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庭辉在那边,完全不知道她心里细腻的变化,只是感觉到了风筝线的拉力变强了,又重新调整,一边往后退一边放线,那风筝在空中越飞越高,越飞越稳。那帮小孩子一看成功了,顿时欢喜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跑过来围着齐庭辉喊道:“哥哥,让我来让我来!”
齐庭辉把线轴交给那个最大的孩子说:“记着哦!感觉风力不够了要快速向后收线;感觉风筝线有拉力时,就要把握时机放线;若风筝要下降了,须迅速收回一部分风筝线,直到风筝能在天空挺住不往下掉;当风力突然转强,风筝摇摆歪的厉害了,要么迅速放线,要么迅速往风筝方向奔跑数步;感觉风停了风筝向下坠落时,可将风筝轻抖数下或迅速向后奔跑,或者迅速收线;收回风筝时,要慢慢收线……”叮嘱了半日,那群孩子正乐着呢,听半句半句不停的直点头,齐庭辉看他们心思都只放在风筝上面,没有心思听他啰嗦,便笑笑离开了他们朝舒苓走去。舒苓看他迎面而来,身后的斜阳给他镀上了金边,虽不能完全看清他的脸,却感受到了他满面的春风,不由的笑开了,如看到打了胜仗归来的战士,或许这就是情窦初开女子的痴心,能把针尖小的事无限放大,引申出崇拜的感情。随着他离她越来越近,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又开始作祟,羞的她扭过身体侧对着他,低着头偷笑。
齐庭辉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对她说:“不早了,我们走吧!江边上,太阳落山了风吹着还是冷。”舒苓不知道该怎么作答,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嗯!”两个人开始往大路上走,默默地,都没有说话。
突然,舒苓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对了,你昨天带给我们米粿好好吃,还是好早以前师娘带我去庙里烧香给我买过,当时吃的好喜欢,一直想念那个味道,没想到你昨天拿给我们吃了。我还想着再见到你一定要好好谢谢你,刚才都忘了说。”
齐庭辉笑着说:“你喜欢吃就好,现在饿了吧?我带你去吃另一样小吃,比米粿还好吃。”说着已经走上了大路,舒苓跟上他的脚步好奇的问道:“是什么啊?”
齐庭辉故作神秘:“待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看舒苓有些疑惑,故意逗她:“你是不是怕我把你拐去卖了?”
一句话把舒苓内心的距离感拉近了,白了他一眼说:“堂堂齐家少爷,家财万贯,还需要拐卖良家妇女吗?那能卖多少钱,你缺那几个钱吗?怕是那钱摆在你面前未必入你的眼。”
齐庭辉一下子笑了出来:“那可未必哦,你可是无价之宝啊。”
舒苓假装生气:“你这是拿我开心吗?”
齐庭辉收起了顽皮,略恢复了正经说:“没有,想着今天街上刚碰到你时,你不开心的样子,就想逗逗你开心。”
舒苓一看他这样,有点于心不忍,想是自己刚才假装生气让他心生戒备,又拉开了一点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又不知道怎么化解,低了头一边走一边想着有什么话题转移一下这种尴尬,两人一时没说话就这样默默的走着。
江边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三三两两向那边跑去,两人停着脚步朝那边张望,想打探一下发生了什么事。两个年长的婆婆从那边走过来,经过二人身边,嘴里还在念叨:“这么年轻,咋就这么想不开呢?”“是啊,亏得救过来了,要不这父母该多伤心啊!”
舒苓好奇,问道:“二位婆婆,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啊?”
一位婆婆摆摆手说:“哎,也不知是谁家的年轻媳妇,怕是在夫家受到什么委屈了,想不开跳江了,亏得附件打鱼的看到及时救起来了。”
另一位婆婆说:“可不是嘛,这孩子也不知咋想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打小谁不是这么受委屈熬过来的,有些事要想开些,过过没准日子就甜了,这过日子吧,都是这样苦一阵子,甜一阵子的。”两人絮絮叨叨,从旁边另一条岔路过去了。
齐庭辉和舒苓一听跳河女子救起来了,松了一口气,毕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好评价,就沉默着往前走。舒苓忽然一抬头看着齐庭辉想要说什么,正好他也回头看着她刚发音,一时两个人停住都笑了。舒苓笑着说:“你先说吧!”
齐庭辉说:“你是不是最喜欢《牡丹亭》的戏?”
舒苓摇摇头说:“其实我觉得《牡丹亭》里面的戏词虽美,但感觉太内敛太深沉,修辞过度,就像披了一件极其精美宽大的袍,但是袍下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痒,可怎么抓也抓的不痛快,隔靴挠痒,说的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说的齐庭辉笑出了声:“你倒是给我说说,《牡丹亭》为什么会给你这种隔靴挠痒的感觉?”
舒苓歪着头想了片刻,说:“比如吧,里面写杜丽娘伤春的感受不惜大量泼墨,成段成段堆砌各种词汇来渲染,柳梦梅对着她的画像发出暗恋的感慨,也是这样的。可他们相爱,就简单的一句概括了:‘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全篇除了这句是柳梦梅对杜丽娘的相知外,真看不出他们深爱的基础是什么?所以别人觉得他们可以为爱死,为爱死而复生,感动的惊天动地,我对他们的爱情却无感。我有一种感受就是,写这个剧本的人非常的孤独,也许有过漫长的单恋经历,也许没有,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塑造出一个理想的对象,在得与不得之间千回百转,把自己感动的一塌糊涂,却少有两人心心相印互相交集浓厚的深刻爱情。”
“哦!”齐庭辉有些惊奇,放慢了脚步问道:“那你觉得有没有把你理解的那种爱情写的很透彻的剧本”
“有!”
“是哪一部?”
舒苓停下了脚步看着他的眼睛说:“《长生殿》。”
“《长生殿》?”
“对!”舒苓又扭过头看着前面往前走,齐庭辉慢慢跟着她的脚步,说:“这里面有什么地方给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舒苓说:“《长生殿》开篇第一句就让我震撼,‘今古情场,问谁个真心到底?但果有精诚不散,终成连理。万里何愁南共北,两心那论生和死。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像不像元好问的《雁丘》开篇‘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没有什么多余华丽的字眼堆砌,却直抵人心。”
齐庭辉点点头说:“好像是这么一回事。这是概括,那么有没有两个人互动的唱词,特别感染你的?”
舒苓说:“有啊!里面很多的,有相互欣赏的,相互理解的。最有一处,杨贵妃听说明皇私会梅妃,有一句唱词‘闻言惊颤,伤心痛怎言’,后来明皇也有一句回应的唱词‘情深妒亦真’,你说他们是不是相知?”
齐庭辉想了想说:“我可能对这些方面有些迟钝,虽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但就像你说的隔靴搔痒一般,竟不能十分通透。”
舒苓笑了,说:“也是了,你是个男人,又不是女儿堆里长大的,哪里懂这些小女儿心思?洪升虽然是个男人,毕竟写《长生殿》的时候已经娶妻生子了,又几经命运的大起大落,所以才能把女儿心思写的这么深刻,把夫妻之间的相爱相知写的这么透彻。给你讲这些,你肯定觉得很无聊吧?”
齐庭辉一笑,摇摇头说:“不,我很喜欢听你说这些,虽然不是很能理解,但听你说的,好像给我开了一扇窗,看到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风景,虽然陌生,但我隐隐约约觉得,会有一天我能懂。以前我很少看戏,多是陪母亲,只是看个大概,不曾细听。听了你的戏词,才知道戏里有这么多妙词,水平堪比唐诗宋词。”
舒苓略有点小骄傲,说:“那当然,唐诗宋词元曲明清传奇,都是最优秀的。我们现在唱的剧本,多少明清传奇,都是一代又一代的文学大师倾力打造的,其中费下的功夫,可比唐诗宋词大多了。毕竟唐诗也好,宋词也好,都是几句就完了,分分钟搞定。而这些剧本,可是要好处时间的打磨,就刚说的《长生殿》,那可是洪升花了十年的功夫,三次易稿才写成的,句句都是经典。”
齐庭辉见她说的高兴,问道:“那唐诗宋词你喜欢谁的?”
舒苓想都没想,说:“岳飞。”
“岳飞?”齐庭辉有些惊奇了,想到很多人,比如李杜,比如苏轼,比如李清照……唯独想到她会说岳飞。
“是的,”舒苓肯定的说:“就凭他一句‘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就让他词在我心里的地位,他人很难超越,另外,我还喜欢辛弃疾的词。”
齐庭辉笑道:“这真让我意外,看了你骨子里并不是像你表面给人的感觉,娇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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