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花厅将近,舒苓开始冷静下来,试图将思绪回到收拾这冗杂的事务当中。人多事忙的时候可以用这些分散注意,只恐夜深人静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又不好过了,自己怎么又这么稀里糊涂陷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情感旋涡里了?不管费多大的劲儿自拔出来,一见到他就重新沦陷,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在真的很开心啊!人生为什么总是会遇到这么多的无奈?难道真像《西游记》里面那样有九九八十一难吗?那么我现在面临的又是第几难?
想到这里,舒苓突然有一种想离开现在这个繁杂的世界,独自拿起这本书再次钻研的冲动,对应记忆里一丝一丝的线索,把乱成一团的思绪拂捋清明。可是不能啊!这个赖以生存的现实世界,还是需要自己用心来面对的。正在胡思乱想间,花厅已经到了,连忙收拾好纷乱的心情笑脸相对从花厅里陆陆续续出来的宾客,热情答话,待客散尽才进去和宛佩一起安排仆从收拾残席。
宛佩对舒苓说:“今儿是十三了,要试灯,怕是你又要忙了。”
舒苓面上笑着如同平常,心思还在自己世界里折腾,少不得分出精力来答话:“不妨事,香烛茶果奉祀灶神的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灯笼是年前都备好的,只晚饭后叫厨房悬挂起来,就齐备了。年前爹还特地叫人在苏州带回来好些奇巧的花灯,今天早上都发放下去到各处,只在晚间一挂就好了。另外还有拿在手上的琉璃灯笼,到时候给雪盈和嘉音玩儿。”
宛佩问道:“后儿元宵节,街上要赏花灯的,刚才我问娘了,她说最近应酬太多总觉得闹,累得慌,不想去凑那个热闹,乐仪想去。我就想着要不问问维宁还有他带来的那位郑少爷要不要去,茜容是不必说,必定是要拉着你去的,那你愿意去吧?”
舒苓一听这个,心都要跳出来了,只有一种感觉就是,去!当然要去,哪怕是只能和他在一起一会会儿,哪怕是明知道这是吸毒会上瘾,但现在的这种诱惑怎能抵抗?以后的痛苦以后再说吧!点点头笑道:“我是当然要去的,在家的热闹和去街上的热闹不同,我天天闷在这大宅子了,对外面的世界可向往了,看不看灯无所谓,我已经好久没有走到大街上去,用脚亲吻那些青石板铺就的路,早就等着这一天呢!只有站在强大的大地上,我才能踏实。”
宛佩听的“咯咯”笑起来,她是一位受过严格教育的大家闺秀出身,虽然嫁做人妇,但对“亲吻”这样的字眼根本没有说出口的概念,今天听舒苓就这么直啦啦说出来,吓了一跳,后又听到是用到青石板路,觉得并不出格,反倒又新奇又有趣,发现人生除了一本正经的说话方式,还可以有这样的小调皮,于是顺着她的话问道:“你难道现在不是站在大地上吗?”
舒苓看着她愿意听自己讲话,心花开了,笑着说:“家中的大地和外面的大地感觉不一样。家中的大地来来去去就这么几个人踩过,里面缺少内容;外面的大地每天都要盛纳好多人的脚步,上面汇集了人的力量,我从上面走过,就能被这种力量感染,觉得做人是一件好美好的感觉。”
宛佩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发现这些话比那些人在一起婆婆妈妈张家长李家短有趣多了。她原本就不是多嘴多舌那种人,只是舒苓接了钥匙对她的人品起了疑心,后来经过几个月的慢慢了解,那种猜疑慢慢淡了下去,今天一听这话彻底把心里的隔膜去掉了,继续向往常一样诚心诚意待她。于是说:“那就这么说,等会儿到处都问问,想出去的,包括那些常年闷在家里服侍的,只要愿意去,都随自己的心打扮的花枝招展跟我们一起去。难得我们也凑一回热闹,只怕一起走出去,浩浩荡荡的要占半大个街呢。”
舒苓连忙派人去传话,继续和宛佩看着人收拾花厅。一时派出去的人都陆陆续续回来了,果然大多数都说去,去问维宁和郑皓辰那边的人也回来了,说去。舒苓一笑,仿佛这个结果早了然于心。忙遣人去问街上花灯的安排情况,待这边花厅收拾妥当,那人也回来了,三人坐下来一起筹划明天去看花灯的事,让人找来镇子的俯瞰图打开来看,算计着去的时间,安排要走的路线,“叽叽咕咕”说了好一阵子。
舒苓说:“人太多了全挤在一块儿也不好,前面顾着后面,后面又要急着跟着前面的人,都不能放开尽兴玩儿,不如叫那些想去的各自去,只我们几个走一块儿。”宛佩说是,又商量了一会儿算是安排好,各自离去。
晚间,舒苓终于应付完所有的人事,回到自己卧室,洗漱间和甘棠说去了明天元宵节看花灯的事,甘棠十分高兴,但又有些犹豫,说:“我若也跟了去,只怕这屋里都没人,不大好吧?”
小竹说:“甘棠姐姐你尽管去,年前你不是想和我换着服侍,我守着屋子,你跟着少奶奶出去应酬吗?少奶奶还说等年后了再,现在不就是年后了?况且去年看花灯我跟着少奶奶去过了,满街都是人,只是热闹也没觉得多有趣,今年就换姐姐去,我守家好了。”甘棠听的满心欢喜,伺候舒苓洗漱都格外轻快。
甘棠和小竹侍奉完的漱洗,舒苓终于回到自己独处的时刻,如释重负,迫不及待的拿出刚才让甘棠找出来的《西游记》,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就像从来没有看过一样,重新用心去解读,终于对这本书有了新的认知。
以前读书的时候,不管是师父师娘还是别人,都觉得这本书故事有趣简单易懂,适合启蒙,今天才发现,这本书在跳动的故事情节下面,蕴含着生命的深度和生活的复杂,根本不是一个小孩子能够体会得到的,只是今天面临着如此复杂又难以解脱的心境,才开始觉悟。
书中总把孙悟空叫心猿,当初去学艺的地方也叫“三星斜月洞,方寸灵台山”,不就是心吗?也就是说从头到尾去西天取经的只有唐三藏一个人,取经的路就是他修行的路,孙悟空是他的心,可大可小可七十二般变化可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但没有用,修行的路还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白龙马是意马,属于自己的意念,可以急速奔驰,累了需要休息,可以犹豫彷徨,但方向一定不可以错;八戒是欲望,容易受诱惑,能得到主人的谅解和包容,也必须听从力量强大的心念意志管辖,但是欲望如水患,只能疏通流散,不可强行塞阻,否则那种强大的力量就会损伤心志,所以唐僧对八戒的宽容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是对悟空的保护;沙僧则是那个把野性隐藏起来对现实忍辱负重的自己。
怪不得心猿叫悟空,因为一个人只有悟空了才能有强大的心志,怪不得唐僧一遇到迷惑就要问悟空,因为一人在在迷惑的时候需要安静下来去跳出平常考虑问题的思维习惯,站到更高纬度的角度用心来做判断和认知,这就是孙悟空能在唐僧疑惑的时候给出高于他认知的答案的原因;怪不得欲望叫八戒,因为一个人的修行就是和自己的欲望作战,所以欲望要戒;沙僧叫悟净,因为一个人只有悟了,心思清净,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来担起忍辱负重。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自己一个人要面对人生的各个关口,心场即道场,每个人在人面上春风得意也好、失意悲观也好,背地里都要自己作战,和自己的心念、意志、欲望、压抑战斗,坚持到最后,终成战斗佛。
原来我们的孤独不是真的孤独,只是不了解别人内心世界的丰富,误以为那只是一个人的战场,当你看到别人也是在这样的勇猛作战,那种自闭的孤独就化作了惺惺相惜的嘴边的一抹微笑。也许这就是独处的意义,在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后,用心去理解人内心深处被忽略的东西,如王阳明说的那句: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我们每个人的觉悟,就来源于发现,发现了一直存在,而被我们忽略的那一部分,恰恰是这一部分,可以带我们离开迷茫彷徨的困境,走向新的征途。
想到这里,舒苓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陷入对那人的迷恋,她想起了早上他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对美有一种敏感的觉察力。”她迷恋他,是因为她从他那里看到了美好的自己,从而更加的理解和怜惜自己,原来我们都是一群自恋的人,最爱的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