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苓跑到秦老太太卧房,往前一参,差点摔倒,一把扶住了门框,撑在上面直喘气。随着大口大口的气吐出,那颗几次欲冲出来的心脏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舒苓腾出一只手按在那里,随着身体的起伏,喘气声慢慢变小。前面黑压压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回头看着她,只见她脸色潮红,眼睛里面沁满了水,莹光闪闪,头发有些蓬松,上面一支凤头金钗歪歪斜斜的挂着,那凤嘴里衔着翠玉坠脚珍珠串拼命的打着秋千,又把金钗晃下了一点,只剩下一缕环着的发丝勉强压住,摇摇欲坠。众人见她来了,像辟水珠往海里一放,海浪分向两边,从中间闪出一条道,直接看到躺在床上旁边围着亲人的秦老太太。
舒苓仍然一手按住胸膛,另一手离开了门框,拖着两条打着颤沉重的腿,一步一步走过去,“噗通”一下跪在了秦老太太的床前,秦老太太伸出一只手悬在空中,舒苓赶紧双手握住,喊了一句:“奶奶!舒苓来了。”凤头钗掉落到秦老太太的胳臂上,秦太太捡了起来,又给她插在头上。
秦老太太轻轻的说:“孩子!莫哭!我不过是要去陪你们爷爷去了!”舒苓忍住眼泪使劲儿点点头。
秦老太太把另一只手伸到秦太太面前,说了两个字,秦太太没有听清,低了头把耳朵放在她嘴边,才听到她说的是:“钥匙。”秦太太疑惑着,突然想起来自己腰间挂着的家里各库房的钥匙,难道老太太说的是这个?于是从腰间取了下来,放在秦老太太手里。
秦老太太果然接住了,慢悠悠的在空中划过,放在了舒苓手上。舒苓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顺手拿住了,还在奇怪给我这个做什么?秦老太太已经用手握住了舒苓拿钥匙的手,使出全身的力量终于声音大些了,说道:“以后这个家,由舒苓来当。”舒苓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的望着秦老太太。
秦老爷凑近秦老太太问道:“母亲的意思,以后秦家的内部财政各项事务由舒苓来掌管吗?”此话一出,满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屋里静的掉一根针都听得见,整个时空都凝固了,个个儿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齐将目光投向秦老太太。
秦老太太的下巴颏轻轻的点了两下,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似乎又在积赞力量,许久,微微睁开眼睛喊着:“舒苓!”
舒苓这会儿心里已经乱如一团乱麻了,其实早在维翰给她放言要纳妾的时候,她当时面临生存的危机,想着以后的退路,已经猜测到秦老太太很可能将来准备把这个家交给她来管理,缓解了当时心上的焦虑。可是后来巧娟进门,维翰恋着她疏远了自己,自己也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慢慢把这些都淡忘了,发现这样活着也没什么,甚至觉得不用把心放在男人身上,还落的轻松自在,越发的觉得这种被男人遗忘的生活是一种享受,于是开始被现实逼出来的那一点点野心,也同浓雾遇到了阳光一样一点一点的消散了,心神归于宁静。
可上次大嫂说她是正房少奶奶,要操心偏房小妾生孩子的事,才打破了这种宁静。怪不得人家说要门当户对,怪不得大户人家的少爷要娶受到相应阶层风俗观念熏陶的小姐为妻。他们都有相似的背景,知道什么样的事该怎么处理,都有一种共同的默契,这是她这个从另一个阶层跨越进来的人很陌生的,面对的都是困难,还要逼着自己去挑起重担。一时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欲戴皇冠,必受其重。”、“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这些话像雷点一样捶在舒苓心上,几乎感觉整个人都要虚脱了。
怎么办?怎么办?舒苓在心里问自己,真的不想卷入这些烂摊子事儿。在那一刻,她几乎是在生命中第一次后悔,我为什么要选择嫁入秦家?给自己找这些麻烦?如果没有做这样的选择,也许我现在还在唐家班,和大家一起跑场子,也许班子里还有喜欢过我的人,像师父和师娘那样,或者像大师兄和舒蔓一样,过一辈子不也挺简单美好的吗?干嘛要到这里来惹这个麻烦?甚至于,当初就算是齐庭辉愿意娶我回去,是不是也要面对这些麻烦事儿?怪不得当初齐太太反对我,我和他们原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就是这泼天富贵,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享受?
我没有像大嫂、二嫂那样作为将来当家夫人来培养的经历,我什么都不懂,我扛不起这个重担!现在奶奶把钥匙交给我,将置大嫂、二嫂真正的大家闺秀于何地?我以后怎么面对她们?她们会怎么看我?会觉得我是背后搞鬼的小人故意骗取了奶奶的信任夺去该属于她们的东西吗?这些宅里的下人会服我吗?能听从我的管辖吗?这些念头一波接一波的,像要摧毁城池的乌云一样压过来,压的舒苓眼冒金星,几乎要晕了过去。
“舒苓!奶奶要给你说话!”秦太太拍了舒苓肩膀一下,终于把她从胡思乱想中解救出来。凝神聚焦看向秦老太太,果然看到秦老太太眼睛望着她,嘴唇在动,于是耳朵贴近细听,听到秦老太太说的是:“舒苓,好好撑着这个家,不管有多难,也要咬紧牙关撑下去。”
舒苓心都碎了,握紧了秦老太太的手说:“奶奶,您放心,您的话孙媳妇记住了,好好的对待这个家。”说着说着,眼泪夺目而出,憋又憋不住,闭上眼睛埋下头靠在自己紧握着秦老太太的手和钥匙的手上面。这时,感觉手中握着秦老太太的手,突然往下一沉,抬头睁眼一看,秦老太太眼睛已经闭上了,面目安详,溘然长逝了。连叫几声“奶奶!”伴随着周围几声“娘!”秦老太太再没了响动,一屋子失声痛哭,响彻动天。
正在这时,小竹跑了进来,喊着“三少爷,三少奶奶!”正要说话,一看屋子里哭成一片,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半晌才趁大家不注意,慢慢的挪到维翰身边,看着维翰哭,不敢开腔。
维翰恸哭了一会儿,才发现周围有异样,抬头一看小竹焦急的看着她,似乎有话要讲,问她什么事。小竹小声的说:“姨娘她生了,生了一位小小姐,母女平安。”
维翰正想站起来,看看周围的气氛,所有人都乱着,尤其是秦老爷和秦二爷,的确不好说得,扭头看看舒苓,灵机一动,何不叫她偷偷给娘说一声叫她去处理?于是悄悄走到舒苓身边悄声伏在她耳边说了。
舒苓心思正乱着,被维翰一说才想起那边的事还没完了,可这边又这样,怎好走?一眼瞥见旁边正在哭泣的秦太太,想着还是请教她看怎么办吧!于是偷偷在秦太太耳边一阵耳语。
秦太太听清了舒苓的话,冷静下来,看看秦老爷,也不好打扰,于是悄悄对舒苓说:“这孩子出生的真不巧,现在也是没法子的事儿,这会子乱着,只有你先回去处理了,等这边的事弄出个头绪了我再着人去叫你过来。”舒苓答应着带小竹悄悄离去,不敢惊动别人。
舒苓一边快步向前一边问小竹:“巧娟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竹回道:“稳婆一说母女平安,何妈就叫我来找少爷和您了,说是要给稳婆赏钱,所以我就不知道姨娘她现在怎么样了。”
“哦!”舒苓回忆起前期问过大嫂给稳婆赏钱大概多少,大嫂说当时是秦太太打发的稳婆,她那时候很快就睡着了,也不知道。不过后来乐仪生嘉音的时候看秦太太好像给了一匹缎子,还有洋钱,具体多少没注意。后来想问问秦太太一直忙也忘了问,只好自己把握了,于是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致有了数。
一进门,稳婆连忙来行礼说:“恭喜少奶奶,姨娘她添了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母女平安。”
舒苓笑道:“辛苦你们了,她们现在怎么样了?”说着便往里面走。稳婆连忙跟上,说:“姨娘她真是累狠了,我刚已经煎了定心汤给她吃了,早睡稳了。小姐给她洗了澡包好,也睡着了。”说话间舒苓已经走到了床前,巧娟果然睡沉了,一张脸惨白着,极度虚弱的样子,不知道维翰若是在旁边看了会不会心疼。
再看看旁边襁褓中的小婴儿,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刚生下来的孩子,原来这么小,跟小猫似得,睡的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好像不管是来这个世界上,还是今天发生的一切,跟她都没有一点关系,不禁笑了。怪不得老子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人就是因为随着经验的增加,才会对世间万物抱有猜疑之心,有人对自己好也惶恐,有人对自己不好也惶恐;得到了想要的不安,得不到也不安……,不知道这个世界要怎么对待自己,才能让自己随遇而安。或许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可是这刚出生的婴儿,也是有这般厚德。舒苓心里一阵柔软,第一次从内心深处涌现出一种心疼之感,转眼泛滥成灾,虽然这孩子好好的,还是珍重地抱起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