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了这里,舒苓身上的热气冷却了下来,头脑里清醒了:不管如何,如今的形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有硬着头皮担起这个责任了,要不于情于理都是不能安心的,即便有什么差池,那想必是有我做的不好的地方上天给我的惩罚,自然也该被我一并担了责任。
刹那间,舒苓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得沉着的对维翰说:“这生孩子的事,你就是回去了也帮不了什么忙,我是女的,有什么还方便些,要不我回去,你还是在这里守着吧,看奶奶要说什么。”
维翰想想也只能如此了,说:“那就麻烦你了!”舒苓没有说话,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她双手正握了族里一个长辈老奶奶的手,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那张慈蔼的脸庞,让舒苓想起了平时奶奶对自己疼爱,心里一阵难过,眼泪将要落下,也顾不得了,狠了下心肠扭头就走,跟着桢儿急急忙忙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在路上,已有飘零黄叶在空中飞舞,舒苓脑海里盘旋着秦老太太平时拉着她的手活的那些温情话,还有平时一点一滴的照顾,拼命忍住要溢出的泪水,横冲直撞般闯了过去,似乎稍微慢一点,那下面打着颤的腿,就会支撑不住身体的分量,碎了一样滩下去。
桢儿刚才已经跑了一趟,这会子跟的有些吃力了,喘着气,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跑着,远远看到自己住的院子,快到了。舒苓还在秦老太太那边的心思,开始慢慢褪去,一点一点的让位于巧娟这个事上,心里又悲伤转化成一阵阵的恐惧,如果说宛佩开始给她讲女人生孩子是危险的事,那时她还没当回事只是听听就算了,就向天边飘过来一朵乌云,因为离自己还早,还能像平时一样轻松自在,现在时间的临近,那种恐惧就像那片乌云慢慢逼来,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弥漫了整个天空,狠狠的压下来,似乎要摧毁整个世界,那种力量压的心里喘不过气来,觉得活着就是一种沉重。
院子更近了,转了一道弯,院子的大门赫然在目,舒苓的心被压抑的似乎要爆裂似得,那又怎么样?又不是迸裂了让自己死掉了,若是死掉了就不用面对这些乱事了,可是真的就这样被吓死了,那该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年少时的崇拜英雄情结哪里去了?
舒苓开始慢慢冷静下来,必须面对这件事,不能躲,也没有退路,既然当初选择了当秦家三少奶奶,就必须去学会像一个富家少奶奶一样去面对她所有该担当的事,何况专职的有稳婆,还有富有经验何妈,我去了只管配合她们的需要安排人做事就是了,害怕个什么?于是在纷乱的思绪中开始整理线索,首先跳入脑海里的是平时和何妈闲谈时关于女人分娩的知识,一边走一边问桢儿道:“稳婆到了没有?”
桢儿此时是主人不吩咐,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一路上跟着跑,心里却是混乱的,此时见舒苓问,也平静下来,回道:“已经请甘棠姐姐着人去请了,何妈特地约了镇上最有经验的稳婆,大家都称她为九姑婆,怕自己年龄大了体力有限,还答应带上自己的妹妹来打下手,以前给雪盈小姐接生的也是她,想必这会子该到了。”舒苓一听,放下了心,眼前到门跟前,一脚迈了进去。
一进门,就听到一个惨叫声,在如此静谧的空间了如同尖锐的匕首划过苍穹,那里面包含这无法忍耐的剧痛。舒苓的心一下子收紧了,和刚才那种对未知的恐惧产生的紧张不同,这种是被那凄厉的叫声重击心脏的感染,寒冷的空气也无法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燥热,额头背后渗出细密的汗珠,浑身充满了潮气,下面的脚步却没停,一脚踏进了东厢房卧室,当中放了一个朱红大木盆,热气腾腾冒着水汽,朦朦胧胧中看到后面床边几个妇女忙碌的身影,稳婆已经带着她妹妹来了,何妈在旁边打着下手,钱嫂在旁边听着吩咐递送东西。何妈一见舒苓来了,连忙过来,舒苓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何妈回道:“现在是阵痛,还没影儿呢!”
舒苓又问:“那还要这样疼多久?”
何妈叹息道:“姨娘的盆骨小,孩子有些难得出来。”
“啊?”舒苓心一慌,背后又是一身冷汗。
何妈又说:“不过好在姨娘经常走动,胎位又正,再助些力,应该不至于什么乱子。”
“哦!”舒苓稍微放了些心。
稳婆摸了一摸说:“是时候了,姨娘!忍耐些,现在叫狠了,后面就没力气了,省着点劲儿后面生的时候还要用的。”
巧娟显然是听进去了,收住了声音,咬紧牙关,发出“嗯”“嗯”的声音,仍然听的舒苓毛骨悚然,人该有多痛,才会这样忍耐?想多问问何妈一下问题缓解一下焦虑,想想又罢了,自己来这里是主事的,又不是来添乱的,还是不用要分散别人的注意力好,于是忍耐住了,静静地看着稳婆姐妹和何妈围着巧娟忙碌。
巧娟显然这会子比刚才更疼了,左右打着滚,咬着牙忍不了了,发出凄厉的叫声。稳婆递过来一条条用过的毛巾,何妈把毛巾往水里一放,水就红成一片,桢儿端起盆子就去泼水。甘棠提起炉子上的水壶往另一个盆里注水,说:“好像备的凉水不多了。”舒苓本来焦急的等着,又无计可施,听了这话看看旁边的小竹,说:“你也去帮帮忙,去多打些水备着。”小竹去了。
这时巧娟的叫声慢慢低了下去,舒苓正在奇怪,就听何妈说:“姨娘晕过去了!”接着稳婆说:“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晕,赶紧叫醒她,不要摇晃她,叫她的名字!”
何妈赶紧叫:“巧娟!”可能是喊姨娘喊习惯了,总觉得叫的生疏。那边舒苓一听着急了,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一看巧娟果然一副失去了意识的样子,乌黑的头发蓬乱纠缠油腻,中间一张脸惨白着,上面挂着的汗珠还没干,于是也喊起来:“巧娟!巧娟!你快醒醒啊!”
巧娟本来疼的死去活来,想着这样下去不如死了好受些,想着想着,那种疼感慢慢消失了,自己好像被云雾托起来了,越来越轻,好舒服!突然被天外一个很温柔的声音给拉了一下,随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巧娟”声,像是被天堂拉回到人间,知觉开始恢复,睁开眼睛,原来自己还在房间,孩子还没生下来,粉底彩绣的床上幔帐还在身边晃动,床对面桌子上的座钟依旧滴答滴答的走着,空气还是那么闷热潮湿,一切都没有变,自己仍在人间。肚子的剧痛又重新来袭,不可忍耐,又发出凄厉的叫声。
舒苓看她醒了,松了一口气,站到边上去,尽可能不打扰稳婆手上的工作。看着床上的巧娟,终于明白做母亲的不容易,平时那么在意自己形象的一个人,这个紧要关头,能活下去,顺利的生下孩子已是艰难,其他的什么体面真顾不了了。
舒苓正在焦急的等候,外面传来绣云略带哭腔的声音:“三少奶奶在这里吗!”
舒苓一掀帘子说:“我在这里。”
绣云进来拉着舒苓的手说:“快,三少奶奶,老太太快不行了,和每个人都说了话,看来看去找您,说要见您呢!太太赶紧使我来喊您过去,怕晚了说不上最后一句话了!”说着用手背拭泪,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舒苓一听大吃一惊,心里一阵狂跳,几乎要跳出来,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支撑不了魂魄了,轻飘飘的。虽然长辈的表情都告诉了她,秦老太太可能是大限快到了,但没有经历过生死别离的她在心里总抱有一点点侥幸,或者是大家太多虑了呢?或者是老太太随时都像以前生病一样,随时都可能突然好转呢?可绣云的反应把这些幻想都打破了,似乎冷冰冰的现实就摆在眼前。
舒苓正欲迈开脚,屋里又传来巧娟痛苦的叫声,稳婆在说话:“慢点,慢点,我说使劲儿的时候你在使劲儿,现在要忍一下,先别使劲儿了……”
舒苓听这口气,像是孩子已经出来了似得,有些犹豫了,这样紧要关头,我就这么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我见了维翰该怎么交代?
绣云又开始催促:“三少奶奶,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老太太她急着要见您,要是没见着,您忍心吗?”
说的舒苓心里充满了负罪感,不管做何选择,都要面临良心的拷问,于是走进里间对何妈和稳婆千叮万嘱:“好好看着这里,做好了大家都有重赏。”获得何妈和稳婆的保证,才放心离去。
绣云在前面一路小跑,不时的回头看看舒苓说:“少奶奶快些啊!老太太还等着呢!”
舒苓在后面像撑着个躯壳一样追着绣云,大脑里面却乱哄哄的。昔日秦老太太对她的好,那慈蔼的面容,一幕幕不停的转换,带来一种眩晕的感觉。不行啊!不能晕倒,马上就要到了,一定要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