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灾过后,善后事宜一妥当,秦老爷就着手修建西式小别墅的事,先是确定了位置,选在离秦宅不远两里多远一僻静处小湖边,就开始掼掉周围杂树灌木,破土打地基引材料入场。二老爷则去国外引进玻璃地砖等准备后期装饰用。
因秦老爷一是把精力放在了修建别墅上面,也想慢慢让维藩三兄弟学着挑大梁,故此生意上的事都分给三兄弟做,每天只临睡前过问一下来往账目,有时建房处有紧急事务,少不得也安排三兄弟分神处理。两个哥哥尤可,唯独维翰苦不堪言,本来都懒散惯了,也不过五月才学着做事,都还没能独当一面,现在事还越压越多,还要出面担当,各种力不从心,只有晚间和舒苓问计,两人商量着,才把事一点一点解决,慢慢适应。
有过了两个月,天气渐冷,别墅的外观大体竖起,只是细节材料因需进口,有些不能及时到场,工程进度慢了下来。秦老爷看这边闲了,又把精力投入到生意上,且年关将至,各种忙碌应接不暇,秦家三位少爷也是忙的陀螺转,白天几乎不着家。
这天早上,舒苓省过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吃过早饭又妯娌间闲话一阵,回到屋中定神做了一会儿针线,便觉肩颈有些酸痛,起来四处转转,着实无趣,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坐到窗下翻看解闷。
舒苓翻了几页,一张干掉的树叶赫然在目,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字迹,她拿起来看了一下,笑了,想起来春天回乡下寻亲遇到那位年轻小媳妇儿,心中一动,突然想去看看她,于是喊甘棠和小竹收拾一下准备出门,依旧是甘棠守屋,小竹跟随。
舒苓带着小竹来辞别秦太太,正好秦太太这边也家务冗杂,十分忙碌,只是嘱咐了她早点回来,按规矩行事等,也没太在意。舒苓自从跟着秦维翰出去了两次,胆子放大了,行止由心,不再像开始那么谨守秦宅的规矩;且上到管家赫叔,下到马车和黄包车的车夫都熟了,开始嫁入秦宅时因戏子身份被人歧视的状态早已翻篇,不需要秦老太太和秦太太出面给她立威,大家都认可了她三少奶奶的身份,也随人都能调动,就不喜欢秦宅那种女眷一出门一大串串人跟着的气派,只带了小竹去找赫叔给她安排一辆马车。
秦赫安排好马车后,正准备去忙自己的,却看舒苓只带了小竹一人,有些疑虑:“三少奶奶只和小竹出去?这怕是不妥吧?”
舒苓笑道:“那些妈妈都忙的什么似得,不打搅她们了,只是临时起意想去看个朋友,也没多深的交情,不是多大个事儿,请赫叔自忙去,我自有道理,不防事的。”秦赫一看她这么说,只有罢了,送她们上了马车,方回宅内自忙。
驾车的仍是当时的老张,舒苓叫他按旧路走,马车上晃晃悠悠,小竹问舒苓:“少奶奶,你这突然想着去看哪个朋友啊?师父师娘他们出去巡演至今未归,您娘家人至今也没有消息,我怎么不记得您还有哪个朋友住在那边啊?”
舒苓一笑说:“你还记得上回你跟我去寻亲,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户农家,在那里喝水,他们家那个小媳妇儿?”
小竹恍然大悟:“原来你是要去看她啊!”
舒苓点点头说:“其实那一次我都想和她说说话,没想到最后到是听她那婆婆叨叨了半天,硬是没和她说上话,心里一直觉得遗憾,所以突然想去和她聊聊天。”
“哦!”小竹问道:“少奶奶为什么想着要和她聊聊呢?”
舒苓微微一笑:“不知道,也许是觉得和她有心灵相通的地方吧!”
何双卿拎着一篮衣物准备去下河浣衣,刚出了柴扉,一阵儿冷风吹来,不觉打了个冷战,初冬已来临,寒衣未制,还是将就着以前的旧棉袄,里面花都硬了,不甚暖和,只得弓起背,对着手呵了一口气,才转过身扣上门。一扭头看远处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婷婷而来,梳着两条油黑乌亮辫子,粉丹丹的脸皮,眼神清俏,穿着紧身翠兰绸撒花小袄,看上去干净利落,却有几分面善,心中疑惑村中并无这样的人,莫非城镇里来的谁家外客?料想与自己并无关系,本身也是不擅长应付客套之人,便低了头躲过去,准备错开她走下河那条路。
“双卿!我们少奶奶想要见你,现在在那路口茅亭那儿等着,请跟我来。”小竹喊住了她。
双卿吃了一惊,这姑娘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问道:“你们家少奶奶是谁?与我可有什么交集?”
小竹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甚是可爱,说道:“我们少奶奶就是上回春天路过这里,到你家讨口水喝的那位,你还记得吗?”
双卿一下子对她有了好感,又想起上次来家里讨水喝的那位富家少妇,曾经给家里留下腊肉点心,当然自己没尝到一口,都落了婆婆丈夫肚里,还是后来邻妇悄悄带她去她家吃点心,说是那位富家少妇专门给她的,心里顿觉温暖。想要去见见她,又怕耽误了洗衣,等会儿回家晚了被婆婆责骂,不免犹豫起来。
小竹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我们少奶奶不常过来的,今儿想起来你来,特地来看看你的,用不了多久,不妨碍你的事的。”
双卿本来和那少奶奶有一面之缘,都有羡慕之心,又吃了别人的点心,想着确实该当面致谢。至于婆婆打骂,平时再努力做事也是避免不了的,多骂一次又何妨?于是跟了小竹向路口茅亭来了。只见一位披着雪青色斗篷的富家贵妇背对着这边,面向水车那边的远处的田地里眺望,那水车翻转着,翻起飞琼碎玉的般的水花,又扑簌簌落入清澈的溪水了,“吱呀”、“哗、哗”两种声音相协穿插奏响。配上茅亭下美人,近处的路、小桥,远处的田野山峦人家,竟有一副画卷的美感,不禁看呆了。
“双卿,看!那就是我们家三少奶奶,等着你呢!怎么站住了?走啊!”小竹的声音响起,唤醒了双卿,几步跟上小竹,向亭内走去,向舒苓回报:“三少奶奶,双卿她来了”。
舒苓听到声音,一扭头看到了她,笑了,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仪态雍容大方,笑容昳丽坦荡;轻施粉黛,巧呈窈窕之姿;虽有钗钏,难夺自身精华。在双卿眼里,最是人间富贵花,也不过如此,竟有些自惭形秽,低了头。
舒苓看着双卿,虽是一身衣着寒伧,却难掩清丽风骨,比得初见时,又瘦了些,但眼神流转间,比先时多了几分娇媚,成熟女人风韵初显,不像那次见面,虽然少妇打扮,却像一个随时怕打骂的孩子,眼睛像小鹿一样睁着。舒苓心里微微一动:莫非她在那位目不识丁的大老粗丈夫以外,遇到了懂得赏识她的人?转念又抛开这个想法,这穷乡僻壤的,人烟本来有限,就是偶有读书人懂得欣赏,也碍于厉害婆婆粗鲁丈夫的淫威,难得接近。
想罢,舒苓对双卿用手摊向前面的石凳笑道:“请坐!”说罢在另一边坐了。双卿本性羞涩,但可能是舒苓落落大方的态度感染了她,竟也坦坦荡荡坐下。
小竹拿出提篮,端出两个赞盒,打开,一个里面小格里是切得纸薄一封一封腊肉、酱羊肉、酱鸭舌、糟鹅掌、卤汁豆干之类下酒小菜,一样一格,一共六格,团团围住,中间是一只叫花童鸡,还腾腾冒着热气;那一个赞盒里是杏脯、脆梅,粽子糖、橘红糕、姑嫂饼、麦芽饼,当中一只银制小斟壶。小竹取出小斟壶,在二人面前各摆了一只与壶同缠枝花样的银制高脚小酒杯和筷子,斟满了酒,只能那酒白溶溶的,同豆浆一样的颜色,不同于平时常见的黄酒。
双卿推辞说:“我不吃酒的!”
舒苓笑道:“不相干的,这是芡实酒,我上次去木渎吃过一回,很喜欢,就叫他们多带了些回来,说是酒,其实和米酒差不多,没什么劲儿,只是解渴。”说着举起酒杯感谢她上回烧水给自己解渴。
双卿吃了一杯,摇摇头说:“少奶奶太客气了,烧个水,举手之劳,且少奶奶上次已经给了腊肉点心,后来还叫邻妇带东西给我吃,今天又如此盛情,双卿实在担当不起。”
舒苓说:“烧水之恩只是一个托词,真正的,是我见到你,好像见到我的姐妹一般,总觉得很熟悉,所以想接近你,叙叙旧,虽然只是初相识。”
双卿站起来对舒苓施一礼说:“多谢三少奶奶看重,双卿委实不安,确实没有为三少奶奶做些什么,深觉有愧。”
舒苓示意双卿坐下,方入正题:“我上回在你家附近,捡到一片树叶,上面写有一首小词,可是你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