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苓想象着当初徐晨林要走的时候,双卿那一晚怎么度过的。她想起了双卿写的那首诀别词:田舍郎虽俗,乃能宛转相怜,何忍厌之,此生不愿识书生面矣!这词哪是写给徐晨林的?分明是写给自己的。虽然历史有红拂女巨眼识英雄的壮举,但那只是传说,几千年只出来那么一个。世界上大多数的女人,不管自己认为自己有多么的好,多么绚烂的才情,最终也如你我一般泯然于众,说服自己,所有只是自己编织出来填补内心匮乏的空洞,骗自己说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是木秀于林,用这种虚幻的优越感来渲染自己苍白空洞的灵魂。
那么灵魂到底应该怎么去充盈,才能走出这种虚幻?舒苓陷入了一种深思,发现里面是一团缠的紧紧的网,在一种暗红透亮的空间中跳动,网里有同样暗红透亮的液体涌动,这就是纠结吗?这需要解开吗?舒苓面对着这团东西,情感里诞生出一种超越以前所有体验的宁静。原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心中的纠结,发现纠结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情。
恍惚中,舒苓身处一处院落,四周都是高大厚实的墙,唯独自己一个人站在中央,像极了一个大大的囚字。她站在那里,没有奇怪,没有惊慌,好像一直站在那里很久了,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她这时有了一个念头,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此念一起,舒苓再不能像开始那样平静的站在院中央了,四处寻觅,看没有没到外面的出路,可是从哪里能寻得?除了那又高又厚冷冷的墙壁,还有院子里七零八落散着一些石头碎木片,别的什么都没有。那些石头和碎木片能不能垫起来让我爬到高墙外面去呢?舒苓看看石头和碎木片的数量,再看看高墙,盘算了一下,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这时,舒苓感觉到自己的身心都热了起来,接着五脏六腑都沸腾了,原来出去的念头一旦生成,越是看不到出路,这种出去的欲望就越强烈,自己整个人都被一种焦灼的情绪渗透,加剧了那种燥热。很快的,那种热量超出了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好像怀里揣着一枚即将要爆炸的炸弹,可是一点害怕的心理都没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好像是一种无言的兴奋,那种将要和这个冷冰冰高大墙壁封闭的世界一起毁灭的痛快,玉石同焚欲念瞬间从心里滋生起来,将自己笼罩,原来毁灭也可以这样让人强烈的力量!舒苓在心里去寻找那炸弹爆裂的导火线,一触即发。
正在这时,院子里出现了一位神态平静的蓝衣少年,一下子分散了舒苓的注意力,那种平静感染了她,内心的热量散去了不少,似乎什么炸弹、焦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好奇的看着那少年,看不清楚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神思俊朗。只见他似乎没有看到自己,只是专注于自己要做的事情,举起一大块儿板子朝地上铺去。他铺这些板子做什么?舒苓看看地上又看看那少年,心中产生了疑问。那少年却心无旁骛的做着手中的事,完全没有意识到舒苓的存在。
舒苓心怀崇敬的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铺着的地面,突然发现,地上铺着的板子变成了青草地。原来少年把板子只在两边铺的,那一抹新绿的青草地中间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延伸到前面阳光普照的地方,消失在金黄色灿烂的阳光中。
舒苓好奇的走上去,越走越远,只觉得周围空气清新,小鸟争鸣,抬起头来一看,周围哪有什么高壁冷墙?上面是蓝天白云红日照耀,周围树木葱茏、鸟语花香,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舒苓陶醉在这美好的世界中,突然想起了来时路,从这里回望那高壁冷墙的院落会是什么样子的?那蓝衣少年又是谁?能认出来吗?舒苓回过头去,只见那高墙、那少年,统统的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维宁带着郑皓辰来辞行,茜容已经在这里了,秦家三位少奶奶也都在旁边围坐。茜容正拉着舒苓说:“三嫂嫂,这下我一走可就是几个月以后才能回来,你会不会想我?”
舒苓还没来得及答话,看他们来了,便松了手。两人见过秦太太和各位嫂嫂后,郑皓辰对秦太太说:“这回来响屐镇做客,幸得秦伯伯、伯母、哥哥、嫂嫂们盛情款待,实在心里有愧。叨扰了这么久,中间有不妥之处还请秦伯伯、伯母、哥哥、嫂嫂们海涵。只盼着来日若秦伯伯、伯母、哥哥、嫂嫂们能来上海,请务必到家中一聚,皓辰感激不尽!”
秦太太笑道:“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能来我们家玩儿,这是缘分,我们都拿你当自己家的孩子看,只希望你若不嫌弃,以后有时间了能常来响屐镇玩儿,我们家上上下下都喜欢你呢!这回茜容和你们一起出去,还要烦请你和维宁多多照顾,小女孩子,每次出门我们都是要派人送到的,这回她说有你们陪着,硬是不叫送,真是不省心。”
郑皓辰笑道:“我和维宁一定把她送到学校再走,请秦伯母放心。”
一阵寒暄后,维宁和郑皓辰又和三位嫂嫂道别,到舒苓这边,郑皓辰看着她说:“三嫂嫂这么快把书还我了,怕是都没有时间好生读吧?其实三嫂嫂尽管拿着读,这些书我都看过,不用还的。”
舒苓被他看的脸有些红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越发的不好意思,低了头笑道:“那怎么好?君子不夺人所好,我知道你们读书人是把书看的很重的,怎么能随便留下你们喜欢的东西?”
郑皓辰连忙说:“这个不妨事,我们那边书店多,想看什么书都很容易买到。我只是觉得嫂嫂那么喜欢看书,而这边书店有限,里面卖的书也不全,所以手边有什么书,都想给嫂嫂看看。”
舒苓又笑了一下,看着他说:“没事,其实我平日里的忙碌你是看得见的,也没多少时间去看书,周围喜欢看书的人也很少,好书放到我这里都浪费了。但是放在你那里就不一样了,就算你不想看了,厌倦了,也能给周围想看书的人看。这世界上最值得的事情,不就是各得其所吗?好书在需要它的人那里,就是它们最后的归宿。”
郑皓辰一听,只得一笑作罢,猜度着可能是在他看来没什么的小事情,也许在这深宅大院的少奶奶们中,是忌讳的吧!于是和维宁、茜容一起辞别了众人,到前面秦老爷书房里去辞别秦老爷。
秦太太问舒苓:“给皓辰和维宁饯行的宴席准备好了没有?”舒苓回道:“已经准备好了,用保温的提篮和捧盒盛好,刚刚送去外面客厅的侧间暖阁里,就等着维宁他们辞别了爹爹后摆上,怕摆早了容易凉。”
秦太太点点头说:“今日的维藩他们三个都有事,一大早都出去了,不能入席作陪,你等会儿去作陪一下,尽一下地主之谊 。”
舒苓听了一惊,好不容易今天早上当众人面辞别没有留下什么纰漏,再去作陪,只怕要另生事端。可是在心里面,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略带激动的欢喜,本以为就要这样分别了,没想到还有机会单独相处,却不敢有半分表露,说道:“我去作陪,怕是不妥吧?没有做嫂子出面作陪的道理。”
秦太太说:“是这个规矩,但因为有茜容在,你这做嫂嫂的陪小姑子,也说的过去。况且这是陪席,昨天已经给维翰说好了西边码头上的那点事处理完了赶紧回来,还是要他送客人到埠口去坐船的。”舒苓掩饰住内心的纷乱,低头应允。
舒苓怀着激动的心情来到外面客厅偏间暖阁,里面窗明几净,温暖舒适、香气怡人,窗下一盆水仙开的正旺,露出嫩黄的花蕊。舒苓站在中间旋转着身体把周围看了一边,只觉得心旷神怡,那种紧张激动的心情也平息了不少,开始把心思用在了处事上面。
她估摸着那边他们辞别秦老爷的时间差不多了,喊了个小丫鬟去老爷书房门外候着好把三人请过来,这边又叫人把汤菜从提篮中取出,在桌子上放整齐了,再把碗筷摆好,刚安排妥当,就听到维宁他们的欢声笑语传了进来,小丫头打起帘子,使去的那个小丫鬟把三个年轻人引进来了。
舒苓满面春风,说:“今天就是你们各奔前程之日,我们特备薄酒为你们饯行,来,快请坐!。”
三人齐声向舒苓问好,舒苓引三人围桌子坐下,给三人斟了酒,端起酒杯说:“今日就要远行,我这做嫂嫂的先敬大家一杯,祝你们一路平安、学业有成!”
维宁和郑皓辰正要说话,茜容拉住舒苓的手说:“三嫂嫂,这会子就我们四个人,自由自在多好?不搞这些虚的礼数吧!倒显得拘谨。不如我们一边说着话儿,一边拣自己喜欢的吃点喝点,快快乐乐的说会子话,这一别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见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