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汉大丈夫的,能屈能伸,何必非僵在这里跟一个女人较劲儿呢?主意拿定,维翰脸上绷紧的神态缓和了,真的走了出去,站到堂屋里背着手来回的跺着方步,想着和吴巧娟在一起的快乐事,停下来站定,脸上浮现出了笑意。突然又想起了舒苓刚才说的狠话,冒了一身冷汗,烦躁了起来:这以后三个人在一起该怎么相处?心里像敲鼓一样乱,又来回的急急走了几步,停下了寻摸着:看舒苓平时对人温婉的态度,应该不至于做什么伤害巧娟的事吧?但看她平常说话,好像真是说到做到,没打过诳语。唉!这事儿弄的,别两头不讨好,最后都是自己作难。
维翰左想右想,一时心乱如麻,最后又抱着侥幸心里,遂怎么着呢!她不是说了吗?只要以后只挂着三少奶奶的身份,我不进她卧室,她就善待巧娟,大不了我就真不进去了呗!一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阵阵难过,毕竟这才一年的夫妻,还在情浓意洽之时,就这么着割舍去了,难免有些舍不得,各种滋味涌上心头,自不必言说。
舒苓等他们都离开,平时这个时候充满欢声笑语的热闹房间,此刻显得空荡荡,刚才和维翰争执的声音,似乎还在空中回响,震得心脏一阵阵难受,像是小时候第一次进入庙堂,看到周围狰狞的硕大金刚塑像,一个个举着宝器要压过来似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舒苓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停的发抖,怎么都控制不住。撑着往前走几步,刚才的那份强硬像是一下子被卸走了,身体软软的竟不能自持,也许这份软弱,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让自己看到。心疼也是自己,爱惜也是自己,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后最可信最能依赖的还是自己,别人终不可靠,“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果然是真的,自己从来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意外!
舒苓勉强走到床前,大概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会摔下去了,侧过身体小心翼翼的依着床沿坐下去,双臂支在床上,慢慢侧过头眼神空洞的看着灯,不知道这混乱的人生何处才是自己的归宿,突然想起了那天去姜家沟没寻到父母家人的那个下午。
那天在归途上,她坐在马车里掀开车窗上的帘子,看着外面天上盘旋的孤鹜,感慨自己的孤独,从此连个可以依赖的人都没有。现在才明白,毕竟那时候还有秦维翰可以依靠,他在这近一年的相处中的确给自己带来了甜蜜的小夫妻生活,让自己的感情一点点向他靠拢,产生依赖。如今才是真的没人依靠了!而且还怪不得他,不是他不让靠,是自己选择与他决裂,从此再不依靠。
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舒苓问自己。不能!即便是去死,也绝不妥协!舒苓看到自己坚硬的心,不能接受伴侣的感情在自己和另一个女人之间摇摆。既然这样,那又有什么好难过的?毕竟是自己的选择。
可是真的难过啊!眼看着美好的日子像初春清晨第一缕阳光那样把自己笼罩,收获一种渐入佳境的欣喜。就这样猝不及防的噶然中断,好像人生的甜只是瞬间的褒奖,酸苦辣才是人生的本色。舒苓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如同玻璃被敲击后的震裂,看着它的碎片一块一块掉下来,最后整个崩溃一起落入尘埃,如同打了败仗溃不成军,连怜惜一下都觉得是耻辱。
舒苓抬起头看看周围,想起了平时和维翰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后再不会有了,就像那时候和齐庭辉在一起时一样,被风席卷而去,渐行渐远,最后连痕迹都没处寻去。
那时候天真的认为,自己深爱的人,会有选择别人的一天;那么排除万难也要来娶自己的人,该是会对自己全心全意吧?现在才知道,那都是妄想,人都会变的,感情也会变的,“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前辈一直在提醒我们,可是我们没面临以前总以为自己会是例外。可是谁又能例外?谁又能够幸免?总要在彻痛中才能醒悟,人没有一劳永逸的爱情,也没有一劳永逸的人生。
那时毕竟没嫁人,还有机会重新选择,这一回就是结束的彻底,恩爱夫妻的生活只这一年,从此永别!以前以为那只是别人的故事,自己的将来是犹如愿望那样美好的路来等着去走。而今天现实清晰地告诉我们,人生的残酷谁也不能幸免!可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再痛!也需要自己来承担,无怨无悔。也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谨慎走好每一步脚下的路,不再莽撞,不再偏执,不再怀有虚幻的梦想,踏踏实实面对人生的每一次坎坷起伏,明白那才是人生的真相!
可是,以后的生活该怎么过?没有了丈夫的爱,只能天天在孝敬长辈和针黹中度过吗?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舒苓想起了舒蔓当初告诉她的阿青姐姐,嫁入富家,公婆不喜,丈夫移情别恋去跳河被救起来,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会有一天步入她的后尘吗?没有了丈夫的爱的庇护,我还能在这秦家立足吗?就算目前有长辈撑着,迟早要面对孤立无援的处境,我该如何生存?
想到这里,舒苓刚才的绵软荡然无存,内心燥热,浑身像火炭烤着似得,站了起来,焦灼的在屋里来回走动,在心灵的孤独还没入侵之前,人首先面对的还是生存问题。到了那时在秦家,也许会有一天连口热饭好菜都没得吃;可是离开了秦家,我又能去哪里谋生?和那些决断红尘的女子一样去皈依佛门吗?好像又觉尘缘未尽,总不甘心,青春韶华与佛经孤灯相伴。即不能与别的女人分享维翰的爱,又不愿意舍弃红尘,也不会做有违妇道的事,我这么拧巴,佛遇到我这种人也是很无奈吧!
舒苓手里的帕子拼命的把绞着,勒的手上一段青、一段白,麻木的失去了知觉。脚步逐渐慢了,停在了窗前看着外面影影绰绰的竹影,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她想起了甘棠给她说过的,秦太太要把管家的事交给儿媳妇,自己也好轻松些。何不把这事争取过来,一则手上掌握了这项权利,何有在秦家的生存之忧?二则也可以把精力应用起来,也不至于天天在孤独中自怨自艾。
想到这里,舒苓开始接着上次的判断往下分析。既然奶奶没有当场拍板,那中意的人就不会是大嫂,会不会是二嫂?也不会,连我都看得出二嫂的为人不适合当家,何况奶奶她当家多年,阅人无数?
婆婆身体不太好,一直有把事交出去的念头,可奶奶不松口,也就是说,大嫂和二嫂嫁入秦家多年,而且为秦家生子,表面是把奶奶哄的很好,其实她们的份量奶奶早看的清楚,只是不明说而已,要不早提携着她们不说是交权,最起码也会像公公带着大哥和二哥那样,叫婆婆带着她们学习理家了,何必到现在了还在犹豫?
想到这里,舒苓的手一松,帕子散开了,感觉到手恢复了知觉火烫起来。一看,两只手都被绞的通红,把帕子丢在梳妆台上,双手互相揉着,缓解一下手的麻木,一下子碰到了那只翠玉镯子,又是心中一动,继续想:为什么我突然想到这些?是上天故意要把我手上拥有的东西都拿走,好让我看清他准备要给我的东西吗?还是我以前想要的东西,在老天看来都是虚妄,让现实逐一击破,让我看清世界的本来面目,看清我前面的路不至于走偏?
舒苓抚摸着这只翠玉镯子,想起了秦老太太第一次见到她都表示出来很喜欢的样子,和维翰成亲以后没多久,就把这只镯子送给了自己,当时还引起了大嫂和二嫂的不满。想到这里心里又是一亮:为什么二嫂天天针对我?真的是因为我出身低微令她看不起我吗?同为一辈秦家的三个媳妇,当然是她出身高贵了有优越感才对啊!何必降低自己的身份来和我斗?那只有一种可能,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已经意识到奶奶对我的偏爱,所以心生嫉妒。
舒苓心里豁然开朗,如同一阵清风徐来吹散了心中的乌云,看到花园里鲜花盛开,溪水潺潺,清凉开阔。用手挨挨脸颊,还微微有点烫,于是开了窗户透下气,只见外面竹子疏影横斜间,一弯明月勾住,似乎在感慨,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原来真的天无绝人之路,当上天把门给你关上,就会给你一个开窗的机会,会不会去找,会不会去把握,才是人生差距的根源。
“少奶奶!”甘棠和小竹的声音响起,舒苓回头答应着:“进来。”
甘棠和小竹进了屋,回道:“东厢房那边已经收拾干净了,三少爷已经过去了,我们进来搬三少爷的东西和床上的铺盖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