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太太假装生气说:“你们怎么不去?去了好好看,回来给我讲讲,让我也跟着开心一下,等宴客那天我在去凑热闹才不至于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看啥都不明白。”
乐仪娇嗔着:“看奶奶说的,奶奶要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婆子,那我们又算什么了?”
秦老太太乐道:“你们算什么?你们是我这没见过世面乡下婆子的孙媳妇呗!”一句话说了几个都笑了出来。
“既然你们奶奶这么说,我明儿的就带你们去新屋子那边走一遭。”秦太太对三人说道,又问老太太:“那新屋子有两个进口,前门对着大街,坐黄包车可以直接到达;还有后面一个进口,隔着水,要坐船,开了门进去就是台阶,上去就是开阔的后院,这第一次去从哪里进合适?”
秦老太太沉思片刻说:“这新宅落成宴客的规矩,自然是走大门,可这是去闲看,又不是正式搬入,还是从后面进后院。坐在船上碧水悠悠,看着新宅一点点的逼近,多有趣!”
舒苓笑道:“听奶奶这么一说,意境马上都出来了,奶奶对生活情趣果然是高品位的。”
秦老太太笑道:“生活的乐趣就在于这些小情小调上面用心,才能发现意想不到的快乐。”
秦太太点点头说:“既然这么说,那明天叫他们收拾干净了准备好,后天我就带她们去看看,坐马车到水边子上,再乘船过去。”
秦老太太说道:“这便是了,我寻思着,你们出门总喜欢坐黄包车,这坐黄包车,岂不是又要抛头露面的?她们三个年轻媳妇还是要回避一下的好。”
秦太太笑道:“说起来,这几年新风气盛行的很,男女都可以在一个学堂上课,大家闺秀上街坐黄包车也是常事,要不我们黄包车行的生意也不会做的开。”
秦老太太一想,笑道:“我老了,成了老古董了,好多新风气的事都不知道,还喜欢遵守这老一辈的规矩,你们也别笑话我。”
舒苓笑道:“若是别人家的老辈遵守规矩,可能是接受不了新风气,奶奶才不是这样的人。就算是守,那也是为了我们好的规矩,保护我们的;若是有好的新风气,奶奶比我们接受的快呢!”
秦老太太“呵呵”笑道:“这话我爱听,不是我这老婆子虚荣,是你拍马屁拍到点子上了。”
舒苓微微红了脸,笑着说:“奶奶这样说我,我这点拍马屁的本事以后到底是用还是不用呢?奶奶倒是给我指条道来!教教我们这些个小字辈的,咋样拍这马屁才拍的过瘾?也算教我们小字辈的怎么完成这一片孝心了。”
秦太太怕大家开玩笑开过火了引老太太不悦,连忙拦道:“你这孩子,说话没个深浅,也不怕奶奶生气。”
秦老太太说:“不妨事,平常娘儿们在一起,就是要这样才好,开开心心轻轻松松的,又不是在庙堂上,非要装个神道?”
秦太太也笑了,说道:“母亲说的不错,就怕纵容了她们,久了就忘乎所以了,没个正形儿了。”
秦老太太摇摇头说:“那不会,我是了解她们的,都是最知理的,横竖礼节上不错就行了。”
乐仪见舒苓在长辈面前露了脸,也不甘落后,连忙说:“那是啊,也不看我们都是谁调教出来的,哪有不知理的?在不知理啊,经过奶奶一调理,就出息了。别的不说,就奶奶这手下几个丫鬟,都是尖儿的,个顶个的水灵,出去哪个别人不当成富贵家的小姐看?”
说的旁边几个秦老太太的丫鬟都红了脸,说道:“奶奶又在拿我们开心了,老太太当然会调理人,可有奶奶们在这里,什么话还没说都衬的我们一副丫鬟相了,这么说倒叫我们羞愧了。”
……
秦太太看正事还没讨论完,话题就被扯远了,于是又把话题拉回来说:“那后天去新屋子,母亲觉得还要什么注意的吗?”
秦老太太想了想问道:“你刚说里面还有陈设还没齐全,都是些什么?还有多久能到位?”
秦太太回道:“老爷说这楼设计的是中西合璧,关于中式陈设这两天都差不多齐了,西式陈设都是在英国、法国等不同国家采办回来,一直陆陆续续到着,只怕还有不少还在海洋上颠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到位。不过五月十八庆祝新房子落成,只是宴宾客,又不在那边住,倒也不防事。”
秦老太太听了点点头,众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各自散去。宛佩三人一同出的门,乐仪还沉浸在要去看小洋楼的喜悦当中,顺口说道:“听维垣说,爹建这座小楼,准备的是以后分家的时候给不继承祖产房屋的儿子住的。”
“哦?!”宛佩惊奇的问道:“爹在考虑分家的事吗?”
乐仪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尴尬的笑笑,掩饰说:“没,没这么说,维垣只是看着爹的意思有这个苗头。唉!我们也是瞎猜的,说着玩儿。”宛佩没有在意,于是不往下问了。
乐仪想岔开话题,眼睛乱转,看到舒苓在一旁不做声只顾放眼看着周围的风景跟着她们的脚步走,问道:“三妹妹今天怎么不说话?”
舒苓每次在两位嫂嫂说话的时候都不插言的,只有宛佩有时怕冷落了她会找一两句话让她也参与到话题当中,这回是乐仪突然给她说话有点意外,抬起头对她笑道:“没什么啊!只是觉得这初夏的风景格外喜人,所以忍不住多看几眼。”
“嗐!”乐仪不在乎的侧了一下头,摇着扇子说:“这条路一天都要走几遍,还没看够啊?每天不都这样吗?”
舒苓抿嘴一笑说:“在我看来,就是同一片树叶,每一天也是新的。早上和下午看着不一样,晴天和雨天不一样,有风和无风也不一样。就是同在阳光下,不同的时候也是有区别的;同是下雨天,雨的大小从树叶上滑落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
宛佩笑道:“三妹妹书读的多真是不一样,对个树叶也能有这么些情怀。”
舒苓对她笑道:“大嫂能从我的话里听出情怀来,也是高人。”
乐仪又下意识的撇撇嘴,又问:“对了,三妹妹,自从那巧娟进了门,维翰岂不是到你屋里少些了?”
舒苓恢复了端庄的神态,坦然笑道:“他们正值新婚,如胶似漆也是正常的。”
“哎呦!”乐仪高声叫道:“这如何使得?再怎么说,你们才是正经夫妻,她说好听点,算妾;说不好听点,不过是可以生养的伺候你的丫鬟罢了,怎么能喧宾夺主,反倒把维翰给独霸了去?就旁人听了也不像话的。”说完还没等舒苓答话,又低声凑近她问道:“这说也奇怪,你嫁入秦家也一年多了,怎么还没动静?反倒她才进来几天,就怀上了?要不请个郎中看看,别是身体哪儿不合适,早点用药调调,生下个一男半女来,以后不管维翰心在谁身上,也动不了你的位置。”看舒苓红着脸若有所思不说话,又连着说:“二嫂我可是一片好心啊!要不以后有的亏你吃,老了连个靠的人都没有。”
舒苓停下了脚步对着乐仪微微一笑说:“二嫂的好意舒苓心领了,只是这世间的事不是事事都能随人愿。如果舒苓这一辈子顺水顺风,福气满满,舒苓就会感激上天赐予的厚爱;如果舒苓这辈子命运多舛,就当做自身修为不够,这辈子就是为消除业障而来,善待每一处冤业,只为修一个光明的来世。”
乐仪不知是没听出舒苓对她话题的抗拒,还是不依不饶的执着个性使然,继续揪着这个话题不放,似乎不得到想要的答案不罢休,问道:“你是这样想,那巧娟未必是省事的人,倘若真生了儿子,将来母凭子贵,分了家再没人跟你撑腰,占据了你三少奶奶的位置,连吃喝都保不住你怎么办?你现在是有奶奶和爹娘撑腰,绫罗绸缎吃香喝辣啊,以后的事可难说,你可要早做准备,免得事临到头了没了主意。”
舒苓心里一阵冷笑,心说你是真的替我担心,还是巴不得我落得这样的结局你好看笑话?不管出自哪样,这都不是一个善良之辈能说出来的话。若你有心帮我,就在我落难的时候给我一处温暖,不会在这种事八字还没有一撇的时候来乱我心;若是要看我笑话,可能你是等不到这个机会了,我岂是寻常女人?离开了男人的依靠连活下去的能耐都没有?真是看贬了我。面上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淡淡一笑,说:“呦!我那天听维翰说家塾里的先生说嘉音聪明的很,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聪明的孩子,只怕秦家这几代没有出过进士的缺,要从嘉音这里突破了。”
说的乐仪眉开眼笑,“咯咯”笑的弯了腰,连手中的扇子都忘了摇,点着前面说:“说起嘉音这孩子啊,也真是争气,什么书一看都是过目不忘,先生讲什么,都听得懂。”
舒苓点点头说:“是的,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又懂事讲礼貌,真是个好孩子。下半年都要进公办小学,学业就更重了。”
宛佩也说:“这对他来说一点事都没有,上次他拿姐姐的书看,姐姐问他几个问题,都对答如流的。”
……
三个人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岔路口,要各回各自的院落,相约着明天早点去见秦太太,免得耽误去看新别墅的事,便各自散去。
舒苓携小竹回到自己的院落,走在天井中,看脚下石子漫的甬道上似乎被人落了一滩水,怕弄湿了绣鞋,略停一停。小竹一见,连忙去取拖布来拖,舒苓却等不及了,于是只右手竖拿着扇柄,海棠型的扇面掩在心口,扇柄垂下嫩黄穗子,直直的一条线;左手拎起水绿色轻罗绉裙,免得裙摆沾染上水,绕开那滩水走过去了,放下裙子,用左手拈住扇面一角,斜拿着扇子,看空中飞过的小鸟。
舒苓看小鸟扇着翅膀“扑哧”飞了过去,落在院子外面一棵大树上,偏着脑袋四处张望,嘴角浮现出笑意,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左边,看到东厢房的窗户半开,里面露出巧娟落寞的剪影。舒苓心下奇怪:每日里与维翰那么相亲相爱,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失落感呢?百思不得其解,又觉得她似乎与自己有隔阂,不便多问,于是丢下了上了台阶进了自己的屋子,甘棠喊着:“少奶奶回来了!”赶忙过来伺候。
舒苓一面脱外面的衣服换上家常穿的,对甘棠说:“你去找找桢儿,叫她闲了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话要问她。”甘棠答应着是,伺候完舒苓,便到东厢房那边去了,不多时回来,回舒苓说:“回少奶奶,我已经给桢儿说了,她正在洗衣服,少时就来。”
过了些时候,桢儿果然来了,问道:“请问奶奶使唤做什么?”
舒苓正坐在书桌前读着一册书,见她来了,便放下书看着她问道:“我刚经过院子,看着巧娟好像很不开心的样子,她有什么事吗?”
桢儿说:“回少奶奶,姨娘她一直都这样,三少爷一回来,她就眉开眼笑的,开心的很;若是三少爷前脚离开,她后面就不开心了。”
舒苓听了若有所思,她想起来以前她刚发现自己陷入与齐庭辉的爱情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看来女人都一样,一旦陷入了爱情,情绪就很难自控了,于是嘴角又是一笑莞尔,看着桢儿说:“可能是她刚嫁进来,还没习惯,还在想家吧!你没事多陪她说说话,慢慢也许就好了。”桢儿答应着退去了。
舒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早已尘封了的往事一幕幕在头脑里掠过,身体脸色已经不受自己指挥了,彻底放空,如同《西游记》里面孙悟空用分身法抽离的精神去做别的事情,独留个躯壳在这个似乎停住了变化的时空,唯独一双眼眸里,闪耀出万种的柔情。也许巧娟的到来,换一种层面上来看,是对自己的一种帮助。如果她不来,或许自己就越发跌入维翰会一直全心全意的爱着自己、终身不渝的这种虚幻的认知当中。那次遇到齐庭辉,刚开始发现二人两情相悦的时候,不也是产生了这种虚幻的认知吗?结果很快被现实打脸,感情是会变的,不管当初爱意多浓。
这回又是,和秦维翰才褪去二人的陌生感,正在一点点的陷入对他的依赖和信任,又旁出侧枝,打断了这种下沉的陷入,抽身出来重新面对孤独的现实。上天这样的安排是为了什么?难道注定了我要孤独一世吗?舒苓突然心中光亮一闪,重新出来一个观念:一连两次,难道上天是要警示我,不能因为我是个女人,就把自己的所有生活和理想都依赖在男人身上吗?
郎如乔木立,妾若青萝依。即便这是大部分女人的归宿,老天却没有给我安排这样的命运。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命运,早点看清自己命运的走向,是不是要不强求和别人过一样的人生,坦然接受老天给自己的一切馈赠就会摆脱对不确定的人生多一丝安定?
想到了这一点,舒苓没有继续对着镜子心怀怜悯的紧盯着自己的影像,垂下了眼帘,嘴角含笑,似乎在心中重新点燃了火种,燃起生命的希望。
心中烈火,幽然似照。
戚戚勿急,摇摇慢烧。
莫恨觉悟迟,无悔前程渺。
最怕急火化灰烬,白发空对夕阳耀;
心中烈火,婉转如怜。
泼之柔之,且惜且燃。
岂怕小如豆,何惧北风旋。
待我备下柴千担,无月黑夜飞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