回床上,俞明雅的微信视频电话便打了过来,她忙躲到卫生间里,切换成语音通话。
“喂。溪溪啊,你是不是在哥哥那边?”
“嗯嗯。现在信号不好,打视频会卡。”
“这个天气很危险,乖乖待在家里,不要出门。知道吗?”
“嗯嗯。”
“电视记得关,早点睡觉。知道吗?”
“嗯嗯。小姨也是。”
“哥哥是不是还没回去?给他打电话也不接,跑哪里去了也不知道。”
大魔王最近时常夜不归宿,就白天偶尔能看见人影。不用想也知道,这么大的雨,他肯定又不回来了。
这般想着,宋浣溪说:“哥哥应该是在公司加班吧,他最近都挺忙的。”
俞明雅的声音很担忧,“这怎么行!你一个人这种天气住那么大的房子,多吓人啊。要是晚上停电了,可不得了了……万一有小偷怎么办?不行。我再给他打个电话,让他赶紧回去。”
什么?让大魔王赶紧回来?
那怎么行。
早知道就说住在学校了。宋浣溪悔不当初。
“不用不用,这么大的雨开车太不安全了,千万别叫哥哥回来。我都已经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了。”
“好。那你快睡吧。”
挂完电话,宋浣溪拍了拍受惊的小心脏,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进浴室洗澡。
这里的淋浴装置和他们家的不一样,花里胡哨的,四五个花洒和按钮。脱衣服前,宋浣溪仔细观察了半晌,扭开手持小花洒连接着的按钮,却忽然从头上被浇了个透心凉。
要不是她躲得快,现在都该成落汤鸡了。
她明明按的是手持小花洒的按钮,怎么头顶的大花洒喷水了,喷的还是冷水。
宋浣溪吸取经验,站远了些,可怎么调,都只有冷水。好半天,打了几个喷嚏后,她吸着鼻子,沉痛地打开了门。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云霁房门口,房门半掩着,暖黄色调的床头灯光透过门缝洒在走廊的地板上。
她敲了几下门,没人应。
会不会在卫生间?
“你在吗?”她自说自话,“那我进来啦?”
果然,卫生间的灯也开着,里头传来淅淅沥沥的淋浴声。
宋浣溪的注意一下就被沙发上的吉他吸引了,这是她送他的那把,难怪晚上在琴房没看到。
下一刻,门被打开。
里头走出个刚出浴的帅男人。许是没想到有人在,白色浴巾只松松垮垮系在腰间,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
分界线往上,是壁垒分明的八块腹肌、漂亮紧实的胸肌。喉结轻滚,湿发凌乱。
腹肌的沟壑上淌着饱满的水珠,男人稍稍一动,几滴水珠争先恐后地往下流,落入松垮的浴巾之下,那里鼓着个大包。
宋浣溪的喉咙紧了紧,连忙用双手捂住脸,只露出两只惊慌的眼睛,“那个……我有事找你。”
望见她湿漉漉的呆毛,云霁蹙了蹙眉,快速朝她走近,左右掰开她的手。只见几根湿发贴在小小的脸上,头顶也湿了大半。
光线太朦胧,他此时才发现她的前襟原来也湿了一大块,白色布料紧紧贴着皮肤,深藏其下的蕾丝花边隐约勾勒出半圆的弧度。
只一眼。
他的目光落到她红红的鼻头上。
“怎么弄的?”他问。
宋浣溪看着近在咫尺的健硕身躯,沐浴露的淡淡清香不知何时钻入了鼻尖,搅得人迷迷糊糊,什么也没听清。
她边咽口水,边想,他的手臂这样张着,浴巾要是不小心掉了怎么办?
男人放开她的手,疑惑地用手背触了触她的额头。
这也没发烧啊。
他的眉头松了松。
宋浣溪恍地回神,结结巴巴道:“你……你刚刚说什么?”
“怎么弄成这样?”
宋浣溪瘪了瘪嘴,“热水器好像坏了,只有冷水。”眼神还在乱飘。
热水器长期无人使用,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
他说:“你先在这边洗。”
宋浣溪迟疑地点点头。虽说她来是想,让他过去帮忙看一看的,但问题解决了就行。
她匆匆回房间拿了衣服,一头钻进浴室里。身前笼下一片阴影,她愣愣地转头,接过他递来的浴巾。
“白的那瓶是沐浴露,黑的是洗发露。”
他清冽却强势的气息越靠越近。
宋浣溪侧了侧眼,目光落在左边的镜子上,男人似乎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上半身微微前倾,下巴几乎快要顶到她的耳朵上。
湿发凌乱、衣衫不整。单从两人亲密的姿态看,说是新婚燕尔的夫妻也不为过。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身后与她虚虚隔着空气的大包,从镜中看,好像更鼓了。
她的脸很热。
他指了指道:“大花洒开关在这,小花洒开关是这个。大花洒我刚才用过,温度调得有点低,你先往里头按压,再往左边旋一旋。”
说话间,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激起了阵阵的酥麻。他几乎快要将她环抱在内。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闻言,男人怡然自得地收回手,没作留恋地转身离开,顺手给她关上了门。刚才的一切似乎完完全全、切切实实是出于好心。
宋浣溪咬唇,捂脸。
打住。
不能再胡思乱想了。
人家就是好心收留你,你怎么能这么意淫人家。再说了,人家就是先天条件优越,又不是因为……那什么,才变得……那什么的。
云霁出去没两分钟,便听到门内传来小声的“咔擦”声。
得。还真是防贼。
他要是真要当采花贼,刚才就该把她生吞活剥了,还轮得到她锁门?
那张小脸红得跟苹果一样,的确叫人想咬上一口。
浴室中只有一个脏衣篓。
云霁换下的衣服还放在里面,宋浣溪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将换下的衣服暂时堆在上面。
打开大花洒,温度岂止是有些低,简直快赶得上冷水了。他居然用这么冷的水洗澡,难怪浴室都没什么水汽。
宋浣溪按照说明,终于成功调高了温度,原来要先按压再旋转。
她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白白净净。沐浴露香味很淡,她挤了小半瓶,才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可穿上衣服又犯了难,这衣服虽然很大,盖住了她整个臀部,但她走动间,难免会露出什么不该被人看见的地方。
胸前还能抱着脏衣服挡一挡,这可怎么办才好。
半晌。她打开门,探出个脑袋。
几乎是她探头的瞬间,背对着门坐在床边看电视的人,回头看了过来。他仍是原先那副半裸着的模样。
“可以再借我条裤子嘛?”
“嗯。”
云霁起身,从床边的临时衣架上拿了条灰色运动裤给她。她边说谢谢,边飞快接过,缩回脑袋,关上了门。
哦,对了。也没忘了锁门。
只一小会儿的工夫,那股浓香便牢牢锁在房间里,紧紧攀附上他的鼻翼。
她这是用了多少沐浴露?
他不由得有些好笑。
电视无声地循环了两遍mv,身后才再度传来开锁声。
云霁正吹着头发,他关上电吹风,转头看去。只见她抱着堆衣服,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发尾正湿答答地往下面滴水。
无论是衣服还是裤子,对她来说都太大了,袖子卷了一层,裤子则不知道叠了多少层。
他凝神一看,果然上衣扎在裤腰带里,裤腰带紧紧地系着,那里打了两个蝴蝶结,不难看出主人有多怕它会掉下去。
宋浣溪盯着电视看了几秒,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啊?不会是你新歌的mv吧?”
他已发布歌曲的mv,她全都看过,里面没有这首。
云霁“嗯”了声。
宋浣溪虽急着走,但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下。
没声音,没字幕,切割的画面中冬山入睡的雪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蜿蜒山路,莫名让人感到深深的寂寥。
电吹风的启动声再度响起,她本打算告辞,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男人不容拒绝的声音落下。
“过来。”
“吹头发吗?”
“嗯。顺便。”他毫不心虚地说:“客房的电吹风坏了,时而能用,时而不能用。”
既然是顺便,还解释那么多干嘛。宋浣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也没细想,言听计从地走了过去。
她起初怀疑男人有洁癖,但这会儿又不确定了。
因为他嫌她手里的脏衣服碍事似的,准许她就近放到床上。还准许她坐到他的床上。
虽说这些都是为了方便吹头发,可是……
“你可能不知道,女生吹头发会掉很多头发。要是我坐上去,一会儿你的床上就都是我的头发啦。”
他一脸早已了然的神情,随意道:“嗯,正好我一会儿要换床单。”
“那好吧。”
宋浣溪小心翼翼地坐到床边,他又说:“盘腿坐上去,背对着我。”
这样吹起来是不大方便。
她抽了几张纸巾,把脚擦干,才依言照做。
他忽然又道:“不是让你把衣服放床上?一直抱着湿衣服不脏?”
宋浣溪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但这语气已经有些不大耐烦了。反正背对着,他也看不见,这么一想,她乖乖把卷好的脏衣服放在一边。
香香软软的一团,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骗到了床上,沾染上他的味道。
但这味道太淡太淡,几不可闻。反倒让人生出更大的贪念。
男人给她擦完发尾,看着她毛绒绒乱糟糟的发顶,没忍住揉了揉,果然比来福的毛揉起来还要舒服。电吹风随之对上,佯装成合理的举动。
五指张开,濡湿的发尾收入指尖,而后并拢,拉伸的发丝像极了美妙的线谱。一点点吹干的满足感,不亚于创作一首新的词曲。
一人站在床边,一人坐在床上。他细细地抚着她的发,她身上的香气越发浓重。
好似他们不是好客的主人和客气的客人,而是亲密无间的夫妻,只待陷溺无边的情爱。
很快他发现,某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坐在床上也不安分,时不时扭两下,就为了能够看到电视。
他脸一黑,用声控关了电视。
她学他的样子,对着电视喊,“打开电视。”
她是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让她上房她就揭瓦。刚才还浑身拘谨,这会儿被伺候着,就生龙活虎、忘乎所以了。
“哇,还真的开起来……了。”她兴奋地扭头,而后很有眼力见地对着电视喊了遍,“关电视。”
只是语气低落了不少。
云霁才不会惯着她。
吹个头发都不老实,以后还不得骑到他头上?
某人的情绪全写在身上,长吁短叹个不停,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虐待她了。
不就是看个电视,至于?
陪他乖乖坐着,有那么无聊?
半晌。
他冷冷开口,“打开电视。”
电视随之打开。
宋浣溪听到声音,不敢置信地扭头。动作大了些,差点扭到脖子,她摸着脖子,笑说:“谢谢你呀。”
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视线回转的瞬间,她忽然发现,她卷好的脏衣服因为她刚才的动作散开了。小衣小裤原是卷在里面的,这会儿都露了小半出来。
电吹风的声音忽然停了,她下意识看他,他的视线也落在了上面。
还真是蕾丝边的。白白皱皱的两小块布料都是。
难怪刚才死死把脏衣服抱在胸前挡着。原来里面空着。上面、下面,都空着。
想到这里,云霁的目光深了些许,幽幽地盯着她的背。
在他房中,什么也没穿,还敢若无其事、顺水推舟地爬上他的床。
这是没把他当男人?刚才不还防贼?
还是说,她是在欲擒故纵?
宋浣溪的脸热得不行,她忍着羞耻,把小衣小裤卷回衣服里。
淡定,淡定。
他连衣服都没穿,更别说内衣了。不对,男人不用穿内衣。
这不是重点。他还只围着个浴巾呢,肯定也没穿内裤。
她这没什么的。
只不过是被发现了。
即使很想说得理直气壮,声音也忍不住发颤,“吹得差不多了吧,我先回去睡觉了。”
刚要抓起衣服下床,却被人攥住手腕。
“你故意的?”他的声音又低又哑。
云霁很清楚他的优势,清楚如何利用男色和声音,把她迷得七荤八素。比如刚才,听到动静后,故意松垮地系着浴巾出来。又比如现在,压着声音同她说话。
她娇斥,“你乱说什么!”
宋浣溪看着他单腿上床,上半身前倾,俊脸渐渐放大,下意识想要往后挪。却因手紧紧被桎梏着,无法做到。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心慌意乱,“什么……什么意思?”
他凑到她耳边,声音近乎呢喃。
“我刚才去客房看过,热水器没坏。你却说坏了,要来我房间洗澡,是什么意思?”
“这样……爬到我床上,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