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掌柜在一边急的直冒汗,他一路上狼狈回来,以为只要见到东家就有了主心骨,所以刚进秦家门的时候还像个孩子见到娘一般又是委屈又是落魄。现在看到秦老爷病倒了,唯一在家支撑的男丁维垣又被挡在了自己媳妇儿后面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头,秦太太和大少奶奶又只顾哭自己的,那种急躁焦虑一下子爆发了,厉声说道:“太太、大少奶奶,现如今不是哭的时候,加紧时间看怎么解决问题,要不以后真的耽搁了大事,就是眼泪哭干了也没有用。”
秦太太和宛佩这才渐渐止了哭泣,默默的擦着眼泪。秦太太此时更是心乱如麻,一点头绪都没有。维垣不能去,可真叫宛佩去的话,头一个她从小被保护的很好,都是女性圈子里长大的,除了维藩,几乎没和男人打过什么交道,再加上她一向柔弱顺从,见了那帮穷凶恶极的匪徒能不能拿出勇气来和他们周旋还是问题;况且她一个女流之辈,落到那狼虎圈子里,谁也不敢保证那里面有没有无耻之徒,就算万幸能赎维藩回来,那帮人能不能放她回来,或者能放她回来却不知道她能不能保持住完璧之身,会不会留下不贞的名声,这都是未知数。这就是秦太太所害怕的,若落的那样的结局到时候怎么面对维藩,怎么面对宛佩娘家的人?所以她迟疑着不敢松口,屋里一片寂静。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出来打破了周围的宁静:“让我来跟着裘掌柜走这一趟吧!”这个声音一出来,舒苓吓了一跳:怎么?这个声音是从我身体里面发出来的?顷刻,她发现自己身体已经成了一具躯壳,另外一个灵魂潜伏了自己的身体,而自己根本没有力量对抗这个灵魂的作为,只能跟着它的指引行动。
众人把目光投向舒苓,只见她态度落落大方,款款而谈:“大嫂她从小生于富贵之家,没有和贫苦人打过交道。想这些匪徒,也不过是这几年才出来的,如果家境优越也不至于落到这个田地,想必也不过是贫苦人出身,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走的这条道。我也是穷人出身,和贫苦人打交道还是多些,应该比大嫂更了解他们,或许比大嫂更适合出面和他们周旋。”
此话一出,秦太太的思维快速旋转,且不谈舒苓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从自私的角度来看,舒苓也比宛佩更适合去和匪徒周旋:其一,舒苓娘家人如今连找都无处可找,就是唐家戏班,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响屐镇,纵然出了事,能来秦家闹事的影响力也小于宛佩的娘家;
其二,宛佩已经有了雪盈,若她出了事,雪盈就没了娘,没娘的孩子着实可怜,而舒苓现在还无所出,维翰那里又有了巧娟相伴,的确也和她疏远了,想必在她身上恋着的心也淡了,算起来她也没有什么牵挂。
想到这里秦太太稍稍宽了一点心,转念又为自己的自私羞愧不安,抬头看着舒苓,她也是人家养大的女儿,也是有喜怒哀乐的人,常话说‘世人皆平等’,我怎么能为一己私念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呢?于是心里念了几声“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劝道:“舒苓,你可要想好,这次是和匪徒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搞不好连命都没了,可不能意气用事随想着就出这个头。”
秦太太说的这些舒苓何尝心里没数?其实内心那个懦弱的自己早就在奇怪骨子里那个倔犟的灵魂为什么要在这节骨眼儿上挺上去,只恨自己不能收回刚才说出去的话,心里紧张的“咚咚”直跳,此刻听了秦太太的话,那个倔犟的灵魂又开始作妖了,而那个真实的懦弱的自己面对那个灵魂的强硬,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灵魂发出铮铮铁言:“我在想,那匪徒也是血肉之躯,如果我们只在家里怕上了,不敢去直接交谈,恐怕也不能理解他们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不知道该怎么样能赎回大哥。
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如放下这份惧怕之心,面对面的沟通,如果给了他们想要的,也不一定他们就非要以杀人为乐,说不定就真放了大哥回来,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也要搏一搏。而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只要大哥没事,其他的不过是损失一些货物财产。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们买卖人,有出有进,遇到风险也是常有的,不能强求次次盈利不出岔子,偶尔有些损失也要看淡些,唯求人没事就好,正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秦太太本看舒苓镇静的态度就稍微冷静了一些,再一听这话,刚才还像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的心才安定下来,坐下来看着舒苓,想想还是不放心她一个女的出头,但眼前又想不出来别的法子,于是再次提醒说:“你要明白,你是女流之辈,比不得男人,就算是能活着回来,也不一定能保全自己的名节,若为了这件事坏了自己的名节,对你来说损失可是不是一般的大。”
舒苓内心那个懦弱的自己本来就在害怕这种事,听了秦太太的话几乎颤抖的缩成一团了,可瞬间那个刚强的自己又出来坚挺,放出铮铮铁言:“眼前还没有面对那帮匪徒,是什么样的情况还是未知数,我们怎么可以为这种有可能发生的事就被牵绊住了手脚不敢动弹?就算是要保命保名节,也需要直面当事人才知道怎么去做能够保全,只在这里空想害怕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裘掌柜一直在旁边听舒苓讲的话,想起了上次灾民在药铺前闹事她出面化解的事,内心对这位年轻的三少奶奶浮现出一种敬佩之情,为赎大少爷而感到张惶的情绪也得到缓解,慢慢那种敢于担当的勇气凸显出来。他上前一步对着秦太太双手一抱拳施了一礼说:“太太,既然三少奶奶有这样的勇气与担当,老朽愿意为三少奶奶引路一会那帮匪徒,尽最大的力量保全大少爷回来,保全三少奶奶的名声。”
宛佩此时已是泣不成声,“噗通”跪在舒苓和裘掌柜的面前说:“若能救维藩回来,这大恩大德怕是今生都无以为报了!”裘掌柜想要去拉,又觉得不妥,收回了手。
这时舒苓已经伸手把她拉了起来,安慰她说:“大嫂快别这样,我们都是一家人,谁有难都得一起担当,把这些个难关一个个渡过去。我们秦家不都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吗?”
秦太太的心安定了不少,转眼又开始作难:“只是这赎金一时怎么凑的齐?现在都春季时候,流动资金都压在货上,一时间上哪儿去寻那么些现钱?”
舒苓这个时候似乎已经坚定了决心,刚才在心里打架的两个灵魂好像也在什么时候合二为一了,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常态,专注的思考需要面对的事情,听了秦太太的提问,沉思片刻问裘掌柜:“不如我们先凑些钱,不够的看看库房里有什么实用的,凑齐了抵做赎金,若匪徒为难我们,就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能用的,他们就有的现钱也未必能找到地方买去,比现钱好多了,可使得?”
裘掌柜想了想点点头说:“可以一试。”
秦太太又问舒苓:“你这一去,带谁侍奉你呢?”
舒苓一听,猜度着秦太太的意思,自己这一去尚且凶多吉少,无论是带甘棠还是小竹去,她们都是年轻姑娘,没经历过什么大事,自己还要分神照顾她们的安全,万一被匪徒沾染上了,带不带的回来还不一定,岂不害了人家?于是说:“这次不比平时,多带一个人多一份危险,我自己都是贫苦人家出身,现在不是摆谱的时候,不需要时时要人伺候,只我自己去就是了。”
“唉——”秦太太说:“这如何使得?且不说你少奶奶的身份,就这次出去你什么人都不带的话,光一个女的和他们在一起也不合适。我的意思,甘棠和小竹都是小姑娘经历的事情少,怕到时候帮不上你什么忙,搞不好还拖后腿。所以我想安排一个有经验老道的人陪你去,关键的时候还能帮你出谋划策,护你周全,你看何妈合适吗?”
“何妈?!”舒苓一下子想起了那晚维翰打自己时,还有三朝回门时何妈当时处理矛盾的方式,嘴角露出了微笑,转眼又有了几分犹豫,说:“若论智慧和勇气,在女性里面一般人还是比不上何妈的,可是她老人家如今年纪大了,这路途遥远的,不知道她的身体吃得消不?还有这次的确前途凶险,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冒这个险?”
秦太太说:“这个不难,我现在叫人去请她来问问她的意思便知。”说着喊彩霞去请何妈来。
舒苓是那种一旦下定了决心就要全情投入的人,于是请秦太太、宛佩和裘掌柜围着圆桌坐下一起商讨怎么确定出行方案。舒苓说:“这个事情先不要声张,免得惊扰了各店铺,影响大家做事的情绪,只我们静悄悄的凑了资金就出发。”
裘掌柜点点头说:“而且货物也不能带多,只一辆马车就好,装扮尽可能寒酸。我与车夫坐在前面赶车,少奶奶和何妈坐在车里,对外宣称落魄商人欠了人家钱逃难来的,免得吸引其他劫匪来打劫。”
秦太太说:“这个赎维藩的钱,就别从铺子里凑了,一时也凑不起来,干脆从我的陪嫁里面出。”
宛佩急切地说:“那怎么可以?还是我来出这个钱吧!”
……
几个人谈的入巷,维垣看的眼热,顾不得乐仪的阻拦,上前问道:“那我呢?你们商量赎大哥的事情,不可以把我撇到一边,我也秦家的一份子,可以出谋献策啊!”
乐仪虽然不想让维垣出去冒险,但一向要强好胜,是不甘落人后的,刚才扯住维垣不啃声,此刻对商量事情却是热情满满,见维垣这么说了,连忙上前说:“是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把我们排挤到外?说不定我们还能出什么好主意呢!”
舒苓看看他们说:“每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现在爹还没完全康复,大哥和维翰又都不在家里,现在什么事都压在了二哥一个人身上,若再分散了精力来操心这个事儿,哪儿能全身心的把家里的各种大事洞察全局安排妥当?还是不要分二哥的心好,请二嫂辅助二哥把各项事情处理好,毕竟不管出了什么事,秦家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过的,一家老小的生活都指望在二哥身上。”
乐仪本来就不想让维垣淌这个混水,但看他们把自己夫妻俩排出在外单独谈事情,心里就有了不满,现在听舒苓这么说,顿时心安了,笑着说:“三弟妹说的也是,如今这家里上上下下乱的,可不就维垣这一颗定盘的星了吗?”满足的拉维垣离开要去做别的事。
维垣其实还是心里惭愧,想参与,但架不住乐仪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给他使眼色,又看舒苓他们一副请敬请自便不需要他参与的样子,只得作罢,叹口气随乐仪出去了。
舒苓把周围人都安排好去做各自的事了,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她对裘掌柜说:“有句话说的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这里面,只有你和那帮匪徒打过交道。所以接下来,就需要你好好回想一下关于匪徒的一切,一定要细致,不放过一丝细节,我们一起来分析一下这些匪徒的来历、性格、需求等等,思考一下这趟赎大哥的路究竟该怎么走,给他们准备的钱物怎么样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
舒苓一席话彻底让裘掌柜冷静下来,凝聚心神,把那天发生的事想个透彻,细细说出来,然后一点点抽丝剥茧的分析,舒苓一边听一边点头,中间觉得还不够细或者有疑问的地方再提出来请他更往深处想想,渐渐的对一切有了思路。秦太太和宛佩,这才渐渐放下心来,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点点头。
这时,何妈来了,见过秦太太等人行过礼后问道:“不知太太和少奶奶遣我来有什么吩咐?”
秦太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边,问道:“这次出行是非常凶险的一件事,不只何妈愿不愿意走这一趟?”
何妈想了想说道:“既然大少爷遇到这样的危险,需要我出头,哪有我愿不愿意这一说?何况,三少奶奶年纪又轻,又尊贵、锦衣玉食的,都不怕要出头去做这件事;我已活了这大半辈子了,什么糙拉拉的事没有经历过?还怕什么?既然三少奶奶用的上我,又信得过我,我一定时刻追随着三少奶奶左右,不管遇到什么事,拼了命也要保护好三少奶奶。”
宛佩热泪盈眶,站起来对何妈一欠身说:“宛佩在这里替大少爷谢过何妈了!”
何妈赶紧回礼说:“大少奶奶千万别这样说,宅里还用的上我那是我的荣幸。”
几个人正说着话儿,里间守着秦老爷的丫鬟出来禀报到:“太太!太太!老爷他醒了,好像想让您进去的样子。”
秦太太顾不得了,赶紧站起来跌跌撞撞的到里屋去了,跪在床头喊着:“老爷!”舒苓他们后面也赶紧跟上。
秦老爷这会儿显然神志是清晰的,只是动弹不似以前方便,仍旧说不出话来。眼睛微睁,似乎使了很大的劲儿,不知道要做什么。
舒苓上下看着,说道:“看被子里在动,爹的手是不是要做什么?”
秦太太原来一直盯着秦老爷的脸,急着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听舒苓一提醒,往下一看,他手的位置那里果然似乎轻轻在动,掀开来看,他的手指向舒苓。舒苓和秦太太相互看了一眼,秦太太一把握住秦老爷的手,和舒苓异口同声的说道:“老爷(爹)!您是想要舒苓做什么吗?”
秦老爷的眼睛看着秦太太,又看看舒苓,露出欣慰的神色,但很快又似乎着急了,拼命的动着嘴,只是发不出声来。秦太太内心焦急,紧紧握住他的手急切的问道:“老爷,您想说什么?”
秦老爷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就是听不清在说什么。舒苓提醒秦太太说:“娘,您耳朵离爹近些,看能不能听清楚爹要说的话。”秦太太依言把耳朵贴着秦老爷嘴边,根据他发出来的微弱声息顺着模仿出来:“保重!”
秦太太耳朵离开了秦老爷的嘴,立直了腰看看大家疑惑的说:“老爷说保重,要保重什么呢?”大家互相望望,再看看秦老爷,发现他看着舒苓不动,嘴里仿佛一直重复着:“保重!”这个词。
舒苓豁然开朗,说道:“莫非刚才我们在外面说话爹他都听到了,也支持我和裘掌柜去赎大哥回来?所以叫我多保重?”
大家一听觉得有道理,一起看向秦老爷,只见他似乎松了一口气,瞬间放松了表情,下巴微微点了一点,闭上了双眼安详的蓄养自己的精神。秦太太见状放松了,回头对大家说:“既然老爷同意了这个解救维藩的方案,那么现在我们就开始准备吧!”