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太太一下子笑了,啐了他一口说道:“算了,我老了,也不懂你们那么些新风气,你做丈夫的既然要带媳妇去,我也不管了,免得落个老古董的骂名。”
“我就是说嘛!我娘是最开明最有见识的。”便拉着秦太太扭的好似扭股糖,又说了好多好听的话。
秦太太假装生气的笑道:“去去去!去忙你们的去吧,别用这些话来糊弄我,你是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你的秉性?就这么几句甜言蜜语,能叫我收买了什么都由着你?我劝你还是守些规矩吧!对了,虽然我放舒苓跟你去了,且要记住,还是要注意礼节,不要舒苓在你那些哥们儿朋友面前过分露脸,只能和女眷在一起。”
秦维翰连连保证:“那个自然,我怎么会让我的媳妇儿在哥们儿面前露脸,当然是和女眷在一起了。”说着,便带着舒苓作辞,往外走去,秦太太叫住了他们,奇怪的问道:“就你们俩去?身边的人呢?怎么不见重乔和小竹?还有出门的妈妈们不带吗?”
秦维翰点点头说:“是啊,要那么多人多麻烦,就我们俩,不带人,别人也不带人的。”
秦太太摇摇头说:“那怎么成?太不合规矩了。”
秦维翰说:“现在外面都这样,慢慢您都习惯了。”说着拉起舒苓头也不回的走掉了,秦太太干叹气也无法。
乐仪看他们走远了,凑近秦太太问道:“娘您真让舒苓跟三弟出去?若她在外面浮浪,影响了名节怎么办?毕竟是戏子出身,跟大嫂和我不同,从小没人教那些规矩,倒不是怕她故意怎么样,只怕被外面的人引诱坏了。”
秦太太叹口气说:“我也是担心这个,可维翰执意要带她去,我又怎么好说?再则我细细观察舒苓的为人,倒不像是那种浮浪之辈,说话做事一向安稳,虽是戏子出身,差不多的主子姑娘还赶不上呢!况且你们公爹说她有见识,不是一般的女子可比,不要用一般女人的规矩去约束她。我现在想着,也不去胡乱猜疑,乐得清闲,想必她真能像她自己说的把握好尺度。”
乐仪开始听秦太太说的还备了大段大段的说辞准备反驳,后面听到公爹也夸她,前面备好的话全忘记了,心里五味瓶倒了一地,尤其酸味,溢满了心口,待要说什么,一时又想不出来该说什么,存在心里面继续发酵。
秦维翰拉着舒苓出了秦宅,那边赫叔早接到维翰的通知,安排了老张驾着车马在那里等着。上了马车,秦维翰才得意洋洋的向舒苓邀功:“怎么样?我今天为了带上你,下的功夫大吧?要是我自己去,哪儿需要费这么多的口舌?只管驾了马车就去了,没准这会都走到哪儿去了。”
舒苓嗔道:“当然要谢谢你了,对我这般用心。唉,我也只能羡慕,这就是你们做男人的好处。‘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我们女人就只能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日子久了,你们可能就嫌弃我们,这不知道那不知道,嫌和我们都没话说了,丢下我们,出去花天酒地找乐子。”
秦维翰惊道:“欸——,你想什么呢?说这些话,我们怎么就出去花天酒地了?你听谁乱嚼舌根的?”
舒苓一丝浅笑,又略露委屈:“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就激动成这样,看来背着我没少做过这种事情吧?”
秦维翰还在嘴硬:“没那回事,我每次出去玩儿都是和哥们儿一起的,不信下回遇到他们你问他们去,别随便听人嚼舌根。”
舒苓冷笑一声说:“非要我把你底端出来?还需要谁来嚼舌根吗?几次晚回来身上都一股脂粉味儿搀着酒味,都不是我身上的,不是出去花天酒地叫谁信啊?”
秦维翰有些尴尬的摸摸头,说:“那个是逢场作戏,是社交,你不用在意的。这以后入了生意场,这种事还能少的?你可要看开些,若老和二嫂那样,好多事都做不成,你看大哥就比二哥混的好,因为大嫂都不管他。”
舒苓淡定一笑:“我知道,但希望你注意分寸,过了度,我定是不依不饶的,才不管你什么生意场。”
秦维翰有些不满:“亏我还排除众难带你出来,这还没怎么着呢,你都想来管我。”
舒苓乐了,说:“但凡你有个度,还怕我来管你?尊重你都来不及呢!对了,你昨天不是说带我去木渎尝试一下鲃肺汤吗?怎么今天说是带我去会友?变化这么快,倒叫我措手不及。”
秦维翰往后一仰让自己坐的舒服些,说道:“这你都不懂了吧,若只跟娘说是带你去木渎吃鲃肺汤,她能让带你?所以才随便扯了个谎说是带你去参加聚会的。若不然,她肯定要说家里什么没有?为个吃的,就馋成那样,巴巴的跑那么远的路,还要带上媳妇,不怕别人笑话,真是不惜福。到最后,就算去成了,也白的落她一顿说,影响了心情不划算,还不如编个谎就过去了。”
舒苓恍然大悟,抿嘴一笑说:“原来如此,你真是可以了,为了达到你的目的,连谎话都搬了出来,娘若是知道了,还不定怎么伤心呢!亏你说什么娘都信任你,我明白了,以后你给我说什么,我是要在心里打折扣的。”
秦维翰一听正起身体,食指放在唇边“嘘”一声说:“千万别叫娘知道,白叫她生气,以后也很难带你出来了。再者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哦!本来是怕你在家里天天窝着烦闷,所以带你出来开开心,现在倒好,反搞的你对我生分了,还猜疑我,我真是比窦娥还冤啊!”
舒苓“噗嗤”一笑点头道:“这个我知道。我和你开玩笑呢,看把你急的,头上的汗都出来了。”说着拿出帕子给他把额头上冒出的几点汗珠擦掉了。
秦维翰也笑了,说:“那是热的,为这点事,我还不至于急成这样。现在虽入了秋,也是秋老虎,还是有点小热。”
舒苓故意正色说道:“就算是为我急出了汗,那又怎么样?何不承认了让我高兴高兴?还赶紧推脱掉了。”
秦维翰也故意说:“那怎么成?你又要说我说谎了,和我生分。”
……
两人互相打着趣儿,不知不觉马车行了好多里。今天车厢里就两个人,车轻马快,又是大路,比不得上回舒苓走的那乡间小路,只听得马蹄声碎,很快响屐镇便被远远抛在后面,前面的景色开始陌生,舒苓不再和秦维翰斗嘴,好奇的掀开车窗上面一直跳动的帘子,眺望外面飞速后移的景色。虽说车上也是坐着,却与家中呆坐的感觉不同,一种未知的新鲜感在心中弥漫,似乎鲃肺汤的诱惑不过是个代名词,那种车马颠簸的颤动,引发了舒苓埋藏在深处的生命力,犹如埋藏在黑暗土地中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顶开头顶上的土块儿碎石,探出脑袋看到第一缕阳光的心悸,这才是我的世界!
舒苓看着外面跳动的风景,突然怀念起在戏班的生活,如果没有嫁入秦家,我现在也该和师父师娘师兄舒蔓他们辗转于各地登台演出吧?在众人瞩目中,演绎着旧故事里的悲欢离合;下了台,却每天面对的世界都是新的。人真是奇怪,当师父师娘决定出去巡演的时候,好害怕居无定所、饱一顿饥一顿的漂泊生活,好怕天天遇到各个阶层三教九流的人物和他们周旋,怕被人欺压,怕承人脸色,所以听到秦家来求亲,躲避和齐庭辉分手造成的伤害只是一方面,铁了心的要嫁人秦家来保证自己生活简单安稳是另一方面,为的是躲避生活重压下的未知恐惧。
如今真的嫁入秦家,实现了生活简单安稳,也从对齐庭辉的感情中走了出来,又觉得深宅大院中,各种约束及拘谨,深深压抑着自然天性,纵然有热情万丈,也只能在承奉长辈中度过,在周围的白眼恶言中忍耐,在一针一线中消耗。
也许人生本自没有完美,每一种选择,在接受其带来利益的同时,也要承担起背后的重压。抱怨、后悔,都是看不透想不通,以为像个婴儿那样,所有压力由父母来扛,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只需要哭一哭、闹一闹,什么都能得到,认为那就是世界的真相的全部。
可是美梦总是短暂,人终究要面对残酷的现实。对生活的认知越肤浅,就越容易被突如其来的现实惊醒。原来人生的过程就是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的认知,用新的认知打破过去的经验与成见,再建立起新的认知。不管这个过程长还是短,高还是低,贫穷还是富有,起伏还是平稳……最后拼的,都是这个人在经历过的事物中领悟到的,能不能把这个带到他想去的方向。
站在一个新的角度去看过去的自我,方知那时格局这般小。那么未来的我看今天我的格局,又是什么样子的呢?舒苓看着窗外天空的浩瀚,终见自我的渺小,在命运的大手笔中,怎能不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