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苓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问道:“果真就这样去吗?这样好吗?”
维翰笑了,说道:“你今天是怎么了?本来很爽快一个人,怎么如此黏糊?你在怕什么?我们不是一向说做什么就做什么的,上回说带你去木渎吃鲃肺汤不就去了。”
舒苓不好意思了,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一滴泪,笑道:“不是了,只是幸福降临的太突然,有点不敢相信而已。”
维翰这才知道,原来舒苓内心这么向往外面的世界,拉住她的双手说道:“是我忽略了,陪你的时间太少了,早该带你出去走走,天天闷在屋里,确实没意思。”说的舒苓更不好意思了,侧过脸偷笑,不敢和他对视。
两人梳洗完毕,穿戴上了。维翰带上貂皮帽子,罩上裘皮斗篷;舒苓则仍是围上那件雪青色斗篷。维翰见了,问道:“怎么还是这件?下这么大的雪,这件薄了,且一下雪天下一片白,再穿这么素净的,越发显得没了。上回奶奶不是给你一件大红猩猩羽缎狐狸毛里子的斗篷吗?怎么不穿那件?你想想,暖和些不说,四周白的像玻璃盒子一般,你穿着一袭红衣映在雪地里,那是多么醒目、多么惊艳,那就是活脱脱的一副画啊!”
说的舒苓笑红了脸,甘棠二人也笑了,舒苓脱下这件雪青色的斗篷让甘棠收了再把那件红的拿来,甘棠去了果然换了红的过来,另还有相匹配的风帽,穿戴上了。维翰要带舒苓先去饭厅吃早饭,喊重乔去安排马车,吩咐甘棠去库房另外要了小铁炉子来,用无烟碳生好,另外备了一大包碳,还有一个食盒酒具之类交于重乔,送到马车上去。
吃过了早饭,维翰携舒苓来到大门口,一股透骨的寒气迎面而来,风几乎停了,寂静的街道上车辆稀疏,偶尔几个行人匆匆赶路,唯有粒粒雪花脉脉落下,落在房顶、落在檐头、落在小桥、落在水面、落在青石板路……这是它们的天下。这样的天气,想必是大多数人躲在家里围着火炉瓜子闲话吧!
老张抱着马鞭围着厚厚的风帽、棉袄坐马车驾车处等着,重乔也坐在他的旁边,一看他们来了,赶紧跳下车来迎接,把上车的小板凳放在地上说道:“三少爷、三少奶奶,炉子食盒都在车里放着呢!”
维翰几步快走,上了马车,掀着帘子回头去找舒苓的身影,只见她一身红装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和新雪装扮的世界融为一体,还含笑看着周围的景色,好像从来没有看过一样。喊她说:“你干嘛呢?赶快上来啊!这门口的雪景有什么看头?我们还是赶紧去看湖心亭那边的梅花开没。”
舒苓答应了一声,看着一地的洁白,不忍心踏入,怕破坏了这幅天然的画卷,于是盯紧了刚才维翰踩过的地方,小心翼翼一脚一脚踏在上面,走到了马车前。维翰早等急了,忍不住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她含羞对他笑了一下,把手里抱着的手炉腾到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放在了他那宽阔温暖的大手了,被他一把拉了上去。重乔也上了马车,收回板凳,老张开始驾车前行。
维翰一只胳膊搂着舒苓,另一只胳膊伸向火炉问她:“你不是抱着手炉吗?怎么手还这么凉?”
舒苓说:“我的手不凉啊,只是没你的手热罢了,刚才那热汤你喝了好大碗,当然身上热了!我早上没胃口,只喝了一点,所以身上没有暖和起来,光借手炉那一点热,贴上去还稍嫌热,手一离开就凉了几分。”
维翰问道:“谁叫你不多喝点热汤的,为啥胃口差?”
舒苓脸一红,对他嗔笑道:“胃口不好只是个托词,非要我说出来?我不过是怕出去玩有时候想方便不好解决。”
维翰“呵呵”笑道:“原来你在担心这个?这有什么不好说得?外面能方便的地方多了去了,不用怕的,你真是出门出少了。”
马车有点晃,炉子里的火星崩了一下,舒苓连忙喊老张:“张叔,慢一点,一是下雪路滑,二是怕炉子里的火星溅出来了要出事的。”老张答应着,马车行稳了,慢悠悠的向城北潺湖驰去。潺湖离秦宅约有十几里地,湖不大,但清澈喜人,颇有点西湖的味道,中间有一带陆地,里面建有亭廊供游人休息玩耍,周围种着几十株红梅,那是冬天的景,夏天则是旁边水里种植的大片荷花、菱角之属,当然现在是没有的。
马车慢慢悠悠晃到潺湖,维翰先下了车,看着前面雪花纷飞飘落在湖面上,心情愉悦。回头一看,重乔正打开马车上的丁香色挑花夹棉绸布帘子,舒苓弓着背,一手拿着手炉撇着胳臂肘把斗篷推在身后,一手牵起石榴红皮裙正准备下车,于是几步上前,伸出手要扶她,舒苓对他一笑,把挡斗篷那只手伸了出来放在他的手上,一脚踩在板凳上,跳下了车。两人向前走几步,面对潺湖立在雪中,只见潺湖一改往日的热闹,罕无人迹,连湖边停泊的小舟都盖上一层稻草编的席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雪,几乎藏匿不见。
重乔收了板凳走到二人身旁,维翰便遣他去找舟子,去了半日,才带来一个年约四、五十背微微驼的老人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而来,边走边系着脖子下面的绳子,嘴里还絮絮叨叨的念着:“这么冷的天儿,这么大的雪,不在家抱着炉子喝酒,去什么湖心亭啊!”碎步快走,踢琼踏玉,丝毫不心疼脚下堆积起来纤尘不染的新雪。舒苓低头暗笑:到底是生活中人,一切行动皆出于自然,不似我这般矫情,再干净美丽的雪,最终也是要化的,是要滋润万物的,何必心疼如此?为怜惜而不舍行动,到底不是做事的人。“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仁不从政、善不为官、情不立事”,要做事就要克制这份多余的善心,莫让妇人之仁限制了自己解决事情的能力。
那舟子正跟着重乔走,整理身上的蓑衣斗笠,看重乔停住了,一抬头,看到维翰和舒苓在前面,连忙闭了嘴,行个礼说道:“请三少爷三少奶奶的安,不知这大雪天的,去湖心亭可是有要紧的事?”
维翰问道:“那湖心亭那里的红梅花可开了?”
那舟子回道:“昨日载人去了,听说是出了好多花骨朵,似乎有少量开的,我没上岸看真切,不敢说谎。”
维翰对舒苓笑道:“既这么说,看来应该是开了,我们今天来的正好,现在就去。”说着对那舟子说:“赶紧把你的船牵出来。”
舟子有些犹豫:“这个么——今天这么大的雪,又冷,手冻得连橹都摇不开的,若是平时的费用——怕是使不得的。”
维翰不屑的说:“这个我知道,平时来玩儿哪次没给你们小费?多付你些舟钱就是了,不会叫你白辛苦的,十倍行不行?今儿这么冷,等会儿再另给你几个钱打酒买肉热热的吃上一顿,什么都补回来了。”那舟子一直低着头听维翰说的话,一听到说付十倍的价还另有小费,顿时喜不自胜,连连叫道:“使得!使得!”喜滋滋的摇晃着身体一路小跑到湖边,在停泊的一排小舟中,找到他的那艘,拂去上面的积雪,小心翼翼掀开他小舟上盖的草席,防止碎雪块落入舟中,把舟牵了出来拉到登舟的石阶处。
维翰让重乔先到马车上拎出火炉和食盒提篮放在小舟上,才拉了舒苓登上去。一登舟上,舒苓便站在舟头眺望,舟子在船尾摇撸,维翰刚站在雪里时间久了,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上了舟更觉冷不可耐,此刻坐在舟舱里紧紧揪住自己的斗篷襟口防止有风灌入,拥炉而坐。看着炉子里的碳熄灭了不少,只有几星红色在白色浮灰下苟延残喘,根本就没有什么热度,冷的心里焦躁,连连叫重乔把炭火扇旺。重乔疑惑着,现在天冷哪儿来的扇子?于是在带上来的东西里翻,多亏甘棠早有准备,终于在装碳的包袱边上发现了一根包裹好的长筒,打开一看,原来是吹火筒。重乔一喜,拿起吹火筒就对着炉子里的碳吹,结果一下子吹的碳上的浮灰扑了维翰一头。
维翰没防备,唬了一跳,往后一退,一边拍一边骂重乔:“你小子瞎吹什么呢?看把我身上弄的,还差点迷了我的眼。”
重乔也吓着了,赶紧过来帮维翰拍灰,没拍两下子,维翰说:“好了好了!别拍了,赶紧把炭火吹旺,这舟上好冷,可仔细些,别吹我身上了,再这么着我可不轻饶了你。”
重乔讪讪笑道:“再不会的,刚才是没注意不该在你对面吹,可不就吹你身上了?这回我和你在一边,对着外面吹,断不会再吹到你身上的。”说着又拿起吹火筒对着火炭吹,吹得那白色的浮灰尽去,一条亮红色的细线拖着后面的红纱像圈着黑炭往后拉扩大自己的地界似得,黑色渐褪,红色鲜亮夺目起来,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