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接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不善。
云霁嘲讽地笑了笑, “你以为你是谁?”
也不等对方回话,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准备删掉这一条微信通话记录。
他没打算窥探她的隐私, 也不想知道, 他们之间是多么浓情蜜意。但聊天框里清一色的转账记录, 很难不引人注意。
她撒娇卖萌, 不是喊着“哥哥,饿饿, 饭饭”,就是发各种带价格的链接、图片, “呜呜呜为什么美丽的东西都这么昂贵?(疯狂暗示jpg)”。
他手指往上轻拉, 很快察觉到不对。
翻了几页,终于看到正常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中, 她亲切地称呼对方的妈妈为小姨。
很明显,这个小姨指的是血缘关系。
他们真的是兄妹。表兄妹。
那张哪怕针锋相对, 也保持着淡定的脸, 出现了一丝裂痕。
理智告诉云霁, 他刚刚做下一件多么荒唐的事。情感却让他在感到后悔之前, 被更加汹涌的喜悦吞没。
不是花心大萝卜。
没有脚踏两条船。
只喜欢他一个。就像她早说过很多遍的那样,完完全全、纯纯粹粹地喜欢他。早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
被谎言网罗的不甘,很快得以自洽。
原来他不是单纯讨厌欺骗, 他更讨厌虚情假意。
就像她说的那样, 如果有一天东窗事发, 大家知道他曾和中学生网恋,不论过程如何曲折,不论他是否知情, 无疑都是对他职业生涯的巨大打击。
可他从来没在意过这些。从前不在意,现在更不会在意。
他只在意,会不会殃及她,给她造成困扰。
云霁轻轻摸了摸她的脸,在黑暗中无声描摹着她的眉眼。
她的脸蛋其实和那年没多大的变化,少了些稚气,但也未完全脱去。
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这样一张脸的。
曾几何时,在他还不知道她的身份时,在她突然在学校向他表白时,他感到荒唐又无言。
无可否认的是,那时,他对她没有任何想法。知道她有“对象”后,那没有任何想法,就变成了不大喜欢。
他喜欢的,是装作陌生人叽叽喳喳鼓励他的网友,是对他而言意义不同的“朋友”。比起“粉丝”,他更愿称她为朋友。
她怀揣他的梦想,心疼他的坎坷,陪伴他的左右。
在做什么荒唐事都会被以“不懂事”一笔带过的年纪,她勇敢,赤忱。比他更甚。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呢。
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在他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时,她们在他的世界自然而然地重叠了。一切都那般顺理成章。就好像,她们合该是一个人似的。
其实他也曾想过,她会是什么模样。
顽皮的,可爱的,雀跃的,鲜活的。令他心动的。
她是一种感觉。
而不是某种长相。
事实果真如此。
在他们有说不完的话的日子里,她曾懊恼地说,最近长了好多痘痘,不能和你见面。
虽然这话,后来也被证实是谎言。
但他的想法却不假。他不在意她长什么模样。这话千真万确。
无论她是什么模样,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点缀痘痘或雀斑的……
因为长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他见过太多太多形形色色的脸。他深知,皮囊是最浅显的,也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楚楚动人,明艳大方,清汤寡水,貌若无盐。无论是怎样的一张脸,都不能与皮下的灵魂挂钩。
他喜欢她的感觉,也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那是全然不同的,鲜活的人生。
酒吧顾客来去匆匆,名利场上来来往往。他也曾以为,他会忘了她,但没有。
一点也没有。
一刻也没有。
他不得不承认,比起欺骗,这么些年,每当他弹琴时,更常想起的,是她身上的感觉,以及她带给他的感觉。
也正是因为这种感觉,他才会对这欺骗耿耿于怀多年。
乃至于有一瞬发疯地想,哪怕是抢,也要抢回来。
破罐子破摔,只会带来失去。他失去过一次,他不能再失去。
他做不到善罢甘休,只好同她至死方休。
所以哪怕咬碎牙齿,哪怕像只阴沟的老鼠,刚刚偷偷窥探完她的幸福,他也得假装云淡风轻、若无其事。
即使那真的很难做到。
而这时,他忽然发现,也正是因为,他太害怕失去,无意犯下了大错。倒真应了佛家那句,万物似手中沙,越想握紧,越快失去。
宋浣溪于混沌中睁开一条眼缝,不期然地对上一张朦胧的脸,那人支着脑袋在看她,另一只手则握着她的手。
即使周边漆黑,看得并不真切,她也仅凭潜意识认出了他。
她睡得浑浑噩噩,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云霁。”
“嗯。我在。”
“终于又梦到你了。”她凑到他怀里,闭上眼,嘟囔着,“你这次多待一会儿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恍惚间,她竟以为还在从前,还在他们不曾重逢的时候。
云霁听出她话中的端倪,将她揽住,轻拍她的背,哄小孩似的,“想我怎么不来找我?”
声音温柔得快要滴出水,不去打搅她好不容易得偿所愿的梦境。
她委委屈屈地嘤咛了声,“可是你讨厌我。”
他为自己辩解,“我没有。”
她快哭了,“你有。”
“我没有。”他低低地重复,“我喜欢你。”
她小声地抽泣起来,“可我是骗子,我骗了你,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我好坏,你不要原谅我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俨然进入了梦魇。
云霁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下意识地要将指尖触上她的眼下,又替换成相较之下柔软得多的手背。
他拭去她的泪,胸中一片涩然。
很快,她再度熟睡过去,软软小小的一团窝在他的怀里。
他摸了摸她的手,好不容易才捂热的小手,怎么才一会儿,又冷了下去。
云霁并未急着叫醒她,而是先在心中思量着对策。
他气昏了头,居然做出这般让人啼笑皆非的事。
他这位大舅子,似乎本就对他有着不小的敌意。经此一事,他要得到她家人的认可,更是难上加难。
没一会儿,宋浣溪被闹钟惊醒。
她全身暖乎乎的,差点起不来,但想到大魔王那张脸,她打了个寒战,迅速坐了起来。
云霁遮着她的眼睛,越过她,打开床头灯。
她打着哈欠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没睡。”他收回手,如实说。
宋浣溪着急地问:“睡不着嘛?是不是胃还疼?”
他摇头,“不是,不疼了。我刚才帮你接了个电话……”
漫长的停顿,似乎在斟酌语言。
宋浣溪大惊失色,“什么?你怎么能乱接我电话呢?”
她的语气又急又大声,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云霁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欠妥,但听她这么说,还是有一瞬失语。
她急得团团转。
“谁打的电话?你的声音很容易被人听出来的!不会被人听出来了吧。我朋友都可八卦了,一传十、十传百,要是让她们知道了,你就要因为恋情瓜上热搜了。”
云霁怔了一下,说:“不是你的朋友,是你哥哥。”
“那就好。”
宋浣溪拍了拍胸脯,而后反应过来,一脸天塌了的表情。
“等等……什么?我哥?你接了我哥的电话?”
“完蛋了。”宋浣溪躺回床上,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放弃挣扎,“还不如让我朋友知道呢。”
左右都是一刀,她叹了口气,“你们都说了什么?”
“抱歉。”云霁低声说:“我当时不知道是哥哥的电话,所以说了你在睡觉。”
这个时间,在男人身边睡觉……这已经不是一刀的问题了。宋浣溪一脸绝望,完全没注意到,他话语里细微的变化。
从“你哥哥”,到“哥哥”,语气自然到不行,俨然一副自家人的做派。
宋浣溪听他道歉,反过来安慰他。
“没事,不怪你。是我没好好备注,要是我备注成哥哥,可能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
云霁摇头,“抱歉。是我不好,擅自接了你的电话。”
他温声说:“我送你回去。我来和哥哥解释,他要打要骂都行,我都受着。”
不是绝对的语气,带着征求的意思。
宋浣溪坐了起来,揉揉头,觉得两个人就跟苦命鸳鸯似的。
她闷闷道:“我自己和他说吧,我哥看到你,那就是火上浇油,已经不是要打要骂了,我看他是要杀要剐。”
云霁将她拥入怀里,“我会解决的。”
宋浣溪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她心中柔软一片,有那么一刻,她差点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
想要说,那好呀,我带你回家,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
可她想了想,还是说:“真的不用。”
她有理有据地说:“我们现在得打死不承认,反正不能让我哥知道,接电话的人是你。大不了我先编个别的什么男朋友,到时候再说分手了。”
“然后再过一段时间,要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在一起,我就说你是新男朋友。”
“不然到时候我哥跟小姨他们一说,他们不同意怎么办?”
她不愿让他身上沾有一丝一毫的污点,不论是在公众面前,还是家人面前。她固然可以接受他的所有,好的,坏的。
虽然她认为他的所有,都是好的。
她不乐意听到任何人议论他,说他的不好,说你们不合适。
见他嘴唇动了动,她在他开口前,已然从他的神色中,预见他要说的话。反正不是赞成。
宋浣溪忙摇摇他的手臂,抢先道:“好啦,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没人比我更了解我哥,你要是真到我家里来,他肯定跟电视剧里面的恶婆婆一样,使劲磋磨你。”
“磋磨完了,还要使各种手段棒打鸳鸯。”
宋浣溪哼哼两声,愤愤地说:“他自己爱而不得,就看不得别人好,现在都快成心理变态了。”
没等云霁问,她又得意地说:“不过我有办法,我已经把他白月光骗得主动勾搭他去了,要是他这再把握不住,可就说不过去了。”
“等他们和和美美、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他的心理就没那么扭曲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嘿嘿……”
这副摇头晃脑的可爱模样,让人说不出一句反对。
云霁看着她,耐心地听她说话。
宋浣溪被他长久的、温柔的注视,看得有点小害羞,她捂了捂脸。
“别看了,别看了。我不满嘴跑火车就是了……噢!还有,我骗她那是有原因的,我现在很少撒谎的。”
“而且,她之前也骗过我哥,我是在替天行道、伸张正义。”
她大言不惭道:“总之,他们到时候感谢我还来不及。”
云霁不说话,就那样一直看着她。
宋浣溪心里发虚,她怎么又把她撒谎的事告诉他了。
“好吧,其实我内心还是很愧疚的。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有些虚,小脸也一鼓一鼓的。云霁没忍住,捏了捏她的脸。
“又撒谎。”带着点无可奈何。
她强词夺理,见缝插针地说着甜言蜜语,聊表心意。
“那都是对别人嘛,对你可不一样。”
她主动用脸蹭了蹭他的手,带着明晃晃的讨好。
云霁轻叹一声,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挫败极了。
“那你发誓。”他的声音闷闷的,听得人心头一软,恨不得马上答应他所有的要求。
“你发誓再也不会骗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又抬眼看向她。
宋浣溪伸出手指,“我发誓,我再也不会骗云霁。否则,就让我……就让我刮彩票永远中不了奖,吵架永远吵不赢我哥,永远得不到……”
“可以了。”他制止她说下去。
宋浣溪“噢”了声,眼睛亮亮的,“那我们这回是,真的和好啦?”
云霁哑然。
原来她知道。
宋浣溪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有些闷闷不乐。
“我知道你之前的情绪不大对,和从前不一样。”
“就比如说,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了好多好多反问句,你从前从来不这样。”
“你还老是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还听到你说了好几次‘呵’……”越说越委屈。
云霁从没忘记过,陈雷告诉他的,不要同女孩说反问句,那会显得有些凶。可他还是说了,不止一次。
他曾经斟字酌句,字字考虑她的感受。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忽冷忽热,放他的鸽子。
那话对她不适用,她只会蹬鼻子上脸,把他踩在脚下。他知道。
可现在,云霁想,踩在脚下也行。
“抱歉,以后不会了。”
“那你发誓。”
他认真地说:“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对宋浣溪说反问句,再也不会对宋浣溪冷笑。”
宋浣溪笑了,幼稚地跟他拉钩盖章,末了,想起了什么,扭扭捏捏地说:“还有一件事和以前不一样。”
“嗯?是什么?”
她笑得贼兮兮的,“你以前会叫我宝宝的。”
云霁叫过她宝宝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但经过她的语言加工,倒显得真像那么一回事似的。
“宝宝。”
他很少说肉麻的话,再加上时隔久远,这话说得明显不大自然。
宋浣溪捧着脸,傻笑两声,“我在!”
就在这时,她定的第二个闹钟又响起。
她急匆匆地下了床,“不好了,我得快点回去了,再过一会儿,我哥就要回来了。”
“我送你。”
“不用不用。”她的头摇成拨浪鼓。
“就送到你们家门口,这个点也碰不上什么人。”
“那好吧。”她总是很难拒绝他。
别墅区占地面积大,加上两家恰好在对角线上,其实离得不算近。一路上,宋浣溪就像被抽干气的气球、蔫了的白菜、待宰的猪,那叫一个绝望。
到了家附近,她远远望去,家里的灯没开,她松了口气,还能苟延残喘片刻。
但下一秒,她眯了眯眼,定睛看了看,终于发现什么不对。
门口倚着一个高高的黑影。
明显是在守株待兔。
许是听到了动静,那黑影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