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盆的大雨不知何时停了, 此时已是凌晨四点。
天还未亮,外面黑乎乎雾蒙蒙的一片,浓重的雾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宋浣溪缓缓坐了起来, 抓着头发, 绞尽脑汁半天, 还是决定负隅顽抗。
“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没准是在炸她呢。
越淮再度凉凉地开口。
“听你的声音, 刚睡醒?我现在就在你房间,大晚上你不在自己房间睡觉, 是在谁那睡的?”
眼见东窗事发,宋浣溪急中生智, 胡编乱造道:“什么大晚上, 都四点多了,天都快亮了。我没在睡觉,我在外面遛狗呢。”
他并不相信, “这个天气遛狗?我看起来很好忽悠?”
宋浣溪振振有词。
“困难那都是可以克服的!不就是一场雨嘛,而且现在雨都停了, 区区一点积水而已。”
“再说了, 江江可是你的狗!你想想, 我这么一大早起床都是为了谁?你怎么还污蔑我呢。”
“你是不是还是不信?那我现在带江江回家, 我俩就在家附近呢,你想想,这附近除了你, 我还认识谁?怎么可能是在别人家?”
嘴上淡定, 实际上早就从床上跳起来, 急急忙忙地换起衣服了。
“十分钟。”越淮说:“十分钟内没回来,我叫你小姨、姨父过来主持三堂会审了。”
啪的一下挂了电话。
事出紧急,宋浣溪连字条都没留, 便快速出了房门,把酣睡的江江从来福窝里拉回家。
她全程放轻动作,生怕吵醒云霁,且不说她没空同他解释,这到底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她夜不归宿被家里人发现了,她必须得连夜赶回家。这么一说,他以后会不会就不让她留宿了。
这么一想,宋浣溪又开始后悔。
早知道昨晚就不和他说,家里人打电话来查岗的事了。弄得她跟个小屁孩似的。
江江本来还不肯走,宋浣溪生拉硬拽,在它耳边好说歹说,说再不回去,它爹就要杀人了,它才“咻”的一下跳起来。
空气中蔓延着未尽的水汽,路面潮湿一片,迷雾使人看不清前路,像极了她未卜的命运。
宋浣溪一路狂奔,溅了一脚的水。
到了家。
越淮背对着她,坐在沙发上,抬了抬手腕,“迟到三分钟。”
宋浣溪一手扶门,一手拍着喘气的胸脯,理直气壮地说:“反正能证明我就在附近遛狗就行了,我如果在别的地方,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起身看到她的装束,他一挑眉,“你今天没换衣服?”
她装傻,“是吗?我昨天也穿着这套衣服吗?我再也不把干净的衣服和脏衣服堆在一起了,老是穿错。”
越淮不置可否。
宋浣溪以为蒙混过关了,殷勤地给他做了三明治。
不承想,饭桌上,他盯着她看了半天,一言不发。直到她提醒,他才沉默地接过盘子。
宋浣溪莫名其妙,喝了口热牛奶,嘴唇被烫得一痛,她下意识摸了摸。想起了什么,心中警铃大作。
与此同时。
来福忽然从梦中惊醒,发现身边只有微凉的余温,呜呜嗷嗷地叫了起来。二楼的男人睁开了眼。
宋浣溪狼吞虎咽,想着赶紧吃完躲到房间当鹌鹑。
手机铃声突如其来,她顶着对面的人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挂断电话。
“诈骗电话。”她解释说。
话音刚落,她口中的诈骗电话锲而不舍地打了过来。
她把手机藏到桌底下,静了音,忙给云霁发去短信——
「家里有急事,傍晚再去找你呀,如果你在家的话。」
出乎意料的,他竟说。
「我帮得上忙吗?」
宋浣溪心头一暖,带着点小愧疚,回道。
「不用啦,很快就能解决啦。」
他秒回。
「不用客气。你住哪栋?正好我也要上门拜访叔叔阿姨。」
宋浣溪下意识抬眼,恰好撞见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她讪讪地朝他笑了笑。
心中腹诽,哪有叔叔阿姨,只有一个皮笑肉不笑、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魔王。
不过……
她垂下眼睫,咬了咬下唇,盯着手机屏幕。
他这么快就想着见家长吗?
她早知,云霁是个很认真的人。只是当这个认真具象化时,她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心头一阵悸动。
越淮看她痴痴傻笑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她的反常没出现多久,所以这段关系应该开始没多久。
她是个智力正常的成年人,是独立的个体,她有她的喜怒哀乐,能够左右自己的人生。
可他实在不觉得,一个刚谈恋爱就把女孩子拐到家里过夜,往她嘴上盖印子,也不管家长什么看法的男人,会是什么良配。
还不如原来那个。
「以后再说吧。」
「你别误会,我不是不想让你来,就是觉得太快啦。而且,我们家平时不住在这边,那边是老小区,人可多啦,有很多嘴碎的阿姨和老太太。你要是真来了,还没走出我们小区就要上热搜。」
云霁从她的信息中,提取出了一个意思——
拒绝。
那张小嘴尤其能说,只要她不愿意,永远有她的一番道理。
她走得匆忙,这一点显而易见。
床铺凌乱,几根半长不短的黑发藏在枕头间。
她昨夜换下的临时睡衣,还挂在椅背上。他拿近一闻,沐浴露的香气充斥整个嗅觉。
她来过,存在过。不是他的幻觉。
这些年间,云霁梦到过她,不止一次。
有时候,他梦到他们热恋的情形。她打着哈欠说,我好困呀,可是舍不得挂电话怎么办。他哄着她说,那就不挂。可这时,他忽然醒了,电话还是挂断了。
有时候,他梦到他风尘仆仆飞到英国,紧张地敲开门。冰冷的现实没有复刻。她像只小树袋熊扑进他怀里,惊喜地问“你怎么来啦”。
有时候,他梦到她出现在他的家中,他们像所有情人一样你侬我侬,就好似他们从未分开过。
可大多数时候。
他梦到的,还是她身上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冲锋衣。她埋在别人的肩头,同他擦肩而过。她把他教她的歌,情意绵绵地唱给别人。
梦醒后,他庆幸又不庆幸。
可无论,他怎么想,只归是一场梦。
他们的故事没有旁人知晓,就像她从未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不知何时,雨又开始下了。
宋浣溪躲在房间里,搜索云霁的微信号,发送好友验证。
下一刻,聊天框显示“你已添加了Yun,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有些惊讶,这么多年,他居然没有删除她吗?
宋浣溪的语气熟稔,又恢复了往日的俏皮。
云溪;「猜猜我是谁?」
这问题属实多此一举,即使他把她删了,单从她这么多年不曾改变的头像和网名,对方也能在第一时间知道她的身份。
宋浣溪只是单纯想活络一下气氛。
从而缓解,想到她当初在他面前干脆利落地删除他的微信,信誓旦旦地说再也不会打扰他的尴尬。
Yun:「女朋友。」
猜猜我是谁。
女朋友。
宋浣溪抱着手机,蜷在床上傻笑。她觉得自己就像断了线的气球,漂泊到快要干瘪,终于找到目标,摇摇晃晃地落回他的手中。
可云霁不这样觉得。
她不乖,她撒谎。
一如既往。
她说傍晚就来找她,于是他从下午就开始腌制食材,可她失了约。
她不让他去找她,也不来找他。
宋浣溪好不容易挨到越淮走了,刚要出门,便撞上了俞明雅。
俞明雅这几天休年假,接到越淮的电话,让她过来帮忙带带狗。
这叫什么事?别人都在带孙子,她在带狗?
一个天天不着家就算了,把另一个也带得不回家了。她倒要看看,这外头有什么好的。
这一看,的确还不错。连电视都是超大屏。
家里那个老房子面积小,电视屏幕也小,看着不得劲。
宋浣溪见俞明雅这看看那看看,又是看冰箱里有没有新鲜的菜,又是看零食柜有哪些不健康零食,又是看垃圾桶装着多少外卖。
“看看这家里,一点生气都没有。不行,这相亲还是得安排。”俞明雅说。
宋浣溪听她唠叨了半天,准备等她看电视,就偷偷摸摸地溜出去。
俞明雅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问她去哪。
宋浣溪说去遛狗。俞明雅按下暂停,说她也跟着一起去。
宋浣溪只好说,算了,外面地上好湿,还是等晚点再去吧。
这一等,就再没找到机会。
俞明雅钟爱的狗血电视剧,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更新。
电视正放到男女主表面和好如初,可男主有了应激反应,一看到女主和别的男的在一起,就吃醋发疯,把她钉在床上做恨。
宋浣溪的眼睛觉得尴尬,耳朵觉得吵,没再看下去。
她跟云霁说,她临时有事,去不了了。他回了个“好”,就没说过话。
而俞明雅,这一住就住了五天。
宋浣溪还是从秦乐兹的嘴里,知道云霁去河清的消息的。
“他是E牌的代言人,E牌要开春季发布会了,他去拍E牌的海报了。”秦乐兹这么说。
她没过问他的行程。他敲好字,刚要发出,又觉得自己犯贱,所以删了,转头通过这种方式。
这些天,宋浣溪也没闲着,她刷到封落的朋友圈,知道他的新女友开了家网店,他天天在店里帮忙。
宋浣溪对他进行了强烈的谴责。
云溪:「你自己的工作不干,跑去给别人当免费劳动力。那事情不是都给我哥干了,难怪我哥最近都三更半夜才回来!」
封落很无辜,说小溪溪,你哥也在给别人当免费劳动力,他自己屁颠屁颠要去的,我可管不着。
细问之下,宋浣溪才理清了逻辑。
原来封落的新女友和小涟漪是朋友,两人合伙开了家网店,每晚都在直播带货。
合着大魔王是去直播间喊“3,2,1上链接了”。
想到那个画面,宋浣溪不寒而栗。
好在,他们的直播间没那么浮夸,不是造福家人风格,而是俊男美女炒cp风。
呜呜呜,一心只想炒cp的大美人和借炒cp偷笑的暗爽哥,好好磕。
至此,宋浣溪每晚兢兢业业地蹲在直播间,充当水军,比上课还准时。
又是一个周六。
傍晚,越淮说俞明雅订了餐厅,让她换件衣服出门吃饭。
宋浣溪刚换好衣服,便接到俞明雅打来的电话,说这是骗越淮去相亲的饭局,让她找个理由留在家里。
间谍宋浣溪第一个不同意。
她嘴上应好,转头火急火燎地上了车。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副驾驶上,她低着头,在手机键盘上戳来戳去。问俞明雅对方是谁,年龄多大,照片看一看。好像她才是要去相亲的主角一样。
别墅区门口,减速带上,他们与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擦肩而过。
由于职业原因,云霁所有的车都做了隐**理,单向车窗,必要时的隔板。外人完全看不到里头的情形。
但他看到了他们,一览无余。
女生青睐的粉色玛莎,车顶挂着只酷似江铭景的棉花娃娃,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从半开的车窗,能够看见她毛茸茸的脑袋,她正一脸认真地在手机上敲字,在做什么大事似的。
他看了眼手机。
没消息提醒。
她身侧的男人,正懒懒地打着方向盘。
这么多年没变过,也不知该说她专一,还是花心。
他连轴转了几天,想着快点赶回来,却看到这样的场景。
好得很。他在心里说。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朝窗外看了眼,云霁冷笑了声,摇下车窗,冷冷地对上他的眼。
越淮挑了挑眉,直到相隔甚远,他才偏头看了看身旁浑然不觉的某人。
哟,有意思。
合着还真是原来那个。
早在当初把她从河清抓回来的时候,他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那时,他比他妈要先看到他们,他这妹妹哭哭啼啼的,一看就是被甩了。
他帮着挡了一会儿,否则,就他们那拉拉扯扯的样子,他妈看到了不得掀个底朝天。
虽然他知道,以宋浣溪不着调的性子,哦,对了,还有那个变声器,多半不像她说的那样——
人家骗了她。
还是那句话,她不骗别人就不错了。
真不计前嫌吃回头草吗?早干嘛去了。
难道是,回来报复的?
越淮桃花眼一晲,收起了那副散漫的做派。
他这个人向来护短,他的妹妹自己能欺负。
但别人要欺负。不行。
云霁淡淡关上车窗,“跟上他们。”
黑色轿车在夕阳中打了个滑,很快调转方向,遥遥地跟在后头。
棉花娃娃的确是宋浣溪挂的,这当然不是她买的,而是秦乐兹之前送她的。
她觉得,放在自己房间里有点奇怪,就挂在她常坐的车上了。
这车是宋浣溪今天指定他开的。
车库的车都太壕无人性了,再加上大魔王那张脸,能不叫相亲对象看上吗。
粉色玛莎,男的开未免有些骚包。要是对方喜欢低调有涵养的,那印象分便大大降低了。
在俞明雅的描述中,宋浣溪大致勾勒出了对方的形象。
温柔体贴,宜室宜家。
俞明雅订的西餐厅环境优雅,人流稀少。
到了西餐厅,哪有俞明雅的人影,越淮远远看见陌生年轻女人的面孔,还有什么不明白。他转身便要走。
宋浣溪恨铁不成钢,“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越淮:“?”
“我有办法。”
宋浣溪老神在在地说:“你不知道,很多女生都不喜欢小姑子,特别是那种没眼力见,事又多,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小姑子。”
“一会儿我就这样,这样,这样……”她又是挽越淮手,又是拍他手,一副娇嗔的样子。
“你呢,适时地给我端茶送水,凸显出我在家中的地位。人家总不能和小姨说,是因为我太讨人厌了吧。就算她说了,小姨也会觉得她心胸狭隘。”
“反正这一来二去,下次再如法炮制。小姨介绍的那些相亲的姐姐,大多数不都是医院其他医生的亲戚吗,多来几次,大家都知道你是妹宝男,就没人和你相亲了。”
越淮的嘴角抽了抽,“我看你就是想让我给你端茶送水吧。”
他懒得陪她瞎折腾,但无意间,从西餐厅的玻璃外墙上,瞄见路边违规停放的黑色车辆。便改了口。
“行吧。”
宋浣溪戏瘾大发,再加上好不容易有机会翻身做主了,演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她发誓,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顿西餐。
一开始,对方看到他们亲密的举动,并不为之所动。
直到宋浣溪连吃两块牛排,自己那块和越淮的那块。
自己没手一样,什么事都要哥哥做。
“哎呀,切不动,哥哥帮我切。”
“哎呀,好渴,哥哥帮我倒点水。”
“哎呀……”
没完没了。
天已然黑了,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夜风渐起。全副武装的男人下了车,冷冷地靠在黑色轿车边,隐在黑暗里。
棒球帽的遮盖下,那双深似潭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离门最远靠窗的座位。
桌顶的暧昧灯光照在他们的脸上,那般浓情蜜意。
显得黑暗中见得不光的他,是多么可怜。
越淮若有若无地往外头看了眼,勾了勾唇,卷起一张纸巾,用指腹的位置轻点宋浣溪的唇侧,动作亲昵。
“这里脏了”。
而后朝窗外挑衅地笑笑。
他知道——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