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爷一直像一尊雕塑一样,没有啃声。维翰见父亲没反应,也不敢多说,说了句:“那我再去帮大哥二哥去了,有消息了再回禀父亲。”说着看看秦老爷,他仍在风里屹立不动,于是弯着腰退去了。
舒苓走上前去,对着那边望去,只见烟雾滚滚中,火苗像舌头一样翻转舔着房舍,一间房屋已被烧成框架,呼呼啦坍塌掉了,升腾起一阵浓烟,周围人奔跑着、哀嚎着,因离的比较远,传到这边声音很轻了。几架水龙对着火焰喷水,从外面往里渐渐逼近。
舒苓转过头,看向秦老爷,想不到那么远的火光,竟在他眼里跳动,映的脸色也随火光变化,相应的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静,却隐隐约约感受到内心对火势的判断、应对、善后的盘算。
舒苓内心震撼了,从心底闪出一个疑问:我是为什么会嫁入到秦家来?当时秦家到戏班提亲,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死心塌地产生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嫁入秦家,而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这个念头的产生是为了躲避自己对齐庭辉的感情。
今天,当她看到秦老爷在危急中的神态,突然又有了一种新的想法:我嫁入秦家,是因为秦老爷,因为我一直想成为这样的一个人,所以命运之手把我推到了秦家,跟着这样一个老师,学习做一个我想成为的人!而齐家没有这样一个老师,所以命运安排我和齐庭辉认识,只是让我有这样一个途径,来走到我的老师身边,那么齐庭辉完成了他在我生命中的使命,自然要退出我的生活圈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浑然天成。舒苓在心中腾升起一种对命运的敬畏,原来很多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因为自己认知的局限性,并看不懂当时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只有等时过境迁,回头再看全局,才懂得其对自己命运产生的意义。
这时,画舫那边传来一阵阵笑声,舒苓回头一看,估计是二嫂乐仪又说了个什么笑话,挥着帕子笑的前仰后合,引得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她们都笑做一团,突然心生怜悯:她们知道她们能这样轻松愉悦享受生活,是因为有人在为她们负重前行吗?生活哪有什么绝对的福气?如果看不到福气背后辛苦经营,又如何看得到、如何懂得珍惜手上拥有的幸福?才会把那些放在一边而不自知,去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争名夺利上,终究也不是一个有福气的人,惜福人才真有福。
舒苓回过头又看着秦老爷,发现他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似乎眼神柔和了许多,莫非火势小了?舒苓又看向火灾地,果然!
身后阶梯上想起了“哒哒”跑步声,维翰上来了,弓着腰喘着气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秦老爷说:“父亲,仓库的火灭了,现在周围的民居火也灭了,就火源那一家还没灭,现在几家水龙都对着那里。”
秦老爷这时才平静的问:“是怎么走水的?可伤到里面的居民?”
维翰回道:“是仓库旁边一家居民炸果子时灶里的火星溅到灶间的柴禾,走的水,连累我们不说,周围几家也遭了殃,其中三家的房子都烧没了。好在都跑的快,只有几个皮外烧伤的,已经包扎了,看家毁了,坐在地上哭成一团。”
秦老爷还是面无表情,说:“你再去,拿些应急的生活用品去给那几家受灾的人,先叫他们借宿邻家,明天我们修仓库,再着人帮他们修缮。另外,我们仓库那边要把破口堵好,安排够人手相守,防止再生事端,或者有人趁乱盗窃。今晚你们三兄弟辛苦些,四处看看,有什么事随时向我汇报。明天派人清点出仓库的损失,哪些还能用,哪些一点都不能用的,还有客户急需要用的,都列出来给我,看怎么补救。”维翰答应着去了。
秦老爷这才舒了一口气,对秦二爷说:“好了,我们下去吧!久了怕母亲起疑心。”两人正要往山下走,秦老爷回头看看舒苓说:“下去不要走漏了风声,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叫老太太担心。”舒苓低头说了句:“是!”便跟着他们后面下了山。
回到席位后,秦老太太奇怪的问道:“你们那一桌,怎么都没几个人了?维藩他们三个呢?”
秦老爷回道:“他们三个,听到外面街上热闹,去街上玩去了。”
秦老太太微微有些不悦,说:“这八月十五中秋节,就是该一家人在一起团圆的日子,他们去街上逛算什么意思?”
秦二太太劝道:“现在年轻人都爱新风尚,遇到这年啊节的,也不管什么团不团圆的,都喜欢到街上去撵热闹。这边还是好的,刚才维藩他们三个好歹还和我们一起玩了会子,若是在上海啊,出去逛的人更多了。一到天黑那霓虹灯一亮啊,那街上可热闹着呢!”
秦老太太脸上这才又浮现出笑意,笑道:“也是,这一两年啊,感觉什么都变化快,我是老了,不适应了,比不得他们年轻人,我也不能拖他们后退儿,拘紧了他们。”
乐仪笑道:“奶奶,话可不是这么说,这宅子里,不管大大小小,谁不是天天想围着奶奶一起沾染沾染福气呢?管他们呢!这么好的月饼啊,他们不好好吃,我们多吃点,回来馋他们;这么好听的曲儿,他们不跟着奶奶欣赏去街上凑哪门子热闹?我们陪奶奶欣赏,这是我们的福气!”秦老太太一听,笑了,便忘了那事,又命人暖了热酒来,大家喝了一回,另给吹箫人送去一杯,说他们辛苦了,并送些月饼瓜果就着酒休息休息,再拣好的吹奏,和乐仪又开始插科打诨说笑起来。
又过了一些时辰,秦老太太露出疲态,听乐声也有些烦了,叫人止住,打发赏钱让他们去了。秦太太笑道:“夜已深了,秋天比不得夏日,风已冷,等会儿露水一上来,怕是要伤风的,不如回去休息吧!”
秦老太太看看月亮,已经西斜了,座儿上的人也很少了,几个小孩子都被各自的母亲打发去睡觉了,怕他们熬不住,眼前就只剩下两个儿媳和三个孙媳撑着。本来就觉得疲惫了,又怕说困了扰了别人的兴,听她这么说,就顺水推舟说:“即这么着,再暖了酒来大家喝一杯散了。”于是大家喝了酒,又一杯清茶,过后一起送秦老太太回屋,才各自散去,留下几个管器皿的仆妇在后面收各自管理的东西,另有几个杂役打扫洗涮。
舒苓带着小竹回屋后,甘棠还在灯下等候,床已铺好,茶水热水色色齐备,听见她们的说话脚步声,连忙开门打帘子,问道:“三少奶奶,您回来了!咦!三少爷呢?”
舒苓进了屋,一边换衣服一边把火灾的事简单的说了一下,甘棠“哦!”了一声叹息说:“还好,人没事就好。”忽然有想了什么似得对舒苓说:“对了!三少奶奶您听说了没有?我听绣云姐姐说二老爷这回回来,和老爷说起小洋楼的事情,老爷和二老爷商量准备盖座小洋楼呢!”
舒苓换好了衣服挽起袖子正准备洗,听了这话也有几分好奇,问道:“盖小洋楼?这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要盖小洋楼?”
甘棠摇摇头说:“具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听绣云姐姐说,老爷那年去二老爷家,看那里的人都住的西式小楼,里面陈设布局都有新意,与我们这边老宅很不相同,心里十分羡慕,当时都有那个想法,一直忙着没提。这回二老爷回来,就跟他提出来了,二老爷十分赞同,准备过了节就一起去选址。”
舒苓听了,也没太在意,毕竟自己没见过什么小洋楼,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再者又累又困,遂洗了先睡。等甘棠、小竹二人关灯出去,心里又惦记着维翰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却又睡不着,又不好使人去问,翻来覆去的,快天明了才朦胧睡去。
秦维翰得到秦老爷的吩咐,匆匆忙忙叫人备了些简单的生活用品,就去了火灾地,那里火慢慢小了,看样子过不了很久就会熄灭,松了口气,却听到旁边“咚”的一声,寻声望去,原来在灯火阑珊处,一位姑娘太过疲惫犯迷糊了,原来在手里的桶没拿住,掉在了地上。
秦维翰以为是一个帮忙拎水灭火的姑娘,也没在意,原本准备移开目光去看火势,余光里发现那姑娘摇摇欲坠,忙移回目光看她,果然她身体饧成了面条,往下堕,没来得及多想,就几步跑过去,就在她跪到地上的那一刻抓住了她,使她没有躺到地上去,于是说了句:“姑娘,你没事吧?”
这一喊,把那姑娘喊清醒过来,展开星眸看着维翰,说了句:“三少爷,是你啊!谢谢你了!”
秦维翰一听声音,好熟悉,拨开额前松散的碎发,借着火光一看原来是吴巧娟,奇怪的问道:“你们家又不住这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吴巧娟说:“刚才有人在街上敲锣说仓库这边起火灾了,我爹一听急急赶来,我担心他一个,就也拎着桶跟来了,他们用水龙,我也用桶一桶一桶拎水浇。”
秦维翰一听这话又心疼又好笑,对着她脑门戳了一下说:“傻丫头,你那是杯水车薪,能有多大用?还累的不行。”
吴巧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说:“你别小看我这一桶一桶的水啊,积少成多啊,很多人和我这一样的,虽然没有水龙效果好,也有功劳啊!”
“好!好!好!”秦维翰看看火熄了,周围人都在善后,笑道:“你有功劳。现在火熄了,你爹还要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整理仓库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你一个姑娘家,帮不上忙,我用马车先送你回去吧!”
“这——”吴巧娟有些局促不安:“这怎么好意思,怎么能让三少也送我回去呢?也没多远,我自己很快就能走回去了。”秦维翰执意不肯,硬是叫她上了马车送她回家后才来跟着两位哥哥一起安排善后事宜。
等到秦维翰忙毕回到家中,已是天将明时刻,看舒苓还在熟睡了,也没打扰。那边甘棠已被惊动,打着哈欠撑着起床打水来给他洗漱,也没平时那种细致讲究的心情,胡乱洗了就歪到床上去睡,谁知走了困,头沉闷闷的辗转了许久才有睡意,便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